2009年12月18日,星期五
上午八点半,帕罗奥图高中的经济学选修课。
格雷森先生今天提前了十分钟到教室,把《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南德意志报》三份报纸的头版并排贴在白板上。每个头条都关于同一个主题,但角度截然不同:
《华尔街日报》:“希腊危机升级,市场等待欧盟解决方案”
《金融时报》:“欧元区团结面临考验,德法立场分歧公开化”
《南德意志报》(德语,附手写翻译):“德国纳税人的钱不应拯救希腊的挥霍”
“同学们,”格雷森拍了拍白板,五十多岁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严肃,“今天我们不讲教科书。我们讲正在发生的、可能重塑我们这代人经济未来的事。”
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学生。伊森·陈坐在前排,手里转着一支Montblanc钢笔.....几个硅谷工程师子女认真做着笔记。还有几个对经济半懂不懂的学生,茫然地看着那些复杂标题。
陆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加州冬日少见的阴天,乌云低垂,像要下雨。
“谁能告诉我,”格雷森指着《南德意志报》的标题,“为什么德国人这么愤怒?”
伊森举手:“因为德国是欧盟最大的净出资国。他们觉得自己的节俭美德在补贴南欧的挥霍。”
“很好。”格雷森又指向《金融时报》,“那为什么法国立场不同?”
这次是个叫萨拉的金发女生回答:“法国银行持有大量希腊债券。如果希腊违约,法国银行会亏损严重,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正确。”格雷森走到教室中央,“所以这不是简单的好国家vs坏国家的故事。这是复杂的利益网络:德国纳税人 vs法国银行家 vs希腊养老金领取者 vs国际对冲基金....”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网状图,标注各方利益。
“现在,欧盟峰会将在下周一召开。”格雷森说,“假设你们是各国领导人,会怎么决策?”
学生们开始讨论。意见迅速分裂:
“应该救助,否则欧元区可能解体。”
“不该救助,否则道德风险会蔓延。”
“有条件救助,要求希腊改革。”
“但改革会让希腊经济衰退更严重,形成恶性循环...”
争论越来越激烈。格雷森没有制止,只是观察...他在培养一种能力:在信息不完备、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做出判断的能力。
陆辰安静地听着。这些高中生虽然知识有限,但直觉敏锐。他们捕捉到了问题的核心:这不是经济学问题,是政治学问题;不是计算问题,是信任问题。
课间时,伊森凑过来:“我爸昨天参加了个风投晚宴,说硅谷很多基金都在赌欧元下跌。连那些原本只投科技的对冲基金都开了欧洲宏观仓位。”
“风险分散。”陆辰说。
“你也参与了?”伊森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做空欧洲,现在赚了大钱?”
陆辰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市场总有分歧。有人看空,就有人看多。”
“但这次好像所有人都看空。”伊森从包里拿出iPad,调出彭博终端截图,“你看,欧元空头头寸创历史新高。连索罗斯都说,欧元设计有致命缺陷。”
“索啰斯1992年做空英镑时,也说英镑有致命缺陷。”陆辰说,“有时候,缺陷可以存在很久而不爆发。关键在于催化剂。”
“你觉得这次峰会是催化剂?”
“如果峰会失败,就是。”陆辰看向窗外,乌云更厚了,“如果成功,空头会暂时撤退。”
上课铃响了。格雷森开始讲解货币联盟的理论基础...最优货币区理论,但每个学生都知道,理论正在被现实碾压。
下午三点,最后一节课结束。
陆辰走到停车场时,手机震动。加密信息,来自陈玥:
“希腊代表团已抵达布鲁塞尔。内部消息:德国准备的方案极其严苛,包括削减养老金15%、增值税从19%提至23%、公务员裁员20%。希腊总理帕潘德里欧称这些条件政治自杀。谈判前景极不乐观。”
陆辰回复:“继续监控。重点收集各国代表团私下交流内容。”
他开车回家。路上经过斯坦福购物中心,圣诞装饰已经铺天盖地。巨大的圣诞树,唱诗班在表演,孩子们围着圣诞老人。一派节日气氛,在大西洋彼岸,另一群人正在为欧元区的生死存亡争吵。
12月20日,星期日
陆辰在地下交易室,审阅美国陆氏咨询公司的投资报告。
陈美玲作为董事长,上周批准了一笔投资:以平均每股45美元的价格,买入康明斯公司200万股股票,总价9000万美元。
康明斯....美国柴油发动机巨头,业务涵盖发动机、发电系统、过滤技术。表面看,这只是一笔普通的股票投资。但陆辰知道母亲的深层考量:
第一,康明斯是重型卡车和工程机械发动机的全球领导者。如果欧洲危机导致全球经济放缓,各国可能启动基础设施刺激计划,重卡需求会增加。
第二,康明斯正在开发新一代清洁柴油技术,符合陈美玲管理的美国清洁能源基金的投资方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康明斯在欧洲有大量业务,尤其在东欧。如果欧元贬值,康明斯的欧洲营收换算成美元会缩水,股价可能承压....但长期看,欧洲经济复苏后,业务会反弹。这是一笔逆向投资。
陆辰在报告上签了字。母亲的判断在进步:不再只看表面财务数据,开始考虑宏观周期和货币风险。
下午,他陪双胞胎去斯坦福儿童博物馆。索菲亚和奥利维亚在小小超市区域玩得不亦乐乎....推着迷你购物车,往里面放塑料水果、面包、牛奶盒。
“哥哥,买苹果!”索菲亚拿起一个红苹果玩具。
“多少钱?”陆辰配合地问。
“一美元!”奥利维亚抢答,她最近刚学会数钱。
陆辰掏出真的钱包,给她们一人一美元纸币。双胞胎郑重其事地把钱塞进玩具收银机,然后推着满满一车商品去结账。
旁边的家长看着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陆辰走到角落,接起。
“陆先生,我是安德鲁·马克斯。”开曼办公室的律师,“关于康明斯投资,有个税务优化建议。我们可以通过陆氏信托在爱尔兰设立一家特殊目的公司(SPC),持有康明斯股票....”
