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999亿。”委员会主席、七十一岁的副会长小野田弘一扶了扶老花镜,“中村桑,这个数字很有讽刺意味....只差1亿就到千亿,好像在嘲笑我们的谨慎。”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干笑,但更多是沉默。
中村深深鞠躬:“非常抱歉。是我对欧洲局势判断失误,没有及时调整仓位。”
“判断失误?”一位来自风险管理部门的女委员开口,声音冰冷,“根据记录,你从4月开始就多次提交报告,警告希腊风险可能传染。是总部要求暂缓行动,观察欧盟反应。为什么要自己承担全部责任?”
中村保持鞠躬姿势:“我是伦敦分部的负责人,无论总部的指令如何,最终执行和结果都由我负责。”
这是日本企业的潜规则:下属要为上司的决策背锅。更何况,中村内心确实认为,如果自己更坚决、更有说服力,也许能改变总部的决定。
“起来吧。”小野田说,“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持仓,还要继续持有吗?”
中村直起身,调出下一页PPT。那是秦静那份《葡萄牙:欧元区的三体问题无解?》报告的日文翻译版....他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匿名分析师的作品,但数据之详实、逻辑之严密,让他心惊。
“这份匿名报告认为,”中村说,“葡萄牙危机将直接传染西班牙。而西班牙的体量,决定了它一旦出问题,将消耗EFSF大部分资源,市场会立即转向意大利。届时,我们持有的西班牙和意大利资产,损失可能扩大三到五倍。”
“你的建议是?”
“立即启动预防性减仓。”中村说出他准备了很久的方案,“在未来一个月内,将西班牙和意大利国债持仓削减50%。虽然会确认部分损失,但可以避免更大的灾难。”
委员会成员交换眼神。一位老资格委员摇头:“现在抛售,等于承认我们的投资策略彻底失败。股东大会上怎么交代?媒体会怎么写?日本生命保险在欧洲巨亏千亿,恐慌性抛售....这种标题会让公司股价跌多少?”
另一位附和:“而且,如果抛售后欧洲局势反而稳定了呢?我们就会成为在底部割肉的笑话。2008年雷曼之后,我们过早减持美国资产,结果错过了2009年的反弹,这个教训还不够吗?”
中村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这些老派管理层的思维:比起实际的损失,他们更在乎面子;比起长期的生存,他们更在乎短期的股价。
“诸位,”他最后一次尝试,“这不是普通的市场波动。这是货币联盟的结构性危机。欧元区正在经历一场生存还是毁灭的考验,而我们正站在考场里,手里拿着可能变成废纸的债券。”
小野田沉默了很久。会议室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倒数。
“中村桑,”老人最终开口,“你的担忧我们理解了。但公司有公司的考量。这样吧:授权你在未来三个月内,将西班牙和意大利持仓削减....20%。必须是缓慢、隐蔽的操作,不能冲击市场,不能引发媒体报道。”
20%。
中村在心里苦笑。杯水车薪。当洪水来临时,你站在堤坝上,上级却只允许你垒高二十厘米。
“明白了。”他再次鞠躬,“我会执行。”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中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进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看着镜子里那个五十八岁的男人....眼袋深重,鬓角全白,曾经意气风发的投资总监,现在像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一会儿,他整理好西装,走出洗手间。
走廊的窗外,东京塔在阴云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曾在八十年代登上世界之巅,然后在泡沫破裂后坠落,经历了失落的二十年。
而现在,欧洲正在重演日本的悲剧,甚至更糟....至少日本还有自己的货币,可以贬值、可以印钞。欧元区国家连这个工具都没有。
中村突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凯恩斯的一句话:“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可能比你保持偿付能力的时间更长。”
他现在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但理解,并不能让他免于沉没。
马德里时间下午两点,Bankia总部大楼。
卡洛斯·莫雷诺坐在风险评估部的隔间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Bankia第二季度的预审财报数据。一行行数字跳动着,但在卡洛斯眼中,它们不是数字,是谎言。
他的部门主管刚刚开完会回来,拍拍手让大家注意:“好消息!EFSF成立了,4400亿欧元!市场情绪会好转,我们的上市计划可以按进度推进!”
同事们礼貌性地鼓掌,但卡洛斯看到几个人交换了眼神.....那种又来了的无奈眼神。
Bankia计划在2011年初上市,估值目标200亿欧元。这是西班牙政府推动的“储蓄银行改革”的核心环节:将七家濒临破产的地区储蓄银行打包,注入公共资金,美化财报,然后推向市场,让散户接盘。
卡洛斯参与了整个合并过程。他知道真相:那七家储蓄银行的房地产坏账被大规模低估,通过复杂的SPV(特殊目的实体)转移到表外;合并过程中的资产估值虚高了至少30%;为了达到资本充足率要求,财政部默许了会计手段的创造性应用....
他偷偷保存了证据:原始评估报告、内部邮件、会议录音。足够让Bankia的上市计划胎死腹中,足够让十几个高管进监狱。
但代价呢?
