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0日,星期六,上午10:00
斯坦福大学,机器人实验室展览厅。
“哥哥,看!它会翻跟头!”奥利维亚指着展台上一个仿生机器人,眼睛瞪得滚圆。
机器人在工程师的遥控下完成了一个笨拙的后空翻,引起孩子们一阵惊呼。索菲亚紧紧拉着陆辰的手,既害怕又好奇。
这是斯坦福年度青少年科技开放日,展厅里挤满了硅谷工程师家庭。孩子们穿梭在机器人、无人机、3D打印机之间,父母们则交流着技术趋势和投资机会。
陆辰蹲下来,指着另一个展台:“看那个,机械臂。它能在流水线上装配手机,精度达到0.1毫米。”
“就像爸爸做的芯片?”索菲亚问。
“对,但爸爸的芯片更小,要用显微镜看。”
陈美玲站在不远处,正和一位斯坦福教授聊天...那是她为AMD物色的潜在研发主管。陆文涛则在另一个展台,认真研究一台量子计算原型机,完全沉浸在技术细节里。
这是典型的硅谷周末:家庭活动与职业网络交织,娱乐中渗透着对未来的谋划。
“哥哥,”奥利维亚忽然抬头,“机器人会取代人类吗?”
陆辰愣了下。三岁孩子的问题,有时直达本质。
“有些工作会。”他斟酌措辞,“但机器人不会画画,不会写诗,不会爱。”
“那你会被取代吗?”
陆辰笑了:“我的工作.....暂时还不会。”
他的工作是在人性的贪婪与恐惧中寻找模式,而机器人还没有学会贪婪和恐惧。
至少现在没有。
下午1:00,斯坦福校园草坪
一家人在草坪上野餐。陈美玲准备了寿司和三明治,双胞胎在草地上追松鼠。
陆文涛还在兴奋地谈论量子计算:“....如果量子比特能稳定到100个以上,很多加密算法就会被破解。金融交易的安全性需要重新设计。”
“那比特币呢?”陆辰随口问。
“比特币的加密基于椭圆曲线算法,理论上量子计算机也能破解。”陆文涛推了推眼镜,“但那是十年后的事了。到那时,应该会有抗量子加密技术。”
陈美玲切开水果:“你们父子俩,周末也不忘谈技术。”
“这就是硅谷的生活方式。”陆文涛笑,“工作和生活没有边界。”
陆辰看着父母。父亲在英特尔攻坚最前沿的物理极限,母亲在AMD推动商业变革,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加速。而他自己,在更宏观的尺度上撬动世界。
手机震动。加密信息,来自秦静:
“IMF文件已获取。初步验证为真。内容敏感。建议今日下午处理。”
陆辰回复:“两小时后,地下室见。”
他收起手机,神色如常地给双胞胎递果汁。
“小辰,”陈美玲注意到,“有事?”
“一点工作,下午处理就行。”陆辰说,“今天说好了陪她们。”
他抱起奥利维亚,把她举高:“还想看什么机器人?”
“会跳舞的!”
“好,去找会跳舞的。”
....
1月31日,星期日,清晨7:00
帕罗奥图地下室
加密文件传输完成。屏幕上显示着IMF内部报告的扫描件,左上角有红色限制级....仅供内部讨论字样。
标题:《希腊债务可持续性分析(修订版)》
日期:2010年1月28日
作者:IMF欧洲部债务可持续性工作组
页数:47页
陆辰快速滚动到结论部分:
“……即使在最乐观的情景假设下,希腊完全履行财政紧缩承诺、经济增长在2011年转正、外部融资成本逐步下降,希腊政府债务/GDP比率仍将在2012年达到150%,2015年达到160%,持续上升轨迹。”
“基于上述分析,本工作组认为希腊公共债务已进入不可持续区间。任何外部救助若不以债务重组为前提,都只是推迟而非解决问题。建议:启动与私人债权人的债务重组谈判,目标债务减记规模为债务总额的30-40%,使债务/GDP比率在2020年前降至100%以下。”
“政治风险评估:债务重组可能引发希腊银行体系挤兑、资本外逃、政治动荡。需欧盟准备银行救助机制和资本管制预案。”
秦静站在旁边,声音低沉:“如果这份文件公开,市场会彻底崩溃。IMF在公开场合还在说希腊可以救助,内部却已经判定必须违约。”
“虚伪是官僚机构的生存策略。”陆辰说,“但这份文件的价值在于时机。”
他调出日历:
2月1日(明天):IMF总裁斯特劳斯-卡恩与德国财长朔伊布勒会谈
2月3日:欧盟财长会议
2月10日:希腊议会表决紧缩方案
“如果我们现在公开,”秦静分析,“会打乱IMF的谈判节奏,可能迫使他们提前摊牌。但那样...危机可能过早引爆,我们的头寸还没完全就位。”
“所以不公开。”陆辰做出决定,“这份文件是我们的保险丝。等到市场最麻痹、政客最自信的时候....比如希腊议会通过紧缩方案,欧盟宣布胜利的那一刻....我们再点燃它。”
“引爆点?”
