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电脑时，她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着灾难慢慢发生、却无力阻止的累。
同事汤姆走过来：“凯特，年终稿写完了？听说很重磅。”
“只是记录事实。”她说。
“事实有时候比小说更残酷。”汤姆拍拍她肩膀，“新年快乐。早点回家陪孩子。”
凯特点头，但没动。她打开手机相册，看着两个儿子的照片....笑得很开心。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欧元危机，不知道妈妈在写什么。
她希望他们永远不需要知道。
但作为母亲，她知道那不可能。在这个全球化的世界，雅典的债务危机会影响纽约的就业，法兰克福的央行决策会影响加州的房价。没有人能真正隔离。
收起手机，她穿上外套。该回家了。
至少今晚，她可以暂时放下记者身份，只是做母亲。
苏黎世，晚上8点（欧洲时间）
卢卡·科斯塔....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欧洲各国的跨年晚会。柏林勃兰登堡门的烟花，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的人潮，伦敦泰晤士河畔的倒计时。
雅典宪法广场也有庆祝活动，但镜头扫过时，能看到角落里举着抗议标语的人。庆祝与愤怒，希望与绝望，在同一个画面里撕裂。
他关掉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苏黎世湖对岸的老城区灯火通明，教堂钟声敲响八下。瑞士人正在准备跨年，香槟、巧克力、滑雪计划....一个正常国家的正常节日。
而他，这个不正常的人，坐在不正常的安静里。
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希腊的年末经济数据汇总：
GDP增长率：-2.3%（2008年为-0.2%）
失业率：10.3%（2008年为8.1%）
财政赤字/GDP：12.7%（欧盟规定3%）
债务/GDP：127%（欧盟规定60%）
每一个数字，他都曾经亲手处理过、修饰过、上报过。现在，真相裸露，像剥掉皮的伤口，丑陋而疼痛。
手机响了。是他在雅典财政部的同事乔治，加密线路。
“卢卡，新年快乐。”乔治的声音很疲惫，“如果你还在的话。”
“新年快乐。”卢卡用希腊语说，“那边怎么样？”
“地狱。”乔治苦笑，“部长办公室下午开会，讨论1月份的工资发放方案。现金只够发一半，可能要延迟发放。公务员工会已经放话，如果拖欠工资，全国罢工。”
卢卡闭上眼睛。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现金短缺，延迟支付，工会抗议，政治危机，市场恐慌，现金更短缺。恶性循环，无解。
“你呢？”乔治问，“瑞士怎么样？”
“安静。”卢卡说，“太安静了。”
两人沉默。远处传来苏黎世的烟花声，隐约的、礼貌的爆炸声，不像雅典的烟花那样喧嚣肆意。
“我决定了。”卢卡忽然说，“1月初提交辞职。彻底离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加拿大，也许澳大利亚。找一个....没有希腊债务危机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还存在吗？”乔治的声音很轻，“这场危机，最终会传染给所有人。区别只是早一点晚一点。”
卢卡没回答。他知道乔治是对的。在全球化的金融体系里，没有真正的孤岛。希腊的债务，被法国银行持有，被德国保险公司再保险，被美国养老基金间接投资。当它违约时，涟漪会扩散到全球。
但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灵魂累....那种背叛了故土、又无法融入新地的撕裂感。
“保重，乔治。”他最终说。
“你也保重，卢卡。不，马库斯。”
挂断电话。卢卡删除通话记录，走到阳台上。
苏黎世的夜空清澈，能看到星星。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永恒而沉默。
他想起雅典的星空，想起卫城下的夜晚，想起那些和同事们加班后去街边小店吃烤章鱼、喝茴香酒、争吵国家未来的日子。
那些日子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拿出新办的瑞士护照，翻开。照片上的他眼神空洞，名字是马库斯·霍夫曼，出生地苏黎世。