卡洛斯看向办公桌上摆着的家庭照片。妻子玛丽亚,四十九岁,乳腺癌二期。最新的治疗方案很有效,但每月费用超过五千欧元,医保只覆盖一半。他们的积蓄还能撑三个月。
儿子帕布罗,失业一年半。最近在送外卖,时薪8欧元。
女儿索菲亚,二十二岁,教育学最后一年,但公立学校在裁员,私立学校学费昂贵。
如果他举报,全家会陷入绝境。Bankia背后是庞大的政商网络,那些人会让举报者消失.....物理上或社会性地。
如果不举报,他的良心每夜都在灼烧。更可怕的是,Bankia这颗炸弹迟早会爆,到时候所有持有它股票的人...包括可能被推销购买的普通民众....都会血本无归。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闻提醒:“桑坦德银行股价下跌3.4%,受葡萄牙风险拖累。”
卡洛斯点开新闻。分析师评论:“如果葡萄牙求援,西班牙银行业将面临资本压力。Bankia作为最脆弱的一环,可能需要额外注资....”
需要额外注资。意味着Bankia的上市可能推迟,或者估值大打折扣。意味着他手中的证据,价值可能正在上升。
之前一个神秘的中间人联系他,自称代表国际投资者,对Bankia的真实状况感兴趣。对方开价:关键证据,五十万欧元首付;如果证据导致市场重大反应,再付两百万。
两百五十万欧元。足够支付玛丽亚未来五年的治疗费,足够让帕布罗去德国重新开始,足够让索菲亚完成学业。
但这是出卖,是背叛,是犯罪。
卡洛斯的手在颤抖。他关掉新闻页面,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他收集的证据摘要。鼠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久久不敢点击。
手机震动,医院的短信:“莫雷诺先生,您妻子的下一次化疗费用需在7月5日前支付,总额4800欧元。请及时安排。”
4800欧元。他银行卡余额:5213欧元。
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卡洛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点击了中间人给的加密链接,开始上传第一部分文件...关于Bankia对地方政府贷款的风险评估造假。
文件传输进度条缓慢移动:1%...2%...
每跳动一个百分点,他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剥离了一部分。
但看着家庭照片里玛丽亚的笑容,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么背叛良心,要么背叛家庭。
在西班牙这个失业率20%、年轻人看不到未来的国家,良心是奢侈品。
他,早已负担不起。
加州时间下午四点,全球市场陆续收盘。
帕罗奥图地下室的巨幅屏幕上,跳动着2010年第二季度的最终数据:
欧元/美元汇率:1.2150(季度跌幅:11.3%)
希腊5年期CDS:1024基点(季度涨幅:417%)
爱尔兰ISEQ指数:-29.7%(季度表现)
葡萄牙10年期国债收益率:8.07%(季度上升:312基点)
西班牙IBEX指数:-15.2%(季度表现)
桑坦德银行股价:-22.4%(季度表现)
陆辰站在屏幕前,像指挥家在审视乐谱。这些数字不是冰冷的统计,而是一首交响乐....一首关于恐惧、贪婪、愚蠢和崩溃的交响乐。
秦静整理完最后一份报告。
从2010年4月1日的愚人节反弹,到6月30日的西班牙银行颤抖。三个月,见证了希腊救助的虚假曙光,见证了爱尔兰的坠落,见证了葡萄牙突破红线,见证了EFSF纸防火墙的建立与质疑。
更重要的是,见证了危机从主权债务领域,正式传染到银行体系。
“死亡螺旋的齿轮开始咬合了。”陆辰说。他调出季度初设定的目标清单:
利用希腊救助反弹加仓
狙击爱尔兰银行危机
验证葡萄牙主权崩溃
启动西班牙布局
为意大利战役做准备
前四个全部完成。陆氏资本第二季度净利润非常可观.....做空欧洲的战役,已经从试探转为全面进攻。
陆辰脸上没有喜悦。他走到控制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瓶冰水,递给秦静一瓶。
“记得2008年这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吗?”他问。
秦静想了想:“做空雷曼的最后阶段。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在惩罚贪婪的华尔街。”
“现在呢?”
“现在...”秦静拧开瓶盖,“我觉得我们既是猎人,也是纵火犯。我们在从系统的崩塌中获利,但同时也在加速它的崩塌。”
“后悔吗?”
“不。”秦静喝了一口水,“因为系统本来就要崩塌。没有我们,它也会因为其他原因崩塌。区别只在于,崩塌的时候,我们是站在废墟上的人,还是被埋在废墟下的人。”
陆辰点点头。
这正是他的逻辑:历史有它的必然性。欧元区的设计缺陷决定了它迟早要经历这场考验。
秦静已经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模型更新。
随后陆辰看向屏幕上的西班牙地图,然后目光移向那只靴子形状的意大利。
风暴的中心....西班牙,和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想,意大利。
他关掉主屏幕,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希腊CDS > 1000基点.....一个国家的信用,比许多垃圾公司还差。
爱尔兰银行股跌去70%....一个行业的市值,蒸发三分之二。
葡萄牙收益率> 8%....一个政府的融资成本,高到不可持续。
西班牙银行开始颤抖....一个经济体的心脏,出现心律失常。
陆辰:“我们见证了救助的失败,和传染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