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5:00,柏林,德国财政部大楼
汉斯·伯格坐在办公桌前,阅读着《金融时报》网站的头条文章:
【希腊救助的宿醉效应:市场狂欢仅持续一天,疑虑卷土重来】
文章详细分析了市场情绪快速反转的原因:德国议会审批的不确定性、希腊执行改革的能力质疑、危机向其他国家蔓延的风险....
汉斯读完后,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站起身,走到同事的办公位前。同事正在看同样的文章,眉头紧锁。
“看这个。”汉斯指着屏幕,“市场是理性的。一天时间,就从盲目乐观恢复到清醒判断。”
同事抬头看他:“你不觉得这太快了吗?波动这么大,对谁都不好。”
“但这是必要的。”汉斯回到自己的座位,“如果市场对救助方案盲目乐观,希腊人就会觉得危机过去了,改革压力就会减小。现在市场在提醒他们:游戏还没结束。你们必须真正改变,才能赢得信任。”
“听起来很冷酷。”
“这是纪律。”汉斯打开自己电脑上的备忘录,那是他为朔伊布勒准备的简报草稿,“没有纪律的货币联盟,最终会崩溃。希腊必须感受到足够的痛,才能产生真正的改革动力。市场的反复,恰恰在施加这种痛感。”
同事摇摇头,不再争辩。
汉斯继续写简报。他在市场反应一栏中写道:
“救助方案公布后的市场情绪变化,验证了“惩戒理论”的正确性。短暂的乐观反映了市场对解决方案的渴望,但随后的下跌显示了市场对执行风险的理性定价。建议利用此机会强化改革条件,确保希腊不会因短期市场反弹而放松努力。”
写完后,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
手机响了,是彼得·蒂尔。
“伯格先生,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讨论一下你那篇关于欧元区治理的论文。”
汉斯犹豫了。上次晚餐后,他对蒂尔的意图有所警惕。这个人太聪明,太有影响力,背后还有硅谷资本的影子。
但另一方面,蒂尔提出的问题确实深刻,他的智库研究也确实有水平。
“七点,老地方。”汉斯最终说。
“好,期待见面。”
挂断电话,汉斯整理好文件,准备下班。
走出财政部大楼时,柏林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像要压下来。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他看着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的首都,欧洲经济的引擎。
德国人努力工作,遵守规则,储蓄,投资,创造价值。
而南欧人挥霍,欠债,现在要求德国人买单。
这不公平。
他相信朔伊布勒的痛感理论是正确的。必须让那些国家付出代价,必须让他们改变行为模式。
否则,欧元区没有未来。
坐进车里时,他想起蒂尔上次说的话:“有时候,加速崩溃也是一种仁慈....如果崩溃不可避免的话。”
当时他觉得这话极端。
现在他开始思考:如果希腊无论如何都无法改革,如果危机无论如何都会蔓延,那么拖延是否真的有意义?
也许早点崩溃,早点重建,对所有人都更好。
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他摇摇头,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财政部大楼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晚上8:00,雅典,某公务员公寓楼
陈玥坐在租来的公寓里,笔记本电脑连接着加密VPN。屏幕上显示着她刚刚获取的一批希腊财政部内部邮件。
邮件是用希腊语写的,但她提前安装了翻译插件。英文译文一行行滚动:
发件人:养老金管理局副局长
收件人:财政部改革实施办公室
主题:关于养老金削减方案的技术性困难
……根据初步测算,将现有养老金水平削减30%,需要修改至少47部相关法律,涉及宪法法院可能的违宪审查。预计立法流程需要12-18个月,而非方案要求的6个月……
发件人:税务总局信息技术处
收件人:同上
主题:增值税提高至23%的系统更新
……税务系统最后一次重大更新在2005年,现有架构无法支持不同商品的不同税率快速调整。全面升级需要9个月时间,预算约8000万欧元。目前没有这笔资金……
发件人:公共行政部人事处
收件人:同上
主题:公共部门裁员时间表
...按照方案要求在未来三年裁减15万个公共岗位,意味着平均每月需要裁减约4167人。但现行劳动法规定,大规模裁员需要至少6个月的协商期,且需支付高额遣散费。初步计算,遣散费总额可能达到45亿欧元,超过方案节省的支出....
一封封邮件,揭示了冰冷的现实:纸上谈兵的改革方案,撞上了希腊官僚系统的铜墙铁壁。
陈玥将这些邮件打包、加密,发送给秦静。
然后她走到窗边。公寓位于雅典北部的中产社区,窗外能看到整齐的公寓楼和街道。这个时间,家家户户亮着灯,电视的光在窗户上闪烁。
看起来平静。
但平静下面涌动着暗流。
今天下午,她去了宪法广场。罢工的公务员在那里集会,人数比上周多了至少一倍。标语更加激进:宁可违约也不要奴役,德国人滚出希腊。
气氛越来越紧张。
手机震动,秦静回复:邮件收到。数据非常有价值。陆辰问,能否接触到更高级别的内部人士?我们需要知道决策层的真实想法。
陈玥想了想,回复:可以尝试。但我需要更多资源....至少五十万欧元的联络费。
申请已提交,24小时内答复。
她关掉手机,回到电脑前。
下一个目标:财政部部长办公室的某位高级顾问。根据情报,这个人对改革方案持悲观态度,且家庭财务压力较大.....儿子在伦敦读书,费用高昂。
弱点,就是突破口。
她开始起草接触方案。
...
