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向竞争对手的首席风险官私下预警,可能违反保密协议和竞争法规。但如果她不这么做,危机爆发时,整个法国银行体系可能一起沉没。
有时候,职业道德和系统稳定之间,必须选一个。
她选择了后者。
华盛顿,IMF总部,上午11点
托马斯·莱因哈特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两份报告。
左边是IMF内部的风险评估,基于传统的资产负债表分析。结论:农业信贷银行的希腊敞口可控,潜在损失有限。
右边是秦静模型的摘要版...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得,关键数据完整,但删除了模型算法细节。结论:农业信贷银行需要200亿欧元注资,否则可能触发法国银行体系连锁反应。
“这比我们的模型激进得多。”研究部主任皱眉,“200亿欧元?法国政府会暴怒的。”
“但可能是真的。”莱因哈特调出IMF自己的压力测试模型,“我们的假设太保守了。我们假设风险线性传导,但这个网络模型显示非线性、指数级传导。当信任崩溃时,1+1不等于2,可能等于5或者10。”
他想起2008年9月那个周末。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雷曼只是一家投行的问题,但恐慌沿着交易对手网络蔓延,最终全球冻结。历史教训是:系统性风险总是被低估。
“农业信贷银行是法国系统性重要银行前三。”法务部主管说,“如果它出问题,法国可能要求欧洲央行无限量支持。而德国不会同意。”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准备。”莱因哈特说,“联系法国财政部,非正式提醒。同时准备两个方案:方案A,IMF提供备用信贷额度,但必须附加结构性改革条件。方案B,债务重组,股东和次级债持有人承担损失。”
“法国人不会接受IMF插手本国银行。”第一副总裁摇头,“他们有强烈的金融主权意识。2008年他们勉强接受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是法国本土银行,不是跨国投行。”
“那就让他们自己解决。”莱因哈特合上文件夹,“但我们必须记录在案:我们已经警告过了。如果危机爆发,责任不在IMF。”
典型的官僚自保。但莱因哈特知道,这不够。
散会后,他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世界地图。
欧洲部分用颜色标注风险等级。希腊已经深红,葡萄牙红,爱尔兰黄,法国....还是绿色,但边缘开始泛黄。
他拿起电话,拨给欧洲部的一位老朋友:“雅克,是我。我需要你私下联系法国财政部的技术官僚....不是政治任命官员,是真正懂风险的那些人。传递一个信息:农业信贷银行的网络风险被严重低估。”
“什么风险?”
“系统崩溃。”莱因哈特说,“法国的,也是欧洲的。”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华盛顿的冬天阴沉,但至少没有欧洲那么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的警告有没有用。在官僚体系里,真相往往是最不受欢迎的客人。
但作为经济学家,他的职责是说出真相,而不是说人们想听的话。
即使真相让人恐惧。
中午12点45分,巴黎左岸
伊莎贝尔走进那家熟悉的咖啡馆。角落里,农业信贷银行首席风险官亨利·勒菲弗已经在了。他六十岁,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袋很深,看起来很久没睡好。
“伊莎贝尔。”他点头,没握手,直接切入主题,“有多严重?”
“我开发的内部模型显示,最坏情况下需要200亿欧元注资。”伊莎贝尔坐下,声音很低,“市场已经开始做空。期权交易量异常,集中在价外看跌期权。”
勒菲弗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们的模型显示80-100亿。”
“你们的模型没考虑银行间网络传染。”伊莎贝尔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简化版的网络图,“看,这是你们对南欧银行的信用敞口,这是CDS互保网络。如果希腊违约,这些连接都会变成导火索。”
勒菲弗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作为从业三十年的风险官,他瞬间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抬头,眼神锐利,“我们是竞争对手。”
“因为如果你们倒了,下一个就是我们。”伊莎贝尔实话实说,“法国银行体系是连在一起的。2008年我们已经学到了教训.....没有银行能独善其身。”
勒菲弗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轻柔流淌,旁边一桌美国游客在讨论卢浮宫的展览,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而他们,在讨论系统的崩溃。
“我会向董事会汇报。”勒菲弗最终说,“但你知道,银行家们总是乐观的。他们相信政府不会让大银行倒下。”
“政府会救,但代价是什么?”伊莎贝尔问,“2008年富通银行的股东损失了80%。你们准备好让股东承受这种稀释了吗?”
