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8日。
离欧央行执委尤尔根·斯塔克正式离职,过去六天。
罗马时间上午九点零三分。
马可·贝洛尼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财政部大楼的内庭院。八月的地中海阳光本该明媚.......罗马的夏天是那种能把大理石晒得烫手的季节,游客们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吃冰淇淋,许愿池边挤满了扔硬币的人。但在这间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进来时成了惨白的条状,一道一道,间距相等,像监狱的铁栏。
贝洛尼盯着这个比喻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觉得它过于文学化,不适合一个财政部债务管理司司长的思维方式。但他没有把它赶走。因为今天,这个比喻准确得让人不舒服。
他面前的屏幕同时开着六个窗口。
左上角是彭博终端,意大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在6.95%和6.98%之间跳动。数字每刷新一次.......彭博终端的数据刷新频率是每秒一次.......他右眼皮就跟着抽搐一下。
中间的窗口是内部系统,显示着未来三个月国债到期时间表。红色的柱状图一列比一列高:八月第三周,37亿欧元;九月第一周,52亿;十月第二周,89亿;十一月.......十一月那根柱子几乎顶到了窗口的上边缘,146亿。像一排逐渐拔高的墓碑。又是一句文学比喻。他允许它留下。
右边是加密通讯软件,蒙蒂总理办公室的联络人状态显示“在线”,但对话窗口空白。从昨晚到现在,十七个小时,空白。
贝洛尼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鼻梁。镜框边缘嵌进皮肤,留下两道深红的印子。他上周刚满四十八岁,鬓角的白发已经盖不住了.......不是那种“成熟的灰”,是那种“崩溃的白”。妻子在电话里说该染一染,他只是嗯了一声。他没说的是:染发需要去理发店坐两个小时,而他连上厕所都要掐着表。
桌上摊着昨晚计算的草稿纸。
铅笔字迹密密麻麻。他从大学时代就用铅笔做演算,不是因为精确,恰恰是因为不精确.......铅笔可以擦掉,可以修改,可以假装那些数字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昨晚,公式推导到第三页时笔尖划破了纸。铅笔芯断了,在“违约”这个词的意大利语拼写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破折号。
他算出了那个数字。
意大利政府的月度财政支出大约是850亿欧元。其中公务员薪资占220亿,养老金占310亿,国债利息支付占180亿,其余是各类公共服务支出。月度财政收入大约是780亿.......这是正常情况。但在7%的收益率环境下,“正常”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意义。
因为当市场要求7%的利率才肯借钱给你时,你实际上已经借不到钱了。
这不是一个线性问题。很多人.......包括议会里那些还在争论养老金改革措辞的议员们.......以为收益率从6%升到7%只是利息成本增加了六分之一。这是初中数学水平。实际的情况是:当收益率突破7%,一级市场的买家会消失。不是减少,是消失。因为7%是大多数机构投资者内部风控模型的硬性上限.......超过这条线,意大利国债会被自动归类为“投机级”,无论评级机构怎么说。养老基金不能买,保险公司不能买,主权财富基金需要董事会特别批准。
买家名单从三百家缩到三十家,再缩到三家,最后.......零。
然后会发生什么?
然后意大利政府需要发行新债来偿还旧债。这是所有主权债务管理的ABC:没有哪个国家是用税收盈余来还债的,都是用新债还旧债。2011年剩余时间,意大利需要展期的债务总额是.......他把铅笔翻过来,用橡皮擦那一端点着纸上的数字.......870亿欧元。
如果买家消失了,谁来买这870亿?
答案是:没有人。
所以,如果收益率在7%以上维持十四天.......他选择十四天不是因为数学,是因为他需要给“消失”这个过程留出被观察和确认的时间.......意大利政府的现金储备将在明年一月枯竭。
不是债务违约。债务违约是金融术语,普通人听不懂。
是字面意义上的,发不出工资,付不了养老金,政府停摆。
他把这份计算整理成正式报告,标题用了最克制的学术语言:《高利率环境下主权流动性压力测试推演》。报告正文二十一页,附录十四页,共计三十五页。只有最后三页用了红色字体.......不是警告,他强调,是“标注”.......列出了一张精确到天的违约时间表。
一月十五日:公务员薪资支付缺口约37亿欧元。
一月二十二日:养老金支付缺口约52亿欧元。
二月七日:国债利息支付违约,触发交叉违约条款。
报告在凌晨三点发送给蒙蒂办公室。
没有回复。
贝洛尼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有手指留下的油渍,他没有擦。屏幕上的收益率跳到了6.99%。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胃药,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没用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食道上段,大约在环状软骨的位置.......缓慢溶解,释放出苦味。碳酸钙、氢氧化镁、西甲硅油,他读过成分表,知道每一种的化学式和药理作用。他读它们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在凌晨三点等邮件回复的时候,手边能读的东西只有药瓶标签。
走廊传来脚步声。急促,由远及近,皮鞋后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频率比正常走路快一倍半。
门被推开时没敲门。
是他的助理,一个三十出头的经济学博士。博科尼大学毕业,论文写的是《主权债务可持续性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分析》。贝洛尼招他的时候说,你论文里那个模型假设市场永远理性,这假设比圣诞老人还不靠谱。博士笑了笑,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博士的脸是苍白的,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司长.......”
