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日,周三,香港时间上午9:15
暴雨袭击香港,维多利亚港被灰白色的雨幕遮蔽,中环摩天大楼的轮廓在雨水中模糊如幽灵。但交易大厅里的热度足以蒸发任何湿气....电话铃响成一片,交易员的吼声压过暴雨敲打玻璃幕墙的噪音。
“穆迪行动了!”
彭博终端弹出的红色警报像一道闪电劈开所有屏幕:
【穆迪将希腊长期主权信用评级从A3下调至Ba1,展望负面】
【声明:希腊债务轨迹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可持续,即使实施欧盟/IMF救助计划,债务/GDP比率仍将在2013年达到150%以上】
【警告:如果财政整顿不力或经济表现弱于预期,可能进一步下调至B级】
交易大厅安静了半秒。
然后火山爆发。
“希腊债....全抛!”
“欧元空单....加仓!”
“CDS....买保护!”
指令声、键盘敲击声、电话呼喊声混成一片噪音的海洋。屏幕上,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希腊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从12.8%直线飙升至14.2%。
五年期CDS从1050基点冲至1180基点。
欧元/美元汇率在五分钟内暴跌80点,跌破1.22关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交易主管抓起话筒,对着伦敦办公室大吼:“这是垃圾级!第一次有欧元区国家被打入垃圾级!整个游戏规则变了!”
确实变了。
在此之前,市场还可以欺骗自己:希腊是个特例,是财政管理不善的孤例,不会传染。
但现在,评级机构用冰冷的字母宣告:一个欧元区国家的信用可以和阿根廷、厄瓜多尔、巴基斯坦归为同类。
“垃圾”这个词在金融世界有特殊的分量。许多机构投资者的章程明确规定:不得持有垃圾级债券。养老金、保险公司、主权基金——这些保守的资金必须立刻清仓。
强制抛售的闸门打开了。
加州时间下午5:15,帕罗奥图地下室。
陆辰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瀑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秦静坐在旁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各种分析图表。
“强制抛售规模估算。”她的声音冷静如机器,“根据公开数据,全球有约1200亿欧元的希腊债券被投资级基金持有。现在这些基金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清仓....通常是30到90天。这意味着每天会有10-20亿欧元的被动抛压。”
“我们的头寸?”陆辰问。
秦静调出账户:“希腊CDS头寸单日浮盈增加4200万美元。欧元空头浮盈增加3100万美元。国债期货空头浮盈增加1800万美元...........”
“一天。”
“一天。”秦静确认,“而且这只是开始。穆迪的声明里用了可能进一步下调....他们在暗示,Ba1不是终点。”
陆辰放大评级历史的图表。屏幕上显示着希腊评级的下滑轨迹:
2009年12月:A-
2010年4月:BBB+
2010年6月:Ba1(垃圾级)
六个月,从投资级中段坠入垃圾深渊。
“标准普尔和惠誉呢?”他问。
“通常会在几天内跟进。”秦静调出历史模式,“评级机构有羊群效应。一家动了,其他家必须动,否则会被质疑专业性。预计标准普尔会在本周内将希腊降至垃圾级,惠誉可能下周。”
“那市场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冲击。”
“对。”秦静停顿了一下,“陆辰,有个问题。穆迪下调的时间点……很精准。”
“什么意思?”
“过去一周,希腊CDS市场有异常的资金流入。”秦静调出数据,“从5月26日到6月1日,希腊五年期CDS的未平仓合约增加了35%。有人在降级前大规模买入保护。这不像是基于公开信息的判断....更像提前知道了什么。”
陆辰沉默了几秒:“你的怀疑是?”
“评级机构内部可能有信息泄露。”秦静压低声音,“或者....他们故意向某些客户提前暗示。这不是第一次了。2008年雷曼破产前,也有类似模式。”
“证据呢?”
“只有交易数据,没有直接证据。”秦静说,“但如果我们假设这个怀疑成立,那么评级下调就不再是独立的风险评估,而是变成了市场操纵的工具....先让内部人建仓,然后公开降级触发市场崩盘,内部人获利。”
陆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加州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血橙色。
“就算这样,”他缓缓说,“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是识别模式,然后利用它。”
“但道德上....”