“执行。”陆辰说,“但确保架构不增加监管风险。”
“明白。另外,欧盟峰会明早开幕。我们的欧洲情报网络已全部激活,将实时汇报进展。”
“好的。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陆辰回到超市。双胞胎已经买完东西,正坐在地上拆包装...那些塑料食品都有魔术贴包装,可以反复拆封。
“哥哥,吃饭!”索菲亚递给他一个塑料三明治。
陆辰接过,假装咬了一口:“好吃。”
奥利维亚咯咯笑:“假的啦!”
是啊,假的。陆辰想。但孩子们的世界里,假的食物可以带来真的快乐。
而成人的世界里,假的承诺可能带来真的灾难。
12月21日,星期一,布鲁塞尔
清晨七点,欧盟总部大楼。
媒体区已经人满为患。来自全球的记者架起摄像机、调试麦克风、刷新推特。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紧张感。
希腊总理乔治·帕潘德里欧的车队抵达时,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他下车时脸色苍白,向媒体挥手但没说话,快步走进大楼。
十分钟后,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的车队到达。她穿着铁灰色套装,表情凝重,同样没回答记者提问。
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是唯一停下说话的:“欧洲正面临严峻考验。我们需要团结、责任和远见。”标准的外交辞令,没透露任何实质信息。
八点整,峰会开始。
主会议室里,27国领导人围坐在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同声传译耳机、水杯、以及厚厚的议程文件。
默克尔第一个发言,语气强硬:“希腊的财政状况已威胁到整个欧元区的稳定。任何救助都必须附带严格条件:削减赤字、结构改革、国有资产私有化。没有改革,就没有援助。”
帕潘德里欧立即反驳:“我们愿意改革,但不能以牺牲社会公平为代价。德国提出的养老金削减方案,会让成千上万的老人陷入贫困。这不是改革,是社会毁灭。”
萨科齐试图调和:“我们需要平衡财政纪律和社会稳定。也许可以延长改革期限,给希腊更多时间...”
“时间?”荷兰首相马克·吕特冷笑,“希腊已经没有时间了。市场等不了,投资者等不了。每拖延一天,危机就加深一分。”
争吵持续了整个上午。午餐时,领导人分成小团体私下交流。安娜·科尔曼作为德国代表团成员,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听到朔伊布勒对希腊财长说的原话:
“听着,乔治,”朔伊布勒的声音很低但清晰,“德国议会不可能批准没有实质性改革的救助方案。要么你们接受条件,要么你们自己面对市场。没有第三条路。”
希腊财长脸色铁青:“那些条件会让我的政府倒台。你们在要求政治自杀。”
“那就自杀。”朔伊布勒毫不留情,“或者让整个欧元区陪葬。你选。”
谈话不欢而散。安娜快速走到角落,用加密手机发信息:“德国立场无变化。要求全盘接受改革方案,否则不给钱。”
下午会议继续。争吵升级为指责:
“希腊伪造数据加入欧元区,这是欺诈!”
“德国从欧元区获得巨大贸易顺差,现在却拒绝承担责任!”
“法国银行贪婪地购买高息债券,现在想要纳税人买单!”
到下午五点,仍然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连最基本的救助金额、时间表、监督机制都没有共识。
六点,疲惫的领导人同意休会,明天继续。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不会更好。分歧不是技术性的,是根本性的。
新闻发布会于晚上七点举行。欧盟理事会主席赫尔曼·范龙佩念着精心准备的声明:“欧盟重申对希腊的坚定支持....正在研究具体措施...相信希腊政府能够履行承诺...”
空洞,苍白,无力。
记者们的问题像匕首一样飞来:
“具体措施是什么?”
“金额是多少?”
“时间表呢?”
“德国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