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罗奥图的深夜静得不像硅谷。陆辰关掉地下室的灯,把自己沉进黑暗里。
欧洲主权债务的CDS价差、西班牙失业率的锯齿状攀升、意大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那个危险的6.2%...
2011年7月12日,凌晨三点零三分。
主屏幕被分割成四个象限。左上角是安达卢西亚那座太阳能光热发电站的卫星俯拍图.....巨大的镜面阵列呈同心圆排列,在伊比利亚半岛的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只搁浅在褐色荒原上的银色水母。那是三年前西班牙绿色能源泡沫最鼎盛时的产物,西班牙能源部曾用诗意的语言描绘过它:年发电量足够供应十万户家庭,减少碳排放十五万吨,创造八百个直接就业岗位。
右上角滚动着西班牙IBEX指数的实时数据,绿少红多。左下角是彭博终端上的欧洲主权债曲线,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收益率正在缓慢但坚定地脱离德国基准....那个裂口,是欧元的伤口。右下角是加密通讯界面,几条信息正在等待确认。
秦静:“卢森堡SPV架构确认完毕。最终受益人:万有引力基金会。代持方:卢森堡国际资产控股公司。交易路径:通过爱尔兰、塞浦路斯、巴拿马三层中转,落地账户在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8号。”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环形控制台中央的陆辰。
陆辰没看屏幕。他手里拿着份纸质报告,页边已经翻得发毛....西班牙能源部三年前对那座电站的评估文件,厚达两百页,扉页上的烫金字样依然清晰,里面的数据却早已成了废纸。他用手指摩挲着其中一页,上面用专业术语描绘过那个绿色能源的乌托邦,旁边的批注栏里,有用铅笔写下的数字,笔迹已经模糊。
现实是冰冷的算术题。
电站并网三年,实际发电量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二。技术缺陷导致镜面追踪系统故障频发,储能介质在夜间冷却过快,像一座精密的钟表缺少了发条。去年十月,西班牙政府宣布暂停对新建可再生能源项目的补贴,银行抽贷,运营公司资金链断裂...八百名员工已经裁到只剩一百二十个看守人员,余下的,是每天骑着自行车在镜面阵列间巡逻的失业工人。
市场估值从巅峰期的十二亿欧元,跌到现在的三点五亿。
陆辰的报价:一亿欧元,现金,承担一点二亿欧元优先债务。
三折。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过无数遍。不是因为它低,而是因为它刚好.....刚好低到让卖方绝望,又刚好高到让他们无法拒绝。
在废墟上收割,需要精准的刀法。太早入场,你会被掩埋;太晚进场,只剩残羹冷炙。而此刻的西班牙,正处在最完美的时刻....
“塞维利亚那边回复了。”林天明从隔壁法律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解密的传真。
陆辰接过传真,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安达卢西亚大区政府能源事务代表,何塞·马丁内斯,同意明天上午十点在当地能源局办公室进行最终谈判。条件是...我们必须承诺保留至少五十个技术岗位,并在收购后六个月内启动技术改造。
五十个岗位。
陆辰的视线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一秒。他想起那份报告里的一句话:八百名员工中,百分之四十是当地社区的唯一收入来源。安达卢西亚是西班牙最贫穷的自治区之一,失业率常年徘徊在百分之三十左右。那座电站,曾经是这个地区的希望....虽然是一个被补贴吹大的、注定要破灭的希望。
“告诉他,我们保留八十个岗位。”陆辰开口。
秦静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头看他。
“技术改造计划在收购完成后九十天内提交,首批升级资金三千万欧元。”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用于更换故障镜面驱动系统和加装....特斯拉第一代电网级储能电池组。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卫星图上。镜面阵列边缘,几个小黑点正在移动,应该是留守的巡检人员。电站西侧,成片的太阳能板已经出现破损,像巨兽身上剥落的鳞片。
“所有技术升级必须由特斯拉能源团队主导,电站原有技术人员转为辅助。我们需要完整的运营数据接入权限。”
林天明快速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抬起头:“他们会问数据用途。”
“就说为了优化发电效率。”陆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硅谷沉睡的夜景,远处101号公路的车流缩成一条发光的细线,在凌晨三点依然川流不息。那些车里的人,大概正在奔赴某个派对结束后的归途,或者在星巴克的免下车通道等待第一杯咖啡。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地下室里,正在决定一座十亿欧元电站的命运。
“至于数据会不会被用来训练特斯拉的能源管理系统...”他回过身,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商业机密。”
秦静敲击键盘,将条件加密发送。控制室里的气氛凝固了几秒,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声持续不断。几分钟后,回复抵达。
她看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马丁内斯同意了。但他补充了一句....他说,希望新的所有者能比马德里的官僚更懂技术。”
陆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调出另一个窗口....那是万有引力基金会的资产配置模型,红色的柱状图代表空头头寸,蓝色的代表多头头寸。在欧洲主权债的空头一侧,数字正在缓慢累积,像潮水上涨前的暗涌。而在蓝色一侧,西班牙电站、希腊港口、意大利电网....一个个不起眼的实体资产,正在被算法标记、评估、定价。