“金融市场里,道德是个奢侈品。”陆辰打断她,“更重要的是生存。如果我们因为道德疑虑而犹豫,那些没有道德疑虑的人会把我们吞噬。这不是理想国,这是丛林。”
秦静不说话了。
这时沃恩的视频窗口弹出来,背景是纽约交易室的疯狂景象。
“看到市场了吗?”沃恩的眼睛里有压抑的兴奋,“希腊垃圾级....这是历史时刻。我们的头寸一天赚了接近一亿美元。”
“冷静点。”陆辰说,“这只是第一击。评级机构不会停在这里。下一个目标是谁?”
沃恩立刻恢复专业:“爱尔兰。惠誉已经将爱尔兰列入负面观察名单,预计很快会下调。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的评级展望也都是负面。”
“所以逻辑链完整了。”陆辰调出地图,“希腊降级证明欧元区国家可以被打入垃圾级。爱尔兰如果跟进,证明危机在传染。然后市场会预期葡萄牙、西班牙....”
“多米诺骨牌。”沃恩接话,“我们要做的是,在每一块牌倒下前,站在正确的一边。”
“对。”陆辰点头,“现在,开始减仓部分希腊头寸....锁定利润,回笼现金。这些现金用来加仓爱尔兰和葡萄牙。另外,监控评级机构高管的交易记录和通讯记录....如果真有内幕交易,我们需要知道。”
“明白。”
通话结束。陆辰转向秦静:“更新模型。把评级下调的传染效应加进去。模拟如果爱尔兰、葡萄牙、西班牙相继被降级,市场会如何反应。”
秦静开始工作。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辰走到那面地图墙前,在希腊的位置贴上新的标签:
2010.6.2: Ba1(垃圾级)
强制抛售启动
传染效应开始
然后他看着爱尔兰的位置。
下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倾斜了。
6月3日,周四,伦敦金融城
中村健一一夜没睡。
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眼睛里布满血丝。窗外,伦敦的黎明正在降临,但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沉重的金属板压在屋顶。
穆迪降级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和东京开视频会议。当“Ba1”这个词出现在屏幕上,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东京总部的风控主管,一个永远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用平静的声音宣布:“根据公司投资章程第7条第3款,任何信用评级降至垃圾级的资产,必须在评级下调后五个交易日内清仓。希腊资产的清仓程序立即启动。”
中村试图解释:“现在清仓会卖在最低点。市场已经被恐慌淹没,我们可能损失....”
“章程就是章程。”风控主管打断他,“如果不清仓,违反章程的责任由你个人承担。选择吧,中村桑。”
他没有选择。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他的团队抛售了持有的全部希腊国债....面值约8亿欧元,实际成交价平均只有面值的42%。这意味着确认损失超过4.6亿欧元。
一笔交易,抹去了日本生命保险伦敦分部过去三年的全部利润。
但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他知道自己的抛售行为加剧了市场崩盘。他卖出的债券,被对冲基金以更低的价格接走....那些基金知道评级下调会触发强制抛售,提前准备好了现金。
他在被迫成为别人的利润来源。
手机震动,是交易主管发来的消息:第一轮清仓完成。第二轮何时开始?章程要求五天内完成全部清仓。
中村回复:今天继续。但分散下单,尽量减小市场冲击。
他明知道这是徒劳。在所有人都想卖的时候,任何抛售都会冲击市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伦敦金融城的街道还很安静,清洁车在洒水,早班通勤族陆续出现。普通人的生活还在继续。
而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想起了2008年雷曼兄弟破产的那天。当时他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市场崩溃,知道自己的一部分职业生涯随着那些数字一起蒸发了。
现在历史在重演。
只是这一次,他不仅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他的抛售让别人的损失更大。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探头进来:“中村桑,东京总部的松本董事来了。在会议室等您。”
中村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走向会议室。
松本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他曾经是日本生命保险最成功的投资主管,现在退居二线担任顾问。中村年轻时曾在他手下工作过。
“中村君,坐。”松本的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
中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像一道鸿沟。
“希腊的损失,总部很震惊。”松本开门见山,“但更震惊的是,你管理的投资组合里,爱尔兰、葡萄牙、西班牙的资产占比仍然很高。如果这些国家也遭遇评级下调...”
