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8日,布鲁塞尔,欧盟总部夏洛特大厦。
傍晚六点,夕阳将玻璃幕墙染成金色。二十七国领导人陆续走出会议室,面对挤满走廊的记者,法国总统萨科齐和德国总理默克尔并肩站在最前方。这是危机以来罕见的画面。过去三天,欧盟峰会陷入马拉松式争吵,直到最后一小时才达成妥协。
“经过深入讨论,”萨科齐对着镜头宣布,声音略显疲惫但坚定,“欧元区成员国决定设立一个特殊的金融稳定机制……欧洲金融稳定基金(EFSF)。”
闪光灯骤起如白昼。
默克尔接过话筒,用她标志性的冷静语气补充:“该基金总规模为4400亿欧元,将通过发行债券筹集资金,为需要援助的成员国提供贷款。这是欧元区团结和决心的体现。”
数字被抛出:4400亿欧元。
在场的记者们快速计算。这几乎是之前讨论金额的两倍。希腊救助是1100亿,爱尔兰预计需要800亿,葡萄牙可能600亿……4400亿看似能覆盖一切。
消息通过彭博、路透、美联社的卫星信号,在十秒内传遍全球交易终端。
东京时间凌晨三点,本已休市的亚洲盘后交易突然活跃。新加坡,一家对冲基金的交易员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冲进书房:“欧元反弹了!”
法兰克福时间晚上七点,德意志银行的夜班交易主管抓起红色电话:“所有头寸检查!空头回补准备!”
纽约时间中午一点,高盛的交易大厅爆发一阵喧哗:“欧盟终于动真格了!”
数字像强心针注入市场血管。
欧元/美元汇率在十分钟内从1.2270飙升至1.2380,涨幅超过100点。葡萄牙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从7.85%回落至7.65%。欧洲斯托克50指数期货上涨2.1%。
屏幕上,绿色第一次压倒了红色。
....
加州时间上午十点,帕罗奥图地下室。
陆辰站在六块屏幕组成的弧形控制台前,看着市场数据瀑布般刷新。秦静坐在左侧,手指在三个键盘间切换;右侧的大屏幕上,林天明、沃恩、彼得·蒂尔的视频窗口依次排列。
“麻醉剂来了。”陆辰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等待猎物进入陷阱的平静。
他调出EFSF的官方文件.......刚刚通过欧盟官网发布的九页法律框架草案。文件标题是《欧洲金融稳定基金设立协议(草案)》,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需成员国议会批准后生效。
“开始解剖。”陆辰说,“天明,法律层面。”
林天明在纽约的办公室里推了推眼镜。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欧盟基础条约、德国宪法法院判例、法国议会程序手册的打印件。
“三个致命缺陷。”他语速很快但清晰,“第一,临时性。EFSF根据《里斯本条约》第122.2条设立,该条款规定只能在特殊情况下提供援助,且必须全体成员国一致同意。这意味着每次动用EFSF都需要二十七国点头.......包括斯洛伐克、芬兰这些疑欧派小国。”
秦静调出投票权重表。斯洛伐克人口540万,GDP仅希腊的五分之一,但拥有一票否决权。
“第二,评级依赖。”林天明继续,“EFSF要发债融资,就必须获得信用评级。但EFSF本身没有资产,它的信用完全依赖担保国.......主要是德国、法国、荷兰的AAA评级。如果这些国家的评级受危机拖累,EFSF的融资成本会飙升。”
屏幕上出现评级机构的历史数据:2009年至今,标普、穆迪、惠誉对欧元区国家共发布47次评级下调或展望负面警告。
“第三,法律挑战。”林天明放大德国宪法法院的徽标,“德国议会内已有议员准备起诉,认为EFSF违反了德国宪法中禁止为其他国家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的条款。诉讼一旦启动,至少拖延三个月。”
陆辰点头:“秦静,金融测算。”
秦静调出她通宵构建的EFSF现金流模型。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动态图表.......蓝色柱状图代表EFSF的潜在资金需求,红色曲线代表其发债成本预测。
“假设情景一:仅救助葡萄牙。”她说,“葡萄牙可能需要600-800亿欧元。EFSF发债融资,假设获得AAA评级,三年期债券利率可能在2.5%左右。但这笔利率会转嫁给葡萄牙,加上服务费,葡萄牙实际借款成本可能高达5%.......而它自己的国债收益率现在是7.8%,救助只是延缓,没有降低负担。”
图表上,葡萄牙的债务/GDP比率曲线在获得救助后短暂趋平,但在第五年重新陡峭上扬。
“假设情景二:西班牙也求援。”秦静切换页面,“西班牙经济规模是葡萄牙的五倍,银行体系问题可能引发2000亿欧元以上的需求。如果同时应对葡萄牙和西班牙,EFSF的4400亿额度将消耗超过60%。市场会立刻问:意大利呢?”