5月7日,周五,纽约时间下午4:00
一周结束。
道琼斯指数收盘下跌1.2%,纳斯达克下跌1.5%。欧洲股市全线收跌:德国DAX下跌2.1%,法国CAC40下跌2.4%,希腊股市下跌5.7%。
欧元/美元收在1.2980,较上周五救助方案公布时的高点下跌了超过3%。
希腊五年期CDS价格收报1050基点,创历史新高。
市场的情绪完成了从狂欢到怀疑再到恐慌的完整转变。
帕罗奥图地下室,陆辰看着周线图上的那根长阴线,对秦静说:“看,麻醉剂的半衰期,比我们模型预测的还要短。”
秦静调出本周的数据总结:
【5月3-7日市场表现】
欧元/美元:下跌3.2%
希腊CDS:上涨14%
欧洲银行股指数:下跌6.8%
黄金价格:上涨2.1%(避险需求)
【陆辰团队本周绩效】
欧元空头头寸浮盈:增加4200万美元
希腊CDS头寸浮盈:增加1800万美元
总资产:较上周增长3.7%
现金储备比例:5%(已用95%建仓)
“我们的模型需要更新。”秦静说,“市场对负面信息的反应速度在加快。以前需要几天才能消化的利空,现在几小时就完全定价了。”
“因为信息传播速度加快了。”陆辰调出社交媒体情绪指数,“Twitter、财经博客、实时新闻....坏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传统的信息消化期被压缩到几乎为零。”
“这对我们有利还是不利?”
“有利。”陆辰肯定地说,“波动性增加,趋势确立更快,我们的持仓可以更快获利。但风险也更大.....如果判断错误,损失也会更快。”
他切换屏幕,调出爱尔兰的经济数据:“现在,市场注意力开始从希腊转向其他脆弱国家。爱尔兰的房地产泡沫破裂,银行业陷入危机。葡萄牙的财政赤字超标,经济增长停滞。西班牙的失业率高达20%.....”
“你的意思是?”
“下一针,该打给爱尔兰了。”陆辰放大爱尔兰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图表,“收益率已经从5月初的4.8%上升到5.2%。市场开始定价爱尔兰风险。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们加速这个过程。”
秦静快速调出爱尔兰银行系统的数据:“爱尔兰银行业的问题比希腊更严重。房地产贷款占GDP的比重超过100%,不良率正在快速上升。而且爱尔兰政府为所有银行债务提供了担保.....这意味着银行危机可能直接变成主权危机。”
“对。”陆辰点头,“爱尔兰是下一个多米诺骨牌。我们需要提前布局。”
他调出通讯录,找到沃恩:“理查德,下周开始,建立爱尔兰头寸。重点做空爱尔兰银行股和国债。初始规模:总资产的10%。”
“收到。”沃恩在纽约回应,“需要陈玥去都柏林吗?”
“需要。”陆辰说,“让她结束雅典的工作,转往都柏林。任务不变:获取内部数据,建立情报网。”
“明白。”
通话结束。
希腊的麻醉剂失效了,市场需要新的镇痛剂....下一轮救助,下一个承诺,下一个转折点。
“你该休息了。”秦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
陆辰睁开眼:“你先回去吧。我再看些数据。”
秦静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她收拾东西,走到楼梯口时回头:“陆辰,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做的事情,虽然合法,但道德吗?从别人的痛苦中赚钱....”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陆辰没有转身,“你可以说我们是在制造痛苦,也可以说我们是在揭露真相。取决于你看问题的角度。”
“你的角度呢?”
“我的角度是:如果没有我们的做空压力,政客们可能还在拖延,问题可能被掩盖更久,最后的崩溃可能更惨烈。我们加速了不可避免的过程....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秦静沉默了很久。
“希望你是对的。”她最终说,转身上楼。
随后陆辰调出全球市场概览图。屏幕上,各大指数以红色为主,像一片燃烧的森林。
希腊、葡萄牙、爱尔兰、西班牙、意大利...一个接一个国家被标记为红色,风险等级不断上调。
危机正在蔓延。
麻醉剂的半衰期结束了。
他关掉主屏幕,只留下角落里的一盏小灯。
在昏黄的光线中,他打开加密邮箱,开始撰写给彼得·蒂尔的周报。
标题:《麻醉剂失效后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