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继续吃面。鸡汤的温热从胃部扩散,短暂驱散了地下室的凉意。
吃完后,他把碗筷放回托盘,重新坐回控制台。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010年3月1日,下午2点17分。
距离欧盟公布强化版方案框架还有不到48小时。
SEC办公室检查还有不到24小时。
葡萄牙可能正式求助还有11-14天。
希腊现金耗尽还有40天。
每一分钟都在倒计时。
他调出交易系统,开始设置自动执行的触发单:
欧元/美元> 1.3720:启动监控,不操作
欧元/美元> 1.3750:自动减仓5%欧元空头(约55亿欧元名义价值)
欧元/美元> 1.3800:自动减仓额外5%(累计10%)
欧元/美元> 1.4000:触发硬止损,减仓30%
意大利10年期收益率< 4.30%:减仓50%意大利空头
意大利10年期收益率> 4.80%:加仓5亿欧元空头
桑坦德银行股价> 10.50欧元:加仓5亿欧元看跌期权
桑坦德银行股价< 9.00欧元:评估期权转股票做空
所有订单都设置为被动执行,避免主动交易引发监管关注。
设置完成后,陆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中浮现的是三月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
场景A(概率40%):欧盟方案空洞,市场短暂反弹后继续下跌,他们按计划加仓西班牙和葡萄牙,浮盈继续扩大。
场景B(概率30%):政治黑天鹅(如德国突然强硬救助),市场暴力反弹,他们止损退出,保留大部分利润。
场景C(概率20%):危机失控,希腊提前违约,市场崩盘,他们盈利创纪录,但面临流动性枯竭无法平仓的风险。
场景D(概率10%):最坏情况:欧盟推出超大规模救助基金+SEC调查升级+德国立法禁止做空,三重打击,他们可能损失30-50%本金。
概率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的每一百分比,都对应着数亿美元的盈亏,以及无数人命运的起伏。
这就是金融战争的本质:用概率和杠杆,赌国运的兴衰。
手机震动,加密信息来自理查德·沃恩:
【纽约时间下午5:20】刚收到消息:保尔森基金今日开始减持欧元空头,规模约20亿美元。原因不明,可能因SEC压力,也可能他们认为反弹将至。我们的应对?
陆辰回复:“保持独立判断。我们模型显示反弹力度有限,按原计划执行。但监控保尔森后续动作,如果他们继续减持,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市场情绪。”
“明白。”
放下手机,陆辰望向窗外。地下室的窗户很小,但透过它能看到后院的一角。早春的加州,草坪已开始泛绿,几株樱花树结出粉色的花苞。
自然界的春天如期而至。
金融世界的冬天,却刚刚开始。
他想起彼得·蒂尔在秘密会议总结会上说的话:“旧体系在崩塌时,会经历三个阶段:否认、愤怒、接受。现在欧洲正处于从否认转向愤怒的临界点。3月,我们将看到社会愤怒集中爆发。”
社会愤怒的爆发,意味着更大的波动,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利润。
陆辰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
数据流永不停歇。
...
2010年3月2日,周二,上午9点
SEC调查小组准时抵达黑隼资本纽约办公室。
带队的是马库斯·韦斯特本人,这显示了SEC对此事的重视。陪同他的有六名调查员,两名IT专家,以及一位来自司法部的观察员。
理查德·沃恩在会议室接待他们,表情平静如常。
“沃恩先生,这是调查令。”韦斯特递上文件,“我们需要调取黑隼资本自2009年10月1日以来所有与欧洲主权债务相关的交易记录、研究文档、内部通讯,以及客户委托协议。”
“我们已经准备。”沃恩指向会议桌另一侧,那里堆着二十个标准尺寸的文件箱,“所有纸质文件都在这里。电子数据已拷入加密硬盘,密码将通过安全渠道单独发送给SEC。”
韦斯特略微惊讶于对方的配合程度。通常对冲基金都会以各种理由拖延。
“此外,”沃恩补充,“我们聘请了前SEC执法部主任罗伯特·米勒作为特别顾问,他将全程陪同调查,确保程序合规。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他递上一张名片。
韦斯特接过,眼神微凝。罗伯特·米勒是SEC的老前辈,人脉深厚,擅长法律程序博弈。黑隼资本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我们需要访谈交易员和研究员。”韦斯特说。
“可以。但根据律师建议,访谈需有法律顾问在场,且仅限于交易执行层面,不涉及投资策略和商业机密。”沃恩语气礼貌但坚定,“我们已经安排了五名交易员和两名研究员,今天全天配合。其他人员因工作需要,无法中断交易工作,请理解。”
典型的华尔街应对策略:表面配合,实质设限。
韦斯特点头:“开始吧。”
调查持续一整天。交易员们口径一致:“所有交易基于公开信息和研究报告,严格遵守合规指引。”研究员出示了数百份公开数据源:IMF报告、欧盟统计局数据、各国财政部公告、学术论文、媒体分析。
一切看起来都合法合规。
但韦斯特凭直觉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没有一家对冲基金能如此精准地 timing市场的每一次转折,除非他们有特殊的信息优势。
下午4点,一名IT调查员悄悄对韦斯特说:“主任,我们检查了邮件服务器,发现所有与欧洲交易相关的内部邮件,都在2010年1月31日被系统自动归档并加密,普通权限无法访问。需要更高级别的取证工具。”
“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而且可能需要法院命令,因为涉及员工隐私。”
韦斯特皱眉。又是一道障碍。
与此同时,沃恩在自己的办公室,通过加密线路与陆辰通话。
“SEC在查邮件归档系统。”沃恩说,“他们可能会申请法院命令。”
“让他们申请。”陆辰的声音平静,“等法院命令下来,至少两周。那时三月都快结束了。而且,邮件系统用的是瑞士银行级加密,他们即使拿到数据,解密也需要时间。”
“我们在法律上没问题吧?”
