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9日,周五,伦敦时间上午8:00
伦敦金融城,高盛欧洲总部的固定收益交易大厅。
往日此刻,这里应是声浪鼎沸:交易员们对着电话嘶吼,键盘敲击声如暴雨,屏幕上数百条报价闪烁流动。但今天,大厅异常安静。三十块显示屏上,代表希腊、葡萄牙、西班牙国债的报价框里,大多闪烁着刺眼的红色字样:
“NO BID”(无买方报价)
“RFQ ONLY”(仅接受询价)
“WIDE”(价差过大)
资深交易员马克·汤普森盯着自己面前的三块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负责南欧主权债交易已经八年,经历过2008年雷曼崩盘时的混乱,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希腊10年期国债,连续第三个交易日零成交。
葡萄牙国债,买卖价差扩大至2%....正常情况下是0.1%。这意味着如果你想卖出100欧元的葡萄牙国债,只能拿到98欧元,而买入需要102欧元。市场在惩罚每一个试图交易的人。
西班牙国债稍好,但价差也达到0.8%,是正常的八倍。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他旁边的年轻交易员低声咒骂,“整个市场像死了一样。”
汤普森没回答。他点开内部通讯系统,看到风险控制部门发来的紧急通知:
【全体交易员注意】
鉴于南欧主权债市场流动性急剧恶化,自今日起:
1.所有希腊国债头寸暂停估值,以最后一次成交价计(3月16日收盘价)
2.葡萄牙国债交易需提前获得风险总监批准
3.西班牙国债单笔交易限额降至500万欧元(原2000万)
4.即日起,所有做市义务暂停
做市义务暂停....这意味着高盛不再承诺为这些债券提供买卖报价。这是投行在市场极端情况下的自保措施,但也彻底抽干了最后一点流动性。
汤普森抓起电话打给销售部:“我们那些对冲基金客户,他们在干什么?”
销售主管的声音疲惫:“大部分在拼命平仓,但找不到对手盘。黑隼资本想卖5亿欧元葡萄牙国债,问了一圈没人接。索啰斯基金想减持希腊CDS,报价比市场低15%都没人要。”
“他们为什么不卖欧元?至少外汇市场还有流动性。”
“已经在卖了。但问题是....”销售主管压低声音,“很多基金的重仓是CDS和特定债券,现在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砸在手里。听说有中型对冲基金因为无法平仓,已经开始面临赎回压力。”
汤普森挂断电话,看向大厅尽头。那里有几个空着的交易台....这周固定收益部已经裁了十二个人,都是南欧债交易员。人力部门给出的理由是业务结构调整,但谁都明白:这个市场已经死了,养不起那么多交易员了。
他想起2006年市场最火热时,一个南欧债交易员的年终奖金能超过200万英镑。那时所有人都相信,欧元区是铁板一块,南欧国债是高收益的稳健投资。
四年时间,从天堂到地狱。
汤普森打开私人邮箱,看到猎头公司发来的邮件:“瑞士私人银行急需固定收益投资经理,要求熟悉欧洲市场....”
他苦笑。现在哪个金融机构还敢碰欧洲?
他回复:“暂不考虑,谢谢。”
然后关掉邮箱,继续盯着那些静止的报价屏幕。
市场就像一颗心脏,流动性是血液。当血液停止流动,心脏离停跳就不远了。
他们,正站在停跳的前夜。
上午8点30分,加州帕罗奥图,深夜11点30分
陆辰坐在控制台前,面前六块屏幕同时显示着全球市场的异常数据流。
秦静的视频窗口率先弹出,她罕见地穿着睡衣,显然是从斯坦福宿舍被紧急叫醒的:“流动性数据触发了所有警报。希腊国债零成交第三天,葡萄牙国债价差突破2%,西班牙国债价差0.85%。更严重的是,CDS市场报价大幅减少,主要做市商,高盛、摩根大通、德意志银行都在撤出报价。”
“我们的头寸受影响程度?”陆辰问,声音冷静。
秦静调出持仓分析:“希腊CDS头寸6.4亿欧元名义价值,目前市场报价只有两家,巴克莱、汇丰,买卖价差达120基点。如果我们现在平仓,实际成交价会比模型估值低20%以上。葡萄牙CDS情况类似,价差80基点。”
“期权市场呢?”
“欧洲银行股期权流动性尚可,但隐含波动率飙升,平仓成本极高。”秦静顿了顿,“最麻烦的是,如果这种流动性枯竭持续,我们的头寸将面临无法定价风险....会计上可能需要大幅减记。”
陆辰沉默。这就是金融战争中最危险的时刻:你赢了方向,却可能输在流动性上。因为利润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如果无法变现,就是纸面富贵。
这时,理查德·沃恩从纽约接入,背景是黑隼资本交易室,但异常安静。
“陆辰,市场正在丧失定价能力。”沃恩开门见山,“这不是正常波动,是市场机制开始崩溃的征兆。我们的一些头寸已经无法平仓....不是价格问题,是根本没有买家。”
“具体哪些?”