“2月10日之后。”陆辰调出模型,“那时市场会短暂乐观,认为危机缓解。我们反手抛出这份报告,证明一切都是幻觉。”
“残忍但有效。”
陆辰将文件加密打包,存入三个不同地理位置的离线服务器:瑞士苏黎世、新加坡、智利圣地亚哥。设置访问密钥:需要他和秦静两人同时授权才能解密。
“现在,”他关掉屏幕,“我们需要评估文件泄露的源头。陈玥那边有什么消息?”
上午9:00,雅典,财政部大楼
卢卡·科斯塔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前,最后一次看着宪法广场。周日清晨的广场空荡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打扫昨夜抗议留下的传单和涂鸦。
他的辞职信已经批准,今天是最后一天。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打印好的IMF报告副本....昨晚他从部长办公室的加密打印机里偷偷拿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背叛。
但另一种声音说:这是揭露真相。
门被敲响。他迅速将信封塞进公文包。
进来的是乔治,他的老同事,眼睛布满血丝。
“卢卡,你真的要走?”
“今天下午的飞机。”卢卡尽量平静,“去瑞士,大学教职。”
“这个时候离开....”乔治苦笑,“大家都说你是逃兵。”
“也许我是。”卢卡没有争辩,“乔治,听我一句:如果可能,也离开吧。这个国家....需要很多年才能恢复。”
“我的父母在这里,孩子在这里。我能去哪?”
两人沉默。窗外传来教堂钟声,东正教周日晨祷。
“保重,乔治。”
“你也保重,卢卡。”
乔治离开后,卢卡拿起办公桌上的全家福.....妻子和两个女儿在圣托里尼的照片,笑得灿烂。那是2007年夏天拍的,危机前最后的无忧时光。
他把照片放进箱子,连同几本经济学著作,一些个人物品。
公文包里的信封沉甸甸的。
他拿出一次性加密手机,拨通陈玥的号码....最后一次。
“东西我拿到了。”
“怎么交接?”
“老地方,11点。之后....这个号码会销毁。”
“明白。保重,卢卡。”
“你们也是。”
挂断电话,他删除所有通讯记录,取出SIM卡,折断,冲进马桶。
十点三十分,他提着箱子走出办公室。走廊空荡,财政部周末只有值班人员。
在电梯里,他遇到部长助理。
“科斯塔先生,要走了?”
“是的。”
“部长让我转告:感谢你的服务。也祝你....好运。”
“谢谢。”
电梯门关上。卢卡看着楼层数字下降,感到一种奇特的解脱。
他完成了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件事.....不是作为公务员,是作为知道太多秘密的知情者。
而那个秘密,现在要去它该去的地方。
上午11:00(加州时间凌晨1:00),帕罗奥图
陆辰收到陈玥确认:文件已安全接收,卢卡·科斯塔交接完毕。
“他要求我们承诺:文件不能用于纯粹投机,必须在关键时刻公开,迫使真相大白。”陈玥转述。
“告诉他,我承诺。”陆辰说。
虽然他知道,“关键时刻”的定义,可能和卢卡想的不完全一样。
秦静调出卢卡的背景资料:“他在财政部工作十二年,三个孩子,妻子是中学教师。典型的希腊中产技术官僚。这次泄露,等于断了他的后路....如果被发现,他可能面临起诉。”
“所以他要去瑞士。”
“不只是瑞士。”秦静调出入境记录,“他买了去苏黎世的单程票,但预订了三天后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联程票。最终目的地可能是阿根廷或乌拉圭....那里与希腊没有引渡条约。”
“彻底消失。”
“是的。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结局。”
陆辰沉默。卢卡这样的人,是系统里的齿轮,但齿轮也有良知。当系统彻底腐坏时,有的齿轮选择锈死,有的选择跳出。
卢卡选择了跳出,并在跳出前推了系统一把。
历史由无数这样的微小背叛组成。
“监测IMF反应。”陆辰说,“文件泄露,他们一定会察觉。”
中午12:00(华盛顿时间下午3:00),IMF总部
托马斯·莱因哈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访问日志,冷汗沿着后背流下。
日志显示:1月30日晚22:17,希腊债务可持续性分析报告被从欧洲部副主任办公室的加密打印机打印。打印账户是他的直属下级玛丽亚,但玛丽亚当时正在休假。
有人盗用了账户。
他立刻调取监控录像。但由于“技术故障”,那一时段的走廊监控数据丢失。典型的内部掩盖痕迹。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安全主管。
“我需要紧急会议。关于文件泄露。”
“什么文件?”
“欧洲部最高敏感度的债务分析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我马上来。”
十五分钟后,安全主管和两名内部调查员坐在莱因哈特办公室。
“有多少人接触过这份报告?”调查员问。
“起草小组五人,审批链三人,加上我和总裁办公室,总共不超过十五人。”
“副本呢?”
“理论上只有电子版。但....”莱因哈特想起部里那台老式加密打印机,有本地存储功能,“如果有人打印了,就会有纸质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