她运行压力测试。模型显示,若意大利融资成本突破6%,其债务利息支出将在三年内增加400亿欧元,可能也需要支持。
“结论:4400亿看似巨大,但面对系统性危机,只是杯水车薪。”秦静总结,“而且,EFSF的设立会制造道德风险.......各国知道有退路,可能拖延改革。”
陆辰转向彼得·蒂尔:“政治维度。”
彼得在苏黎世的酒店套房里,身后是苏黎世湖的晨光。他刚刚结束与柏林一位执政党议员的早餐会。
“德国内部已经分裂。”彼得说,“默克尔所属的基民盟/基社盟联盟中,至少有40名议员公开反对EFSF。巴伐利亚州州长昨天说:‘我们不会为地中海国家的沙滩假期买单。’”
他调出一份德国民意调查:62%的德国人反对用本国税收救助其他国家;71%认为希腊应该退出欧元区。
“法国的情况稍好,但萨科齐的支持率已跌至30%以下。”彼得继续,“更重要的是时间窗口:德国议会夏季休会从7月15日开始,9月才复会。EFSF的批准程序至少需要两个月.......意味着8、9月是政策真空期。而葡萄牙的现金可能在8月底耗尽。”
真空期。
陆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市场最恐惧的不是坏消息,而是不确定性。真空期就是不确定性的温床。
他走到控制室中央的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白板上已经画着欧元区的地图,希腊、爱尔兰、葡萄牙被红色标记。
现在,他在EFSF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总结。”陆辰转身面对屏幕上的团队,“这不是防火墙,这是一张写了数字的纸,贴在正在漏水的堤坝上。它唯一的作用,是让市场暂时相信有人在修堤坝,从而给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屏幕上跳动的欧元汇率:1.2350,从低点反弹了80点。
“.......一次绝佳的加仓机会。”
交易室内安静了一瞬。
“做空……EFSF本身?”沃恩在纽约确认道。他身后的交易大厅已经因为EFSF消息而骚动,几个年轻交易员在高喊“危机结束了”。
“对。”陆辰说,“市场现在庆祝的是有了救援者。但很快他们会发现,这个救援者自己就站在流沙上。我们要赌的,就是市场会对EFSF失去信心。”
他调出衍生品交易界面。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晦涩的金融工具名称:西欧主权CDS指数、欧洲斯托克50波动率指数、EFSF预期债券收益率曲线……
“具体操作分三层。”陆辰开始布署,“第一层,利用这次反弹,在欧元1.2350-1.2450区间,加仓欧元空头。目标追加20亿美元名义敞口。”
“第二层,买入EFSF信用违约互换(CDS)保护。虽然EFSF还没发债,但已经有投行在提供远期CDS报价。联系德意志银行、巴克莱、摩根大通,问他们愿不愿意卖给我们EFSF未来债券的CDS保护。”
林天明插话:“法律上,这属于场外衍生品,没有标准合约,需要定制条款。”
“那就定制。”陆辰说,“我们要赌的是:EFSF即使成立,其债券的信用利差也会高于德国国债至少150基点。如果市场质疑其可靠性,利差可能扩至250基点以上。”
“规模?”沃恩问。
“第一期,1亿美元名义保护,期限三年。”陆辰说,“这只是试探。如果EFSF真的成为焦点,这个市场会膨胀到百亿级别。”
“第三层呢?”秦静问。
陆辰调出欧洲银行股的名单。桑坦德银行、西班牙对外银行(BBVA)、裕信银行(UniCredit)、法国巴黎银行(BNP)……
“第三层,做空那些可能成为EFSF救援对象的银行。”他说,“逻辑是:EFSF救助主权国家,主权国家用钱救银行。但如果市场怀疑EFSF的能力,就会连带着怀疑这些银行能否得救。重点目标:西班牙Bankia,葡萄牙BCP,意大利裕信。”
他看向秦静:“更新模型,加入EFSF可信度变量。模拟如果EFSF的AAA评级遭质疑,对南欧银行的连锁影响。”
“已经在做了。”秦静调出新页面,“初步结果显示,EFSF可信度每下降10%,南欧银行的CDS价格平均上升15%。”
“很好。”陆辰说,“现在,执行第一层加仓。沃恩,纽约市场刚开盘,流动性充足,开始分批建立欧元空头。记住,不要一次性砸盘,要像滴水穿石。”
“明白。”沃恩切断了视频,转身面对他的交易团队。
陆辰又看向彼得:“柏林那边,继续施加压力。通过智库发布报告,标题可以是《EFSF:德国纳税人的新负担?》。核心观点:EFSF的本质是债务共同化,违背了欧元区不救助条款的精神。”
