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息是正确的!早就该加了!”秃顶的那个拍着桌子。
“但你没听见他怎么回避SMP问题吗?南欧现在需要的是流动性,不是更高的融资成本!”年轻的反驳。
汉斯关掉了电视。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份《有序解体框架推演》的打印稿。昨天深夜,他把最终版本发给了彼得·蒂尔的匿名邮箱。发送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背叛,而是解脱。
现在,他看着稿子里冷冰冰的推演:
【情景三:欧央行政策分裂公开化,市场丧失对央行干预能力的信任。西班牙及意大利融资渠道在3-6个月内枯竭,被迫寻求外部救助。EFSF资源不足,触发欧元区核心国家是否愿意承担无限责任的终极抉择……】
今天的加息,和特里谢的犹豫,完美印证了“情景三”的开端。
手机震动。汉斯看了一眼,是财政部同事发来的加密短信:【内部评估会议提前到明早八点。议题:应对西班牙可能于下周正式求援的预案。做好准备。】
下周。
汉斯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法兰克福的傍晚天空是铁灰色的,远处欧央行大楼的双塔亮起了灯,在暮色中像两柄冰冷的剑。
他曾以为那座大楼是圣殿,供奉着规则的圣火。
现在他发现圣殿里没有神,只有一群互相撕咬的祭司。
里斯本,艾瑞卡·索伦森住的酒店房间。
电视机还开着,屏幕上是里斯本街头抗议的画面.......人群举着反对紧缩的标语,警察组成人墙。音量调得很低。
艾瑞卡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写着:辞职信。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
刚才特里谢说“我们有我们的节奏”时,她正在整理IMF对葡萄牙的第三轮评估数据。那些数据冰冷地显示:即使按照最乐观的假设,葡萄牙的债务/GDP比率在2020年前也不会下降。而“最乐观的假设”要求经济增长率恢复到2%以上.......这在全面紧缩的背景下,根本不可能。
她想起上周在里斯本贫民区走访时见到的那个老太太。老太太的养老金被砍了三分之一,每天只能吃两顿饭。她拉着艾瑞卡的手,用葡萄牙语问:“姑娘,欧盟不是说会帮我们吗?”
艾瑞卡当时用学会的几句葡语回答:“他们在努力。”
那是一个谎言。
特里谢在努力吗?也许。但他努力的结果,是用最优雅的法语说出最无用的话。
艾瑞卡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落下:
【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及欧洲部负责人:
本人,艾瑞卡·索伦森,IMF驻南欧评估团初级经济学家,正式提出辞职,立即生效。
辞职原因如下:我无法继续参与一个基于错误模型、无视社会现实、并最终加剧受援国人民痛苦的政策项目……】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抠出来。
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来,打开另一个浏览器窗口。输入一个加密网址.......那是她最近几周偷偷浏览的比特币论坛。论坛首页置顶的帖子标题是:《比特币突破25美元:去中心化货币在主权信用崩溃时代的崛起》。
她点开帖子,看到一张图表:比特币价格曲线和欧元波动率指数的叠加图。两条线在过去一个月呈现清晰的正相关。
下面有一条高赞评论:
“当央行行长们只会说空话时,代码不会说谎。数学不会背叛。”
艾瑞卡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辞职信文档,在最后加了一段:
【我依然相信经济学可以改善人类福祉,但不再是IMF所实践的这种经济学。我将转向研究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去中心化金融协议,探索在不需要中央银行和官僚机构的情况下,实现更公平、更透明的价值转移的可能性。】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没有立即发送。
她保存了草稿,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里斯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抗议人群举着的火把。
....
帕罗奥图,早晨六点二十分。
陆辰走出地下室时,天刚蒙蒙亮。加州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橙花的味道。
陈美玲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煎培根的香气飘出来。双胞胎还没醒,整栋房子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公路的微弱车流声。
陆辰走到露台上,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沃恩发来的总结报告:
【截至纽约收盘,“混沌捕手”策略总盈利:1.07亿美元。核心南欧空头头寸单日浮盈增加:8.4亿美元。已按指令部分获利了结,回笼现金:12亿美元。建议:等待市场技术性反弹后,重新加仓。】
陆辰回了两个字:【批准。】
然后他删除了短信记录。
露台的门滑开,陈美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又是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陆辰接过牛奶,“爸呢?”
