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的报告来了。”林天明接入视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现场观察:议会否决后,民众焚烧欧盟旗帜,高喊主权已死。社会党内部已经开始讨论替代总理人选,但各派分歧严重。预测:葡萄牙将进入至少两周的政治真空期,期间无法与欧盟进行有效谈判.....这会延长市场的不确定性,给我们更多获利窗口。”
“把这份报告加入案例库。”陆辰说,“标签:政治真空期对市场波动率的放大效应。”
他想了想,补充:“另外,让陈玥重点关注葡萄牙银行系统的反应。政治危机通常会引发资本外流,银行挤兑风险会上升。如果出现挤兑苗头,CDS价格会有第二波飙升....那是我们第二阶梯平仓的最佳时机。”
“已经在监控。”秦静调出葡萄牙四大银行的实时存款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企业和富裕个人的大额转账数量增加了210%。不过银行还没到流动性危机的地步.....欧央行在暗中提供流动性支持。”
“暗中支持撑不了太久。”陆辰说,“一旦公开求援,欧央行就必须按规则办事。而规则是:没有抵押品,就没有流动性。”
这时,第四块屏幕亮起....那是万有引力基金会在苏黎世的数据中心。杰德·麦凯布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闪烁的服务器机柜。
“陆,比特币市场有异动。”杰德说,“葡萄牙投票结果传出后,比特币价格跳涨,涨幅10%。交易量集中在欧洲交易所,尤其是德国的Bitcoin.de。看起来有部分欧洲资金在把比特币当作避险资产。”
“多少规模?”
“过去两小时,欧洲交易所净流入约1.2万枚比特币....虽然不大,但这是第一次出现明确的主权风险,比特币上涨的相关性。”杰德顿了顿,“我们的叙事正在被市场验证。”
陆辰看着比特币价格曲线那根陡峭的上升线。10%的涨幅,在传统金融市场里微不足道,但在加密货币世界已经算剧烈波动。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一个逻辑:当人们对主权货币失去信心时,会开始寻找替代品。
虽然现在只是涓涓细流,但洪水都是从水滴开始的。
“保持观察。”陆辰说,“如果这种相关性持续,我们可以在下一份比特币白皮书里加入主权风险对冲的章节。另外,让Mt.GOX交易所增加欧元/比特币交易对的流动性....既然欧洲人有需求,我们就提供通道。”
“明白。”
会议继续。但陆辰的注意力已经部分飘向远方.....不是里斯本,而是马德里。葡萄牙的戏码即将进入下半场(救助谈判),而西班牙的大幕,才刚刚拉开一条缝。
手机震动,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CNMV哨兵泄露的文件开始在《金融时报》内部流传。预计1月15日见报。Bankia风暴提前。”
陆辰删掉信息,心里默默调整时间表。
葡萄牙是第一枪,Bankia是第二枪。
....
里斯本,晚上八点,IMF临时驻地酒店。
艾瑞卡·索伦森站在房间窗前,看着楼下街头的抗议人群。防暴警察已经筑起人墙,但愤怒的民众仍在投掷水瓶和石块。催泪瓦斯的烟雾随风飘来,即使隔着七层楼,她也能闻到那刺鼻的气味。
她今天下午刚随IMF先遣小组抵达里斯本。任务很简单:评估葡萄牙财政状况,为可能的救助谈判准备基础数据。但当她打开葡萄牙财政部提供的文件时,就知道这又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表演。
赤字数据被技术性调整过,经济增长预测乐观得不切实际,结构性改革方案只有空洞的承诺。和希腊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糟。因为葡萄牙人已经看过希腊的悲剧,知道紧缩会带来什么——经济萎缩、失业飙升、社会撕裂。所以他们更愤怒,更绝望。
艾瑞卡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但隔绝不了楼下的呐喊声。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却不知道要写什么。原本该起草的是初步评估报告,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打开了一个新建文档。
她给文档起名:《里斯本日记:一个IMF经济学家的幻灭》。
1月12日,里斯本
今天葡萄牙议会否决了紧缩方案,总理辞职。我在酒店房间里,听着楼下的抗议声,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我们(IMF)带着教科书和模型来到这里,告诉这个国家:你们必须削减开支、提高税收、出售国有资产,才能获得贷款来偿还债务。但我们从不问:削减之后,那些靠养老金生活的老人怎么办?税收提高后,那些本就挣扎的小企业怎么办?