“说。”
“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刚刚取消了原定今天下午的视频会议。”助理的声音发紧,每个词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理由是‘技术性调整议程’。”
技术性调整议程。
贝洛尼盯着屏幕。收益率数字在6.99%停了五秒.......五秒,比正常的刷新周期长了四秒,彭博终端的数据源可能也在超负荷运转.......然后跳转。
7.01%。
他放在桌下的左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右手却平稳地移动鼠标,点开收益率曲线的历史数据窗口。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做什么,这是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身体的一部分负责崩溃,另一部分负责继续操作。
图表加载出来。
意大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曲线,在2011年8月8日上午九点十七分.......他把鼠标悬停在数据点上,放大,确认时间戳.......刺穿了屏幕上那条加粗的、象征死亡心理关口的红色水平线。
7%。
办公室里很安静。
助理还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博士论文作者,此刻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贝洛尼松开左手。掌心有四个深红的月牙印,对应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指甲位置。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一部米色的塑料座机,按键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模糊.......按下蒙蒂办公室的快捷号码。
等待音响起。
一声。脉冲信号穿过财政部大楼的交换机,进入罗马市话网络,经过光纤,到达总理办公室。
两声。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7.01%,又跳到7.02%。
三声。
在第四声响到一半时.......那个半声响了一半.......他挂断了。
蒙蒂办公室十七个小时没有回复一封标注“紧急”的邮件,意味着他们要么还在争论该用什么措辞回复,要么在等德国人的电话,要么.......最可能的.......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总理马里奥·蒙蒂是经济学家,是博科尼大学的前校长,是欧盟内部最受尊敬的财政纪律倡导者。但他上任不到九个月,接手的是一个已经着了火的房子。经济学家擅长分析火灾原因,不擅长冲进火场救人。
贝洛尼调出那份违约时间表,翻到第二页。光标停在页面空白处。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万宝龙,妻子送的升职礼物,刻着他的名字缩写M.B........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第一方案失败。”
“准备B计划:接触中投?”
笔尖在问号处停顿。
中投,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BJ。全球最大主权财富基金之一,管理资产超过4000亿美元。理论上,他们是完美的买家.......规模够大,政治约束够少,对收益率的要求够灵活。但接触中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意大利,欧元区第三大经济体,七国集团成员,正在向东方寻求救助。
这不是一个经济决定。而是一个地缘政治炸弹。
他把笔放下,笔身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抬头,对助理说:“通知债务管理司全体,十分钟后开紧急会议。另外,给我接法兰克福,找欧央行市场操作部的施密特。”
“现在?”助理的声音终于出来了,但音调比正常高了半个八度。
“现在。”
助理转身冲出去。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频率比来的时候更快。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截断。
贝洛尼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屏幕上的数字又刷新了。
7.03%。
他在想一件事。
施密特,欧央行市场操作部的德国人。他认识施密特十二年,从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时代就认识。施密特是那种典型的德国央行官员:相信规则,相信纪律,相信通胀是万恶之源,相信南欧人的财政挥霍应该由南欧人自己承担后果。在施密特的世界观里,7%不是灾难,7%是纠正机制。市场在告诉意大利:你们花的比挣的多太久了,现在该还了。