“希腊CDS、葡萄牙国债期货、部分小国银行CDS。”沃恩调出数据,“更麻烦的是,我们的主要经纪商,高盛、摩根大通今天早上发来通知,要求提高所有南欧相关头寸的保证金比例,平均提高30%。理由是市场风险急剧上升。”
保证金提高....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追加数亿美元现金作为抵押,否则头寸会被强制平仓。
“我们的现金储备够吗?”陆辰问。
秦静快速计算:“现有现金1.5亿美元,但若所有头寸都追加30%保证金,需要约....7.2亿美元。”
“缺口5.7亿。”陆辰说。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林天明从百慕大接入:“法律上,经纪商有权在市场极端情况下调整保证金要求。我们很难挑战。除非能证明他们是在恶意挤兑我们....但需要证据。”
“现在不是打官司的时候。”陆辰说,“我们需要策略应对。沃恩,你的建议?”
沃恩深吸一口气:“两个选择。第一,强行平仓部分流动性好的头寸,比如欧元空头、德国国债期货,来筹措现金,但会损失潜在利润。第二,将部分流动性差的对冲基金头寸,转换为流动性更好的工具....比如把希腊CDS的风险暴露,通过做空欧元来实现;把银行股期权,转换为股指期货。”
“转换成本?”
“会有基差风险,而且需要重新平衡对冲比例。但至少能保持头寸方向,同时释放保证金压力。”
陆辰思考。这是专业交易员的十字路口选择:是坚守原有头寸承担流动性风险,还是转换工具承担基差风险?
他调出希腊CDS与欧元汇率的相关性分析。数据显示,过去一个月,希腊CDS每上涨100基点,欧元/美元平均下跌0.8%。相关性高达0.87。
“可以转换。”他做出决定,“第一,将希腊CDS头寸的50%转换为额外的欧元空头。转换比例按100基点CDS对应0.8%欧元下跌计算。”
“需要卖出多少欧元?”秦静问。
“如果希腊CDS目前价格950基点,我们的平均成本380基点,浮盈对应570基点。转换为欧元空头的话....”她快速计算,“相当于需要增持约25亿欧元空头,来对冲CDS头寸减半后的风险敞口。”
“执行。第二,将银行股期权转换为欧洲斯托克50指数期货,比例按贝塔系数调整。”
“明白。”
“第三,”陆辰看向沃恩,“联系摩根大通大宗交易部,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一个打包交易....我们出售部分葡萄牙CDS和西班牙银行股期权,换取现金和保证金减免。可以给予价格折扣。”
沃恩皱眉:“他们会趁火打劫,开价可能比市价低30%以上。”
“那就给他们。”陆辰冷静,“现在不是计较价格的时候,是确保我们不被保证金挤兑清算的时候。记住,只要我们还活着留在牌桌上,就有机会赚回来。如果被迫平仓离场,就什么都没了。”
残酷但现实的逻辑。
沃恩点头:“我这就联系。”
会议结束前,陆辰补充:“所有人都注意,接下来几天可能是危机以来最危险的时刻。市场失灵时,什么极端情况都可能发生。保持24小时待命。”
“明白。”
屏幕逐一暗去。
流动性枯竭.....这是市场崩溃前的最后警告。就像地震前的动物异常,海啸前的海水退潮。
陆辰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事:对冲基金被迫平仓引发连锁抛售,银行收紧信贷加速死亡螺旋,政治家在最后一刻仓促干预但为时已晚。
....
上午10点,帕罗奥图陆宅
陈美玲正在客厅与艾米丽讨论凤凰基金的春季募资活动。茶几上摊着嘉宾名单、场地布置图、募资目标表。
“斯坦福大学校长已经确认出席,红杉资本的莫里茨先生也可能来。”艾米丽指着名单,“但我建议增加一些科技新贵....比如Facebook的扎克伯格,虽然他年轻,但影响力大。”
“扎克伯格我见过一次,话不多,但很专注。”陈美玲说,“可以试试,通过彼得·蒂尔的关系邀请。”
“好,我来跟进。”艾米丽记下,然后稍作迟疑,“陈阿姨,有件事....不知道是否该说。”
“你说。”
“我父亲在洛杉矶的诊所,最近接待了好几位从纽约来的客户。”艾米丽语气谨慎,“都是金融圈人士,来做抗压治疗和心理疏导。他们说,市场情况非常糟糕,很多人失眠、焦虑,甚至有人开始服用抗抑郁药物。一位对冲基金经理说,他的基金这周面临巨额赎回,可能撑不过月底。”
陈美玲神色凝重:“这么严重?”
“比我父亲之前遇到的2008年时期还要严重。”艾米丽点头,“那时是急性恐慌,现在是慢性窒息。市场还在交易,但很多东西已经不流动了。用他们的话说,‘就像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坏死,却无能为力’。”
陈美玲沉默。她不懂金融细节,但她懂人性。当那些最精明、最冷酷的华尔街精英都开始崩溃时,说明系统真的到了悬崖边。
“小辰他....”她轻声说。
“陆先生应该能应对。”艾米丽说,“我父亲那几位客户提到过他的名字,说他是极少数早有准备的人。但即便如此,这种系统性风险下,没有人能完全免疫。”
陈美玲看向地下室方向。
“艾米丽,”她突然说,“你觉得小辰是个怎样的人?”
艾米丽认真思考片刻:“极度聪明,极度冷静,但....也有脆弱的一面。我能感觉到,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就像一根弦,一直拉到极限,虽然还没断,但已经发出危险的声响。”
很精准的观察。陈美玲心中感慨,这女孩的洞察力远超同龄人。
“如果你有机会,”陈美玲看似随意地说,“可以多和他聊聊金融之外的东西。艺术、音乐、旅行...什么都行。让他偶尔从那个数字世界里出来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