我们的模型里没有这些人。我们的模型里只有数字:债务/GDP比率、财政赤字、融资成本。我们把一个国家简化成一行行公式,然后惊讶于为什么现实不按公式运行。
希腊如此,爱尔兰如此,葡萄牙也如此。接下来会是西班牙吗?意大利吗?
今天有个同事在电梯里对我说:“艾瑞卡,别想太多。我们只是执行任务。”
但任务是什么?拯救经济,还是维持一个注定要崩塌的体系的表面稳定?
我今晚读了那篇TechCrunch上的比特币文章。里面有一句话:“代码不会因为你是德国人还是希腊人而区别对待。算法不关心你的政治立场。在区块链上,规则对所有人平等。”
这听起来像乌托邦。但比起我现在身处的这个体系...一个由政客、银行家、官僚组成的,满是特权和腐败的体系....乌托邦至少是诚实的。
....
艾瑞卡停下打字,看向窗外。街头的骚乱还在继续,警笛声此起彼伏。
她想起自己哈佛毕业那天,导师对她说:“艾瑞卡,经济学可以拯救世界。去IMF,去最前线。”
她曾经相信这句话。现在她怀疑,经济学拯救不了世界,它只是在给一个垂死的病人做心肺复苏....每一次按压都让肋骨断裂,但没有人敢宣布死亡。
手机响起,是托马斯·莱因哈特....IMF欧洲部副主任,她的上司。
“艾瑞卡,明天早上八点,和葡萄牙财政部的初步会议。你准备一下葡萄牙银行系统的脆弱性分析,重点是……”
艾瑞卡机械地应着,记录要点。挂断电话后,她看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日记。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不删除。
让这份日记存在。如果有一天IMF真的崩塌了,至少有人会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闭着眼睛走向悬崖。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楼下的呐喊声渐渐平息,不是抗议结束了,是人们累了。
但明天,太阳升起时,愤怒会回来。
她会坐在会议室里,用优雅的英语和复杂的公式,讨论如何给这个国家的伤口撒盐。
艾瑞卡闭上眼睛,第一次希望自己能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座城市,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体系。
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许,该去那个由代码和算法组成的新世界看看....至少那里没有虚伪。
帕罗奥图,深夜十一点。
陆辰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份葡萄牙危机的完整时间线图谱。
从2010年4月葡萄牙国债收益率首次突破7%,到今天的议会否决和总理辞职,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被标注,旁边是市场反应、政治博弈、社会情绪的变化数据。
这已经是救助案例库里的第三个完整案例。第一个希腊,第二个爱尔兰,现在是葡萄牙。每个案例的文档都有上千页,包括原始数据、分析报告、现场观察、模型推演。
陆辰翻到葡萄牙案例的最后一页,那里还空着....等待救助协议的最终条款、市场最终反应、以及社会最终代价。
但核心结论已经可以写下:
1.市场会在政治僵局期恐慌最大化,正式求援后反而缓解。
2.救助条件会越来越严苛(爱尔兰比希腊严苛,葡萄牙会比爱尔兰更严苛)。
3.社会反弹会越来越激烈(焚烧欧盟旗帜在希腊未出现,在葡萄牙出现)。
这些规律,会在西班牙重演吗?
大概率会。但规模会大一个数量级。
陆辰合上文件夹。
手机屏幕亮起,是今日最终战报:
葡萄牙头寸第一阶梯平仓完成,实现利润9.7亿美元。
剩余持仓浮盈:14.3亿美元。
总预期利润:约24亿美元。
不到一年时间,从葡萄牙一个国家身上,榨出24亿美元利润。
这就是金融战争的残酷数学:别人的绝望,你的利润;国家的崩溃,你的资本。
陆辰关掉手机,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起草给0到1小组的季度战略备忘录。第一句话:
“葡萄牙战役进入收官阶段。利润即将锁定。下一个目标:西班牙。预计决战窗口:2011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