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没有数。她看着东方,欧洲大陆的方向。
雅典可能正经历着最后的平静夜晚。
柏林的政治家们可能在家中和家人跨年,暂时放下冷酷的谈判立场。
巴黎的银行家们可能在香槟中暂时忘记自己持有的希腊债券。
但1月4日,一切都会继续。
“3、2、1....新年快乐!”
烟花在泰晤士河上空炸开,金色、红色、蓝色,倒映在黑色的河水中,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幻觉。
派对里爆发出欢呼、亲吻、香槟开瓶声。
埃琳娜掐灭烟头,转身走回室内。
经过米哈伊尔时,她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
“2010年将是欧元崩溃之年。”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罗马,意大利央行,凌晨1点(欧洲时间)。
米凯莱·罗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意大利财政部刚送来的《2010年第一季度融资计划》:需要在1-3月发行450亿欧元国债,用于偿还到期债务和政府支出。
第二份是央行内部的压力测试报告:如果希腊违约,意大利10年期国债收益率可能升至5.5%以上(目前4.3%),全年利息支出增加约80亿欧元。
第三份是他正在起草的紧急计划草案,标题是:《意大利提前向欧盟寻求预防性支持的可能性评估》。
窗外,罗马的跨年喧嚣已经渐渐平息。远处威尼斯广场上还有零星的烟花,但城市大多沉入睡眠。古老的石砌建筑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像这座城市辉煌而沉重的历史。
米凯莱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五十岁了,在央行工作了二十年,经历过里拉危机、加入欧元区、全球金融危机。但这次的感觉不同....不是外部的冲击,是系统内部的裂痕,是信任的慢性死亡。
他拿起电话,拨给财政部一位老同事。响了很久才接通。
“朱塞佩,抱歉这么晚。”米凯莱说,“你看到希腊的数据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叹息声:“看了。现金耗尽日可能在1月底。我们的模型也差不多。”
“那我们的预案呢?”米凯莱问,“如果市场开始攻击意大利....”
“没有实质性预案。”朱塞佩的声音很疲惫,“总理办公室的态度是:意大利太大,不能倒,所以市场不会攻击。典型的太大而不能倒思维。”
“但2008年雷曼也曾经太大而不能倒。”
“我知道。”朱塞佩停顿,“但我们能做什么?公开预警会引发恐慌,不预警会坐视危机到来。典型的政策两难。”
米凯莱沉默了。这就是技术官僚的困境:他们能看到风险,但政治决策总是滞后,总是等到危机爆发才被迫行动。
“我准备起草一份报告。”他最终说,“建议政府主动向欧盟寻求预防性信用额度。不是现在用,是备着。就像防火通道,希望永远不用,但必须有。”
“政治可行性呢?”朱塞佩问,“德国会同意吗?他们会说:意大利还没出事就要钱,这是滥用团结机制。”
“那就让德国人来罗马看看。”米凯莱有些激动,“看看我们的年轻人失业率,看看我们的经济增长停滞,看看我们为了维持债务可持续性已经做出的牺牲。然后告诉他们,如果意大利出事,欧元区就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米凯莱,”朱塞佩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们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市场盯着希腊,等希腊处理完了,下一个就是葡萄牙,然后爱尔兰,然后西班牙....等轮到意大利时,欧盟的救助能力可能已经耗尽。”
“所以更要提前准备。”
“我会把话带到。”朱塞佩说,“但别抱太大希望。政治是短视的,尤其在选举年。”
挂断电话。米凯莱走到窗前。
罗马的夜空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月光下巍峨耸立,见证了数个世纪的兴衰。
他想起了1992年,意大利被迫退出欧洲汇率机制(ERM)的那个秋天。里拉暴跌,利率飙升,政府倒台。那时候他还是年轻的经济学家,在央行做研究助理,记得办公室里那种末日般的气氛。
现在,历史可能重演,但这次更严重....因为意大利已经放弃了货币主权,加入了欧元。如果市场攻击,意大利不能单方面贬值货币,不能降息,只能依靠欧盟的救助,而欧盟的救助充满政治条件。
他回到办公桌前,继续起草那份紧急计划。
键盘敲击声在空荡的办公楼里回响,像在给这座沉睡的城市敲警钟。
写到关键部分时,他停住了:
“建议措施三:秘密接触IMF,探讨预防性备用安排(PBA)的可能性。IMF的条件严苛,但程序相对快速,且不受欧盟内部政治斗争影响。可以作为欧盟救助的补充或替代方案。”
写下这段话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意大利真的寻求IMF帮助,等于公开承认欧盟机制失效。政治代价巨大。
但总比无序违约好。
他继续写,直到凌晨三点。
完成时,窗外天色依然漆黑。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
他打印出报告,装进标着绝密的文件夹,锁进保险柜。
然后关掉电脑,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走廊里回荡,像孤独的鼓点。
走出央行大楼时,冷风扑面。罗马的冬日清晨寒冷潮湿。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东方地平线开始泛白,但星星还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想:“就像意大利,就像欧洲。”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
帕罗奥图,凌晨1点15分(加州时间)
陆辰走出地下室时,客厅里只有壁炉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的光。圣诞树的彩灯已经关了,屋子里一片寂静。
他轻手轻脚上楼,经过父母卧室时,门缝下已经没有光亮。经过双胞胎房间,他轻轻推开门。
夜灯的光晕里,索菲亚和奥利维亚睡得很熟。索菲亚怀里抱着小熊,奥利维亚的拇指含在嘴里....陈美玲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改掉这个习惯。
...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复盘今晚的作战会议。
秦静模型的预测,林天明的合规安排,沃恩的战术部署....所有环节都到位了。
1月加仓葡萄牙和爱尔兰。
2月试探西班牙银行。
3月等待黎明前的恐慌。
计划很清晰,风险可控,回报可期。
但为什么心里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不是对市场的担心...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不是对团队的担心....秦静、林天明、沃恩都是顶级专业人士。
那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让思绪沉淀。
然后明白了。
是孤独。
在这个游戏里,越是接近核心,越是孤独。因为你看到的真相,大多数人看不到;你下的赌注,大多数人不敢下;你承担的责任,大多数人无法理解。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秦静的加密信息,发信时间凌晨1点30分:
“刚完成模型的一次迭代。加入新变量:市场情绪指数与政治决策延迟的交互效应。结果显示,2010年3月出现政策失望性暴跌的概率从62%升至71%。新年快乐,陆辰。”
陆辰回复:“谢谢。新年快乐。继续优化。”
发送。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好。
窗外,帕罗奥图彻底安静了。连烟花都已停歇。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2010年。
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他很清楚。
“希腊求援,欧盟争吵,市场恐慌,救助方案,短暂反弹,更大失望....”
“持有空头,等待恐慌,收割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