“林天明设计这套系统时,就考虑了SEC的调查。所有敏感通讯都通过独立加密通道,不在公司邮件系统留存。公司邮件系统里只有合规内容。”陆辰说,“让他们查,查得越久,越显得SEC效率低下,对我们越有利。”
“明白。”沃恩顿了顿,“另外,保尔森基金今天继续减持欧元空头,又出了30亿美元。市场传言他们可能转向做多,赌欧盟救助。”
“保尔森是宏观交易者,不是意识形态战士。”陆辰说,“他赚够了就会退,很正常。我们不同,我们要的不只是利润。”
“是颠覆。”
“对。”
通话结束。沃恩走到窗边,俯瞰曼哈顿中城的街道。黄昏降临,城市的灯火逐一点亮。
远处,摩根大通、高盛、花旗的总部大楼巍然矗立,那是旧金融帝国的神殿。
......
加州时间,晚上7点
陆辰在家中餐厅与家人吃晚饭。陆文涛难得准时回家,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神兴奋。
“今天马斯克亲自打电话来,问了三个小时。”陆文涛边吃边说,“特斯拉Roadster的电池组散热设计有问题,导致续航缩水。他看了我去年在《IEEE电子器件汇刊》上发的论文,关于非均匀热场下的芯片散热优化,想看看能不能借鉴到电池管理上。”
“你给他建议了?”陈美玲问。
“给了几个思路。”陆文涛点头,“其实原理相通,都是热传导和流体动力学。但汽车电池规模大得多,挑战也大。不过马斯克这人.....确实聪明,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他付咨询费了吗?”陈美玲半开玩笑。
“没提钱,但说下次特斯拉董事会,想邀请我作为技术顾问列席。”陆文涛说着,看向陆辰,“小辰,你觉得呢?”
“去。”陆辰说,“不是为钱,为的是进入那个圈子。特斯拉未来不只是汽车公司,是能源和AI平台。早接触有好处。”
“我也这么想。”陆文涛点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一年前我还只是个普通工程师,现在居然能和马斯克讨论技术,还能在苹果、特斯拉当顾问。”
“因为你值得。”陆辰认真说,“爸,你的技术功底是实打实的,只是以前缺机会和舞台。现在舞台给你了,放心站上去。”
陆文涛眼眶微热,低头吃饭。
陈美玲笑着换话题:“今天艾米丽·张来面试了,确实优秀。不仅专业好,待人接物也得体,不卑不亢。我让她下周开始实习,先跟一个艺术教育扶贫项目。”
这是薇薇安·吴介绍来的,陈美玲打算好好培养,掌握,成为听她话的私人助手,作为给她生孙子的女生之一....
“妈你决定就好。”陆辰说。
双胞胎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正在干饭。
“哥哥,飞机。”索菲亚指着窗外...虽然外面只有夜空。
“哥哥的飞机在天上。”陆辰温和地说。
“飞高高。”奥利维亚接话。
“对,飞高高。”
简单的对话,却让陆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晚饭后,他陪双胞胎玩了半小时积木,然后送她们上床睡觉。索菲亚要他讲大鲸鱼和小鱼的故事,奥利维亚要听星星为什么会眨眼。
他各讲了一个,直到她们睡着。
回到书房时,已是晚上9点。
他打开电脑,查看全球市场收盘情况:
欧元/美元: 1.3645,较昨日微涨0.15%,仍在窄幅震荡
DAX指数:下跌1.5%
法国CAC40:下跌1.8%,银行股领跌
意大利10年期收益率: 4.55%,微升
希腊CDS:无官方报价,场外传闻880-900基点
平静的一天。
但平静即将结束,明天,3月3日,欧盟将公布方案框架。
市场将做出选择:相信谎言,还是看穿真相。
他调出秦静发来的最终版三月作战计划,在文件末尾加上一行备注:
“所有计划都基于理性预测,但市场本质是非理性的。保持灵活性,随时准备调整。记住:我们不是在预测未来,而是在为各种可能的未来做好准备。”
保存,加密,发送给核心团队。
然后他关掉电脑,熄灯。
三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