“去晨跑了。他说年纪大了,再不锻炼就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陈美玲靠在栏杆上,看着儿子,“你最近……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几天?我们去夏威夷看看?”
陆辰摇头:“现在还不行。”
“因为欧洲?”
“因为最关键的阶段还没来。”陆辰喝了口牛奶,“今天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欧央行已经瘫痪了。接下来,市场会自己往前走.......恐慌会传染,资本会逃亡,直到有人撑不住。”
陈美玲沉默了一会儿,最近她看了不少欧洲的新闻,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西班牙会先倒下?意大利的经济体量更大,债务绝对数也更高。”
陆辰看了母亲一眼,放下杯子:“两个原因。第一,西班牙的私人部门债务远高于意大利。房地产泡沫破裂后,西班牙银行的坏账率已经超过10%,意大利只有6%左右。第二,西班牙的再融资需求集中在未来十二个月,而意大利的债务期限结构更长。这意味着西班牙对利率上升的敏感度更高。”
“所以特里谢今天加息,等于在西班牙的棺材上钉了第一颗钉子。”
陈美玲点头,继续问:“但你赌的不只是西班牙崩溃,你赌的是恐慌从西班牙传染到意大利。这个传染机制是什么?”
“共同持有。”陆辰的手指在栏杆上比划,“法国和德国的银行持有大量意大利国债。如果意大利收益率飙升,这些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就会出问题。资本充足率一出问题,他们就会削减信贷。信贷一收缩,实体经济就衰退。实体经济一衰退,税收就下降。税收一下降,赤字就扩大。赤字一扩大,国债收益率就继续飙升。”
他顿了顿:“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一旦启动,就没有外力能停下来。”
“欧央行呢?如果欧央行承诺无限量购买国债?”
“那就是核选项。”陆辰的表情冷下来,“如果特里谢今天说了‘不惜一切代价’,我会立刻平掉所有空头。但他说的是‘一切适当措施’.......适当这个词,就注定了德国人不会同意无限量购买。”
“所以你的整个判断,建立在欧央行内部的分裂之上?”
“不。”陆辰摇头,“我的判断建立在人性之上。德国人不想为南欧人的债务买单。法国人想救南欧但不想得罪德国。南欧人想要钱但不想改革。这三个‘不想’,比任何经济模型都可靠。”
“而且市场不需要温度。”陆辰说,“市场需要的是谁先眨眼。”
“那你觉得谁会先眨眼?”
“西班牙。”他毫不犹豫,“意大利的贝卢斯科尼是个小丑,但他有个优点.......他不在乎。不在乎舆论,不在乎欧盟,不在乎任何人的脸色。这种人反而撑得久。西班牙的萨帕特罗不一样,他要脸。要脸的人,在市场面前最脆弱。”
陈美玲不再问了。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早餐好了”
陆辰点点头。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加密通讯应用的特殊提示音。
他点开,看到彼得·蒂尔发来的消息:
【施塔克辞职已不可逆转。时间点可能在下周。德国财政部内部开始讨论欧元区核心重组的可能性。我们推动的叙事正在成为现实。】
陆辰回复:【保持监控。关键时刻到了。】
然后他关掉手机。
露台的门再次打开,奥利维亚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粉色的睡衣。
“哥哥,早安。”她奶声奶气地说,走过来抱住陆辰的腿。
陆辰蹲下身,把她抱起来:“怎么这么早醒?”
“梦见怪兽了。”奥利维亚把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很大的怪兽。”
“哥哥把怪兽打跑了。”
“真的吗?”
“真的。”
奥利维亚满意地笑了,然后指着东边的太阳:“看,天亮了。”
陆辰抱着妹妹,看着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
是啊,天亮了。
但在天亮之前,还要经历最深的夜。
早餐桌上,陆文涛刚晨跑回来,正在擦汗。陈美玲摆好煎蛋和培根。索菲亚也醒了,安静地坐在儿童椅上。
一家人坐在一起,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
陆辰拿起叉子,切开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像刚刚升起的太阳。
窗外,加州的阳光普照。
他安静地吃完早餐,然后对秦静.......她已经从地下室上来,等在客厅.......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门。
门关上了。
早晨的阳光被挡在门外。
地下室里,屏幕重新亮起。
陆辰坐在控制台前,调出意大利的实时数据。
十年期国债收益率:5.53%,还在涨。
“该你了,贝卢斯科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