“已经在安排。”彼得说,“明天《明镜周刊》会有封面报道。我还联系了几位宪法学者,准备在《法兰克福汇报》发表联名文章,质疑EFSF的合宪性。”
“完美。”
所有指令下达完毕。控制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和键盘敲击声。
屏幕里,一场针对欧洲自救机制的狙击,开始了。
...
柏林,德国财政部大楼。
汉斯·伯格坐在六楼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EFSF法律文本的德文译本。窗外是施普雷河,河对岸是国会大厦的玻璃穹顶.......在夕阳下闪烁着象征民主透明的光芒。
但汉斯只觉得讽刺。
会议室里坐着财政部、司法部、总理府的代表,总共十五人。他们从昨天下午就开始逐条审议EFSF协议,德国代表团在布鲁塞尔每谈成一个条款,文本就传真回柏林审核。
“第4条第2款,”司法部的一位司长念道,“EFSF的担保比例应根据各成员国的GDP和人口权重分配。这意味着德国要承担多少?”
汉斯调出表格:“根据最新数据,德国GDP占欧元区27%,人口占20%。按加权计算,德国的担保比例约为29%。也就是说,4400亿总额中,德国承担约1276亿欧元的担保责任。”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1276亿……”一位来自巴伐利亚州的议员代表喃喃道,“这相当于每个德国家庭承担3000欧元,就为了救助那些不遵守规则的国家?”
汉斯保持着技术官僚的冷静:“这只是担保额度,不一定会实际支出。如果受援国按时还款,德国不会有损失。”
“那如果他们还不起呢?”议员追问。
“根据协议第8条,损失将由所有担保国按比例分摊。”汉斯说,“但第9条又规定,EFSF发行的债券享有优先债权人地位,意味着EFSF的债权人在受援国债务重组时优先受偿。这降低了损失概率。”
“降低不代表消除。”议员不依不饶。
会议陷入僵局。汉斯知道这些政治人物的顾虑:他们要在明年大选中面对选民,不能背负拿德国钱救希腊的骂名。
他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彼得·蒂尔介绍的智库所长:“汉斯,刚读完EFSF草案。法律上,这是债务共同化的第一步。一旦迈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汉斯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重新看向会议桌。
“我有一个建议。”他说,“在德国的批准法案中加入日落条款。明确规定EFSF的有效期只有三年,到期后自动失效,除非议会重新批准。这样既能应对当前危机,又防止它成为永久性转移支付机制。”
司法部司长眼睛一亮:“这个好。还可以加入严格条件性条款,规定任何EFSF贷款都必须附带比IMF更严格的改革条件。”
“还有私人部门参与。”汉斯补充,“如果受援国债务不可持续,EFSF应要求私人债权人承担部分损失。不能总是让纳税人买单。”
这些建议被迅速记录。汉斯知道,它们将成为德国议会在批准EFSF时附加的“德国条件”.......这些条件会让EFSF的运作更僵硬、更缓慢,但在他眼中,这是维护财政纪律的必要代价。
会议在晚上八点结束。汉斯独自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撰写给朔伊布勒部长的内部备忘录。标题:《EFSF的风险评估及德国防御策略》。
他写道:
“EFSF的设立标志着一个危险先例:欧元区从不救助原则正式转向有条件救助。虽然当前规模有限,但机制一旦建立,未来压力下很容易扩大。
“建议:1.坚持日落条款;2.要求私人部门参与;3.设定严格的改革条件监督机制;4.明确德国在任何情况下的责任上限。
“核心目标:将EFSF设计成一个让人不想用、不敢滥用的工具,而非慷慨的提款机。”
写完后,他点击发送。邮件进入财政部内部系统,一小时后会出现在朔伊布勒部长的加密收件箱。
汉斯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柏林夏夜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国会大厦的穹顶亮着灯,像一座灯塔。
但那灯塔照亮的不是安全港口,而是风暴海域。
欧元区正在驶入未知水域,而EFSF这张纸做的帆,真的能带它穿越风浪吗?