一个全新的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也许这样更好。过去太沉重，他背不动了。
远处，新年钟声开始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他举起手中并不存在的酒杯，对着雅典的方向，轻声说：
“再见，希腊。”
“再见，卢卡。”
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门。
帕罗奥图，晚上，
陆宅客厅里，圣诞树彩灯闪烁，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双胞胎穿着红色的圣诞睡衣，在沙发上蹦跳，等着午夜到来....虽然她们大概率撑不到那时候。
陈美玲在厨房准备跨年小吃：奶酪拼盘、蔬菜蘸酱、迷你三明治。陆文涛在调试音响，要放他精选的跨年音乐....从贝多芬到爵士，跨度惊人。
陆辰帮忙摆餐具。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但他没看。今晚是家庭时间，市场已经收盘，数字已经定格，世界可以等一等。
“小辰，”陈美玲端着盘子出来，“你爸说特斯拉的电池设计有突破，明年量产车的续航能到300英里。”
“很好。”陆辰说，“不过妈，你最近好像不太聊AMD的事了？”
陈美玲动作顿了顿：“AMD那边....有点复杂。苏姿丰愿意来当CEO，但董事会有些老派人物反对，说太年轻，又是女性。我在斡旋。”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陈美玲眼神坚定，“这是我在董事会的第一个重大决策，我要自己搞定。而且....我觉得苏博士真的很合适。她懂技术，也有魄力。AMD需要这样的人。”
陆辰点头。母亲在成长，从硅谷太太到真正有决策权的董事。这个过程不容易，但她做得很好。
陆文涛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苹果酒.....无酒精的，因为要照顾双胞胎。
“敬新年。”他举杯。
“敬新年。”陆辰和陈美玲碰杯。
双胞胎跑过来，也要碰杯。陈美玲给她们倒了果汁，用小杯子。
“新年快乐！”奥利维亚大声说。
“快乐！”索菲亚跟腔。
一家人坐在壁炉前，看着火焰跳跃。电视里播放着纽约时代广场的倒计时准备，人山人海，喧嚣热烈。
“有时候觉得，”陆文涛忽然说，“我们很幸运。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有一个温暖的家。”
陈美玲靠在他肩上：“是啊。所以更要珍惜。”
陆辰看着父母，看着妹妹，看着这个温暖的空间。是的，幸运。
手机震动。这次是加密信息，来自彼得·蒂尔。
只有一句话：“新年礼物在路上了。2010年会更精彩。”
陆辰删除了信息。
他知道礼物是什么：0到1小组在推进的新项目，可能是加密数字货币的实质性突破，可能是长寿科技的临床试验进展，可能是政治网络的进一步扩张。
..
晚上10点，双胞胎撑不住了，开始揉眼睛。陈美玲抱她们上楼睡觉。
陆文涛也累了，去书房整理技术文档。
陆辰一个人留在客厅。他关掉电视，调暗灯光，只留下壁炉的火光和圣诞树的彩灯。
打开手机，秦静的年终结算最终版已经发来：
市场正式收盘数据确认：
欧元/美元：1.3820
希腊10年期收益率：9.8%
希腊5年期CDS：580基点
我们总浮盈：24.6亿美元
已实现利润：11.2亿美元
下面是详细的风险报告、杠杆分析、现金头寸、以及对2010年第一季度的情景预测。
陆辰快速浏览，回复：“收到。新年快乐。”
然后他调出另一份文件....陆氏信托的年度资产汇总。数字很长....
从2007年5万美元家庭账户，到现在难以计量的恐怖数字...
但真正的财富不是数字，是影响力，是改变世界走向的能力....
壁炉里的火小了下去，他添了根木柴。火花飞舞，像微型的烟花。
新的一年要来了。
他从做空雷曼，做空通用汽车，做空欧元，一步步见证金融史。
2010年，..欧债危机将全面爆发，银行体系的连锁反应，政治联盟的裂痕加深，以及....布局的长寿科技、加密数字货币、新能源革命。
世界在加速。
远处，斯坦福大学的胡佛塔亮着灯，像一座知识的灯塔。
他在硅谷的中心，手里握着改变历史走向的钥匙之一，这一刻，陆辰内心有一种无法描述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