没有答案。
两人喝完咖啡,先后离开。没有道别,就像从未来过。
伊莎贝尔走到塞纳河边,冷风吹来,她拉紧大衣。
手机震动。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你的警告已收到。保重。”
她删除信息,继续往前走。
巴黎的冬天寒冷,但至少今天有阳光。阳光照在塞纳河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碎金。
不知道这场风暴会有多猛烈。但她已做了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命运,哎!
帕罗奥图,下午3点
陆辰在地下交易室,面前是秦静的实时监控报告。
农业信贷银行的做空头寸已经建立完毕:1.5亿美元期权费,覆盖10亿欧元名义头寸,平均成本每股期权费1.8欧元。现货空头通过差价合约建立,分散在八家经纪商,单笔头寸都控制在法国AMF的报告门槛以下。
市场反应平静。农业信贷银行股价微跌0.5%,至28.2欧元。没有异常波动,没有监管关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陆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模型已经预测了路径,头寸已经就位,催化剂正在酝酿....希腊的现金一天天减少,欧盟的政治争吵一天天激烈,市场的耐心一天天耗尽。
手机震动。陈美玲发来短信:“小辰,晚上回家吃饭吗?双胞胎想让你陪她们装饰圣诞饼干。”
陆辰回复:“回。六点到。”
他关掉交易屏幕,走出地下室。
客厅里,圣诞树已经装饰完毕,彩灯闪烁着温暖的光。树下堆着礼物,有些已经包装好了,有些还露着一角....陈美玲显然在偷偷准备惊喜。
厨房传来笑声。陆辰走过去,看到陈美玲和双胞胎围在料理台前,台面上摆着烤好的饼干胚、糖霜、彩色糖珠、巧克力豆。
“哥哥!”奥利维亚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圣诞树饼干,“看我的!”
陆辰接过,饼干烤得有点焦,糖霜涂得到处都是,但树顶的星星画得很认真。
“很漂亮。”他说。
“我也要做!”索菲亚递给他一个围裙。
陆辰系上围裙,加入她们。陈美玲教他如何用裱花袋挤糖霜,如何撒糖珠不洒出来。双胞胎学得很认真,小手笨拙但专注。
烤箱里传来饼干的香味,温暖的甜味弥漫整个厨房。
这一刻,没有欧元危机,没有银行挤兑,没有做空头寸。只有饼干、糖霜、笑声,和一家人在一起的简单时光。
...
饼干装饰完时,天已经黑了。陈美玲把饼干放进礼盒,准备明天送给邻居和朋友。
陆辰帮双胞胎洗手,擦掉她们脸上的糖霜。
“哥哥,”索菲亚忽然问,“圣诞老人真的会来吗?”
“会。”陆辰说。
“那他会喜欢我的饼干吗?”
“会很喜欢。”
奥利维亚靠在他腿上,快要睡着了。陆辰抱起她,送她回房间。
盖好被子时,奥利维亚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明天还做饼干....”
“好。”陆辰轻声说。
他关掉大灯,留下夜灯,退出房间。
回到书房时,加密邮箱里有新邮件。
秦静:“模型监测到法国AMF开始调查ACA的期权交易。但我们的头寸安全,单笔均低于报告门槛。”
沃恩:“黑隼资本的农业信贷银行空头已建立。市场尚未反应,但我们在等催化剂。”
林天明:“百慕大架构通过合规审查。ESMA新规不影响我们的CDS头寸。”
陆辰一一回复,然后关掉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