“我知道。”中村低下头,“我正在重新评估。”
“评估太慢了。”松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总部风险委员会昨天连夜做的决定:鉴于欧洲局势恶化,授权你对所有南欧资产进行预防性减仓。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将葡萄牙、爱尔兰、意大利、希腊、西班牙五国的风险敞口削减50%。”
中村接过文件。授权书上有董事长的亲笔签名,还有一行手写备注:以保护本金为第一要务。
“三个月,50%。”他重复着,“这会在市场引发海啸。”
“那就在海啸到来前撤离。”松本站起身,走到窗边,“中村君,我经历过1990年日本泡沫破裂,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2000年互联网泡沫,2008年次贷危机。每次危机都一样:早期撤离的人被嘲笑胆小,但活了下来;晚期撤离的人想当英雄,但成了尸体。你选哪个?”
中村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总部已经替他选了。
松本转身看着他:“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为什么我们要被迫抛售,为什么对冲基金可以趁机获利。但这就是游戏规则。我们是保守的机构投资者,我们的首要责任是保护委托人的资金安全,不是和市场博弈。”
“但如果我们的抛售加速了危机....”
“那危机本来就会发生。”松本打断,“我们只是提前看到了。中村君,记住:在金融市场,生存比道德更重要。先活下来,再思考对错。”
他说完就离开了。
中村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那份授权文件。纸张边缘割得手心发疼。
窗外的伦敦,天空依然铅灰。
就像他的心情。
6月4日,周五,马德里,CNMV监控中心
哨兵面前的监控系统已经连续报警十八小时。
他调出过去一周希腊CDS市场的交易数据流图表。图上清晰地显示:从5月28日开始,希腊五年期CDS的买入保护订单量突然飙升,比前一周平均水平高出220%。这些订单集中在三家欧洲银行的对冲基金服务部门执行。
然后6月2日,穆迪降级。
降级后,这些账户开始平仓获利。
典型的事件驱动交易....但时机精准到令人怀疑。
哨兵继续深挖。他发现这些账户中,有两个在5月25日曾与穆迪伦敦办公室的某个IP地址有过加密通讯记录。通讯时长很短....只有47秒,但时间点很关键:就在穆迪内部评级委员会召开前一天的晚上。
巧合?
他不信。
他调出跨境调查申请表格,开始填写。需要的信息包括:账户持有人身份、资金来源、交易动机、与评级机构的通讯内容……
填到一半时,主管推门进来。
“还在查希腊的事?”主管的脸色不好看。
“有内幕交易嫌疑。”哨兵没有抬头,“我需要申请调取穆迪的内部通讯记录和这些账户的....”
“停止。”主管的声音冰冷。
哨兵抬头。
“我说停止。”主管走到他桌前,“穆迪是国际评级机构,受美国法律保护。我们没有管辖权。就算有,西班牙监管机构去调查美国公司?你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外交风波吗?”
“但如果真的有内幕交易....”
“那也轮不到我们管。”主管打断,“哨兵,你已经越界太多次了。上次爱尔兰的事,你匿名警告都柏林,如果被查出来,CNMV会面临严重的信任危机。这次你还要查穆迪?”
哨兵握紧拳头:“所以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市场被操纵?看着内部人先知道消息,先建仓,然后公开降级让他们获利?看着普通投资者被收割?”
主管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听着,我知道你有正义感。但在现实世界里,有些事情你改变不了。评级机构、大银行、对冲基金....他们是一个生态系统。我们监管机构只是这个系统里的一个部件,不是裁判。”
“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维持表面的秩序。”主管转身离开,“完成你的日常工作,别惹麻烦。这是最后警告。”
门关上了。
哨兵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警报,那些可疑的交易记录,那些几乎可以确认的内幕线索。
然后他做了一件违反所有规定的事。
他打开一个加密的匿名博客账户....这是他几年前注册的,从未使用过。开始写一篇文章:
标题:《评级下调前的异常交易:穆迪与希腊CDS市场的巧合?》
内容:他隐去了所有可识别信息,但列出了关键数据点:交易时间、订单量变化、与评级下调的时间关系、通讯记录的时间戳……
没有直接指控,只是提出问题。
文章写完,他设置了定时发布:6月7日,周一上午8点。
然后他清除了所有操作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