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被命令:看着,记录,但不要出声。
哨兵最终做了个决定。他没有修改监控级别,让系统保持警报状态。但他也确实没有启动任何公开程序。他只是在内部日志里写下详细的观察记录,然后....复制了一份到加密U盘。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追查为什么没人预警,至少这份记录能证明:有人看到了,有人试图警告,但体系不允许警告被发出。
他把U盘锁进抽屉最深处,旁边是之前收集的关于Bankia SPV的资料。
抽屉越来越满。而西班牙金融体系的裂缝,也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这些证据最终会不会有用,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能公开说出真相。
但至少,他留下了记录。这是他在这个虚伪的体系里,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职业尊严。
窗外的马德里,阳光正好。
“春天来了,但这个国家的金融冬天才刚刚开始啊。”哨兵关掉监控屏幕,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正常生活,正常工作,正常抱怨物价上涨和工资不涨。
就在他们头顶的这座大楼里,一群监管者正在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存款所在的银行,一步步滑向深渊。
而无能为力。
既然体系已经腐烂,不如从内部点燃它,让它在火光中暴露所有脓疮。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他摇摇头,回到工位。
他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有养老金要挣。
他只能沉默,只能记录,只能等待。
.....
巴塞罗那,下午三点,加泰罗尼亚财政部大楼。
阿图尔·马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终于可以卸下在公众面前的镇定面具。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轻微颤抖。
不是哭,是纯粹的疲惫.....那种连续数月每天只睡三小时、与银行家谈判到凌晨、看着融资窗口一个个关闭的疲惫。
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起。是马德里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
“阿图尔,你搞什么鬼?!”电话那头是西班牙副首相兼财政部长埃莱娜·萨尔加多,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公开求救?不经事先协调?你知道这会给市场传递什么信号吗?!”
“埃莱娜,我们事先协调过三个月了。”马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个月前我就警告过你们,加泰罗尼亚的融资有问题。你们说自己解决。两个月前我提交了详细的债务重组方案,你们说研究研究。一个月前我请求中央提供担保以降低融资成本,你们说不符合规定。现在融资窗口彻底关闭了,你问我搞什么鬼?”
电话那头沉默。
马斯继续说:“我今早签字前,最后一家国际银行给我们的报价是:十年期债券,收益率7.2%,而且只愿意买5亿欧元。我们需要58亿。埃莱娜,数学很简单:我们借不到钱。要么你们救,要么我们违约。你选哪个?”
萨尔加多深吸一口气:“援助请求需要内阁会议批准。首相很....不高兴。”
“不高兴?”马斯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拉霍伊首相应该庆幸,至少我还愿意走正规程序求救。如果我真的让加泰罗尼亚违约,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所有西班牙地方政府债券都会被抛售,所有地区融资成本都会飙升,你们的6%赤字目标会成为笑话。到时候不高兴的就不是首相了,是市场。”
“你在威胁?”
“我在陈述事实。”马斯说,“加泰罗尼亚的债务里有42%是外国投资者持有的。如果我们违约,那些德国、法国、英国的养老金基金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连西班牙最富有的地区都还不起钱,其他地区呢?整个国家呢?然后他们会抛售所有西班牙资产。那时候,你们要救的就不只是加泰罗尼亚了,是整个西班牙。”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许久,萨尔加多说:“内阁会议明天下午三点。我会推动批准援助,但条件会很严格:加泰罗尼亚必须接受财政管控,所有重大支出需经马德里批准,并且....必须启动新一轮紧缩,削减公共部门工资至少5%。”
马斯闭上眼睛。又是紧缩。这个国家已经陷入紧缩,衰退,税收减少,需要更多紧缩的死亡螺旋,现在还要继续。
但他只能点头:“条件可以谈。但钱必须在下周五前到账。我们有一笔24亿欧元的债券3月25日到期,如果违约...”