汉斯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细微裂缝.......如果坚持规则的结果是整个体系的崩溃,那么坚持还有意义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规则就是规则。没有规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今晚,他要去见斯塔克执委.......那位欧央行里最后的规则捍卫者。他们约在蒂尔加滕公园旁的一家小餐馆,那里有柏林最好的猪肘和黑啤。
...
希腊时间晚上十点,雅典,宪法广场。
艾瑞卡·索伦森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希腊咖啡。她刚刚结束又一个十二小时的工作日.......审阅希腊政府提交的第三季度财政执行报告。
报告显示:尽管实施了严厉紧缩,希腊的财政收入仍低于预期,失业率升至16.2%,青年失业率突破40%。报告结论部分用官僚语言写道:“外部冲击和内部执行延迟导致短期偏离目标,但长期趋势依然符合计划。”
艾瑞卡想把这报告摔在墙上。
她掏出手机,刷新新闻。EFSF成立的消息跳出来,标题充满希望:“欧元区筑起4400亿防火墙”。
她苦笑出声,引来隔壁桌几个希腊年轻人的侧目。他们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破旧的牛仔裤,面前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希腊咖啡.......这在危机前是不可想象的,希腊人从来不会在咖啡馆只点一杯咖啡坐几个小时。
但现在,失业、减薪、未来无望,让他们只能如此。
艾瑞卡关掉新闻,打开加密邮箱。她今天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来自一个叫“万有引力基金会”的组织,邀请她参加一个关于“数字货币与主权债务危机”的线上研讨会。
她本来要删除,但看到议程里有“比特币:去中心化的货币实验”这个主题,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又一个复杂的官僚工具……”她喃喃自语,想起白天在IMF办公室里同事们对EFSF的讨论。那些哈佛、MIT毕业的经济学家们兴奋地计算着EFSF的杠杆比率、发债成本、条件框架……
没有人问:这真的能帮到街上的普通人吗?
艾瑞卡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她想起上周去雅典郊外一个家庭访谈的情景.......那是IMF社会影响评估的一部分。那家人原本经营一家小餐馆,现在倒闭了,父亲在建筑工地打零工,母亲做清洁工,两个孩子辍学在家。
“我们交了一辈子税,”父亲用生硬的英语对她说,“现在他们告诉我们,退休金要砍掉30%,税收要提高,工作没了。为什么?因为我们太懒?因为我们挥霍?”
艾瑞卡无法回答。
她学过的所有经济学模型里,都没有“尊严”这个变量,没有“希望”这个参数,没有“绝望”这个风险因子。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IMF内部通讯。主管转发了一封邮件,要求所有驻希腊团队成员明天早上七点开会,讨论如何将EFSF框架与希腊第二轮救助需求对接。
第二轮救助。
艾瑞卡感到一阵恶心。第一轮救助才实施两个月,就已经需要讨论第二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第一轮失败了,意味着模型错了,意味着所有那些深夜加班做的测算、方案、预案.......都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她关掉手机,看向宪法广场。那里聚集着几十个年轻人,举着手写的标语牌,上面用希腊文和英文写着:“我们不是数字”、“不要EFSF”、“要工作”、“欧洲去死”。
警察在远处列队,防暴盾牌在街灯下反光。
冲突一触即发。
艾瑞卡付了咖啡钱.......1.2欧元,比三个月前涨了0.3欧,因为增值税提高了.......起身离开。她走回IMF驻地的路上,经过一家电器商店,橱窗里的电视机正播放默克尔和萨科齐宣布EFSF的新闻。
几个路人停下来看,脸上没有喜悦,只有麻木。
“又是钱……”一个老人用希腊语说,“他们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艾瑞卡加快脚步。她需要回到房间,需要独处,需要思考。
如果EFSF这样的官僚方案解决不了问题,那什么能?