“2011年第二季度的数据刚更新。”秦静调出一张图表,“西班牙失业率20.89%,青年失业率45.7%。葡萄牙、意大利、希腊、西班牙四国主权债收益率全面攀升。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十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6%,与德国基准的利差创下欧元区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
她顿了顿,切换到另一张图:“同时,德国和法国的银行对PIIGS国家的风险敞口总计超过一万亿美元。如果这些国家违约——法国最大的几家银行会直接破产。”
陆辰看着那些曲线,像在读一份熟悉的病历。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西班牙塞维利亚。
七月的安达卢西亚,气温已经爬升到三十八度。
老城区狭窄的街道被阳光烤出柏油融化的气味,混着橘子花的甜香和咖啡馆飘出的浓烈咖啡香。街边的报摊上,每一份报纸的头条都离不开那两个字...危机。《国家报》头版是“意大利收益率突破6.2%”,《世界报》的头条是“欧元区裂痕加深”,《ABC报》的社论标题更直白:“我们正在被市场惩罚”。
街边咖啡馆的遮阳篷下挤满了人,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但没有人离开。他们盯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像在等待一场足球赛的终场哨声。屏幕上,西班牙十年期国债收益率正在缓慢爬升,每上升一个基点,就有人在摇头叹息。
能源局大楼是栋六十年代的混凝土建筑,曾经是佛朗哥时代的某个政府部门。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已经斑驳,空调外机在窗户外嗡嗡作响,排出的热风让本就炎热的街道更加难熬。门口的安检机是老旧的型号,金属探测门上的指示灯有一半不亮了,但保安依然尽职尽责地检查每一个进入者的背包。
三楼会议室里,吊扇吱呀旋转,吹出的风带着热流,无法驱散七月正午的闷热。长条桌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损发白。窗外可以看到瓜达尔基维尔河,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何塞·马丁内斯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他今年五十六岁,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八年。八年里,他见过三任部长、五任局长、无数个承诺要“投资西班牙绿色未来”的外国商人。那些商人来的时候都带着精美的PPT和更精美的承诺,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我们会再联系”,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
但今天这份收购要约不一样。
他把那份文件翻到第三页,又看了一遍报价条款....一亿欧元现金,承担一点二亿欧元优先债务。旁边手写的备注是昨晚他亲自熬到凌晨三点算出来的结果:扣除银行债务后,原股东能拿回大约两千万欧元。两千万,只有巅峰估值的六分之一。
但比破产清算强。
他想起上周和债权人委员会开的那场会。银行代表拍着桌子说“必须保住我们的优先受偿权”。
供应商代表红着眼睛说“我们的账款已经拖了十八个月”,工会代表攥着拳头说“八百个家庭就指着这座电站吃饭”。
吵了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吵出来。散会的时候,那个工会代表拉住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马丁内斯先生,我们不想再听马德里的政客讲话了。他们只会说‘再等等,补贴会恢复的’。但我们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此刻,对面坐着三个人。
两位是本地律师,代表卖方债权人委员会。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一直在擦汗,瘦的那个一直在翻文件,偶尔抬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对面。中间那位是来自卢森堡的特别顾问,自称汉斯·克劳斯....灰西装,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慕尼黑口音,坐姿笔挺得像刚从军事学院毕业。
实际上,他是万有引力基金会欧洲资产收购团队的负责人,前麦肯锡合伙人,两个月前刚被彼得·蒂尔从法兰克福挖过来。他来西班牙之前只见过陆辰一面,在那个帕罗奥图的地下室里,总共谈了不到二十分钟。陆辰给他的指示只有三句话:
“一亿欧元以内拿下。不要和银行纠缠,直接找政府。告诉他们,我们会让那座电站重新发电。”
克劳斯伸手示意:“马丁内斯先生,您刚才提到‘担忧’?”
马丁内斯清了清嗓子。他知道自己在这张谈判桌上的位置.....他不是商人,不是银行家,只是一个夹在各方利益之间的官僚。但他在这张桌子上坐了八年,看过太多人来了又走,有些事,他必须问清楚。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那是他的幕僚连夜整理的情报摘要。说是情报,其实都是从公开渠道搜来的....万有引力基金会的注册信息、媒体报道、LinkedIn上能找到的雇员资料。
“克劳斯先生,”他指着其中一页,“5000万欧元现金,承担6000万欧元优先债务,保留八十个岗位,九十天内提交技改方案....这些条件,债权人委员会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我得问清楚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直视克劳斯的眼睛。
“你们的最终受益方,那个万有引力基金会....注册地在苏黎世,主要活动是数字货币和区块链技术研究。我不太理解,”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一个搞虚拟货币的机构,为什么要收购一座实实在在的、陷入困境的太阳能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