“我们知道。”萨尔加多打断,“明天会议后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马斯放下话筒,看向窗外。巴塞罗那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延伸,圣家堂的塔吊还在缓慢转动,这座高迪的未完成杰作已经建了一个多世纪。
有时候他觉得西班牙就像圣家堂:宏伟,但永远建不完;充满愿景,但总缺资金;每个人都赞美它的美丽,但没人愿意付够钱让它完工。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加密文件.....那是他的幕僚团队准备的B计划:如果马德里拒绝援助,或者援助条件过于严苛,加泰罗尼亚将单方面宣布债务暂停支付,并启动紧急法案,强制本地银行提供过渡性融资。
这是核选项。一旦启动,等同于加泰罗尼亚对马德里宣战,会立刻引发宪法危机。
马斯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在封面上摩挲。
他希望不用走到那一步。
但如果马德里逼得太紧,如果加泰罗尼亚人被剥夺最后的尊严,核按钮会被按下。
到时候,债务危机将不再是经济问题,而是国家统一问题。
而那个后果,没人能预测。
帕罗奥图,晚上八点,战术会议。
所有屏幕亮起。陆辰站在中央,身后是加泰罗尼亚危机的实时数据汇总。
“马斯求救的冲击波还在扩散。”秦静汇报,“模型监测到,安达卢西亚财政厅在过去四小时内,紧急召开了三次内部会议。瓦伦西亚地区政府网站上的‘投资者关系’页面访问量暴增....显然,其他地区的官员在恐慌地评估自己的处境。”
“市场层面,”理查德·沃恩从纽约接入,“RAEX指数今日收跌5.3%,做空交易量是平时的八倍。CaixaBank CDS价格上涨至380基点,意味着市场认为它五年内违约概率超过25%。有趣的是...我们发现日本保险公司在持续抛售西班牙地方政府债,今天单日抛售额可能超过5亿欧元。”
“中村健一在行动。”陆辰说,“长期投资者逃离,这是市场最害怕的信号。一旦他们开始跑,对冲基金就会像鲨鱼一样围上来。”
“我们的头寸?”沃恩问。
“已经建立完毕。”陆辰调出持仓表,“RAEX指数空头敞口12亿美元,CaixaBank相关头寸8亿美元,其他高风险地区银行空头5亿美元。另外,我们买入了西班牙国债收益率的看涨期权....赌地方政府危机会推高国家整体融资成本。”
“下一步?”
“等。”陆辰说,“等两个信号:第一,第二个地区公开求救;第二,CaixaBank出现明显的挤兑迹象。只要任何一个发生,我们就启动第二阶段攻击....发布那份《地方债堰塞湖》报告,把恐慌从加泰罗尼亚扩散到全国。”
他转向陈玥:“马德里政治反应如何?”
“内阁明天开会。”陈玥说,“根据我们渗透的消息,拉霍伊首相非常愤怒,但别无选择....他必须救加泰罗尼亚,否则整个地方政府债券市场会崩溃。但救助条件会非常严苛,这可能激化中央与地方的矛盾,甚至....可能引发加泰罗尼亚的极端反应。”
“极端反应指什么?”
“单方面宣布债务暂停支付,或者启动独立公投程序。”陈玥顿了顿,“如果发生,西班牙将陷入宪法危机,市场会彻底恐慌。”
陆辰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宪法危机....那将超出金融模型的预测范围,进入政治风险的未知领域。但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波动,更大的利润机会。
“监控这个风险。”他说,“如果加泰罗尼亚真的走向对抗,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
会议在九点结束。各人分头行动。
陆辰独自留在控制台前,调出一张西班牙地图。他用红色标记出债务风险最高的地区:加泰罗尼亚、安达卢西亚、瓦伦西亚、卡斯蒂利亚-拉曼查.....这些红色区域像伤口一样,在国家的身体上蔓延。
而他们的做空头寸,像盐一样撒在这些伤口上。
疼痛会加剧,伤口会溃烂,最终可能引发全身感染。
这就是他们的战术:找到体系的脆弱点,施加压力,然后等待它自行崩溃。
手机震动,秦静发来最新模型输出:
基于加泰罗尼亚事件,模型更新预测:
西班牙在2011年第二季度向欧盟求援概率:58%..71%
西班牙10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6.5%概率:42%...67%
Bankia在6月前需要政府救助概率:65%...78%
三个概率都在飙升。像三支箭头,指向同一个结论:西班牙正在滑向全面危机。
陆辰回复:“继续监控。另外,准备一份简短的决策备忘录,梳理出未来一个月可能的关键节点和应对策略。我要知道每一个岔路口该怎么走。”
他关掉屏幕,走到地下室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酒柜,但他没有开酒,只是拿出一瓶水。
冷水入喉,清醒感官。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想象那些在危机中挣扎的人:马德里的官员在会议室里争吵,巴塞罗那的储户在银行前排长队,安达卢西亚的公务员在担心下个月工资.....这些画面应该让他愧疚,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也许因为前世,他亲眼看过这一切发生......只是那时他是旁观者。现在他是参与者,但那种疏离感还在:就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只是这次他有了改写剧本的能力。
他选择不改写悲剧,而是从中获利。
这是冷血吗?还是说,在更大的历史视角下,旧体系的崩溃是必要的阵痛,而他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没有简单答案。只有选择,和选择的后果。
他回到控制台,打开一个加密日志文件,写下:
“2011年3月10日,加泰罗尼亚公开求救。地方政府债务危机正式爆发。”
“这是多米诺骨牌的关键一张。接下来,恐慌会蔓延,政治会激化,银行会承压,国家会陷入两难。”
“我已经布好了所有头寸。等待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