那个叫比特币的东西,那个“无需信任”的货币系统,那个“代码即法律”的乌托邦……真的可能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那是不同于IMF办公楼里循环往复的另一种可能性。
2010年6月29日,纳斯达克交易所。
纽约时间上午八点半,时代广场四号楼的大厅已经人头攒动。
陆辰提前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陈美玲上周在萨克斯第五大道给他挑的,说“上市敲钟不能穿你那些黑灰色战斗服”。他站在大厅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工作人员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中央的敲钟台上方,六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特斯拉的Logo和股票代码:TSLA。台下,几百把折叠椅已经坐满了八成。他扫了一眼人群.......硅谷的VC、华尔街的投行家、特斯拉的早期员工、马斯克的家人,还有几十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德丰杰的蒂姆·德雷珀正在跟人热聊,谷歌的谢尔盖·布林戴着谷歌眼镜的早期原型机站在角落里,还有彼得·蒂尔.......他特意从苏黎世飞过来,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明显是临时买的。
“陆!”
陆辰转身,看见马斯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领口别着一个特斯拉的小徽章,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又是通宵没睡。
“埃隆。”陆辰放下咖啡杯,“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三个。”马斯克咧嘴笑,“够了。我一直在跟制造团队开会,Model S的底盘设计出了点问题,不过已经解决了。”
“今天是你公司的IPO,你凌晨还在开会?”
“IPO只是一天的事,Model S是未来十年的事。”马斯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陆辰跟着他穿过人群。马斯克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永远在赶时间。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对了,你的家人呢?”
“在来的路上。我父亲带她们过来。”
马斯克点点头,“我得跟他聊聊。”
他们在敲钟台左侧的区域停下。马斯克指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这是吉姆·凯勒,我们的芯片架构师。”
陆辰愣了一下。吉姆·凯勒.......这个名字在芯片设计领域是传奇级别的。AMD K8架构的设计者,后来去了苹果做A系列处理器,现在居然在特斯拉?
“吉姆,这是陆辰,我们投资人之一。”马斯克介绍。
凯勒伸出手,打量了陆辰一眼:“你就是那个做空希腊的人?”
陆辰笑了:“看来我的名声比我先到。”
“硅谷圈子里都在传。”凯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有人叫你‘年轻的索罗斯’,有人叫你‘吸血鬼’。你怎么看?”
“都不准确。”陆辰说,“索罗斯狙击英镑是为了赚钱,我做空希腊是因为欧元区有结构性缺陷。至于‘吸血鬼’.......”他顿了顿,“吸血鬼至少还转化猎物,我只不过是在看空一个注定要崩溃的系统。”
凯勒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动:“有趣的回答。”然后转身走了。
马斯克压低声音:“别介意吉姆,他对谁都这样。上次他跟史蒂夫·乔布斯开会,乔布斯问他能不能在六个月内设计出一个新芯片,他说‘你疯了’,然后就走了。”
“我喜欢这种人。”陆辰说,“只关心事情本身,不关心场面。”
“那你也会喜欢我的。”马斯克笑了,“走吧,该去接你的家人了。”
大厅入口处,陈美玲正带着双胞胎走进来。索菲亚和奥利维亚今天穿着同款的白裙子,头上扎着蓝色蝴蝶结,手牵着手,好奇地东张西望。陆文涛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显得有些拘谨。
“爸。”陆辰迎上去。
“这地方……”陆文涛环顾四周,低声说,“比我想象的大。我在英特尔那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