施密特会接电话吗?会。
施密特会做什么?什么也不会做。
因为施密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启动欧央行的紧急流动性援助.......需要的不是意大利财政部的电话,是欧央行管理委员会的三分之二多数票。而管理委员会里,德国人、荷兰人、芬兰人、奥地利人加起来,刚好超过三分之一。
这是欧元区设计的原罪:它有一个统一货币,但没有统一的财政部。它有统一货币政策,但各国财政政策各自为政。它要求成员国遵守财政纪律,但没有建立真正的违约处理机制。当危机来临时,能救火的机构.......欧央行.......被创始条约缚住了双手;能出钱的国家.......德国.......被国内政治缚住了双脚。
这不是bug。这是feature。
这个体系是故意被设计成这样的。因为德国人在1992年签署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时候,就明确告诉所有人:我们愿意分享货币,但绝不分担债务。这句话没有写在条约正文里,但写在了每一份德国联邦宪法法院的判例里,写在了每一次德国地方选举的竞选口号里,写在了每一个德国纳税人潜意识的条件反射里。
贝洛尼睁开眼。
7.05%。
他拿起电话,拨了妻子的号码。响了两声,挂断。这是他们的暗号:响两声挂断,意思是“我还活着,但没时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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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拉斐尔街。
阿尔诺·杜兰德站在BNP巴黎银行交易室最中央的弧形控制台前。
交易室的面积大约八百平方米,层高四米五,没有柱子。这个空间的设计逻辑和教堂一样:高耸、开阔、让站在中央的人感觉自己既渺小又无所不能。只是教堂的穹顶上画的是天使和圣徒,交易室的穹顶上挂的是六块曲面屏。
屏幕的光映在阿尔诺脸上,蓝白色调,冷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他三十八岁,穿着定制的藏青色西装.......
右边第二块屏幕上,意大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刚刚突破7%。
交易室里瞬间炸开。
“操!”
“7%!真他妈破了!”.......这是伦敦交易台的英语,夹杂着东伦敦口音,house发音时h不送气。
“卖盘涌出来了!意大利银行股集体跳水!”.......这是巴黎交易台的法语,r发成小舌颤音,像喉咙里含着一口痰。
“谁还在买?还有谁在买?”.......这是衍生品台的意大利语,说话人是从米兰分行调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豪感,好像看到自己预言成真。
阿尔诺没动。
他双手抱在胸前,右手食指在左臂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动作他从实习生时期就开始做,当时一个资深交易员告诉他:在市场恐慌的时候,找一件你能完全控制的事情来做,哪怕只是敲手指。控制感是恐慌的解毒剂。
他面前的屏幕上开着内部风险系统。BNP持有的意大利国债敞口实时显示:79.8亿欧元。
这个数字需要被理解。
79.8亿欧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它大约相当于BNP一级资本的35%,相当于法国政府年度教育预算的十分之一,相当于可以买下整个达能集团的市值。但这也不是一个会让BNP倒闭的数目。真正的问题是这79.8亿是怎么来的.......是怎么被买进来的。
阿尔诺调出持仓明细。
51.2亿欧元,是用欧央行的LTRO廉价资金买的。
LTRO.......长期再融资操作。这个名字很技术化,听起来像某种无害的会计处理。但它的本质是:欧央行以0.75%的年化利率把钱借给欧洲的商业银行,唯一的条件是用这些钱去买欧元区成员国的国债。商业银行买入国债.......比如意大利国债,当时收益率5.2%.......然后赚取4.45个百分点的利差。
这是银行教科书级别的套利交易。零风险,因为主权国家不会违约;高收益,因为利差足够宽;零资本占用,因为巴塞尔协议规定主权债的风险权重是零。
三个零。
零风险,零资本占用,零脑细胞。
全欧洲的银行都做了同样的事情。法国的银行买了意大利国债,德国的银行买了希腊国债,西班牙的银行买了葡萄牙国债,意大利的银行买了自己国家的国债。一个完美的闭环:欧央行印钱给银行,银行拿钱买政府债券,政府拿债券收入支付福利和工资,选民继续投票给承诺维持福利的政客。
这个闭环的运行前提只有一条:主权国家不会违约。
2011年8月8日,上午九点十七分,市场开始对这个前提进行重新评估。
阿尔诺调出敞口明细,光标快速滑动。他找的不是总数字,是结构。总敞口79.8亿欧元的危险程度取决于它的期限分布.......如果是十年后才到期的长债,现在可以不急着处理;如果是三个月内到期的短债,每一分钟都在流血。
他找到三个最危险的仓位。
第一个:15亿欧元的五年期国债,买入收益率5.8%,到期日2013年9月。当前市场价格.......他看了一眼彭博.......对应收益率7.2%,意味着这部分持仓浮亏大约9%。
第二个:22亿欧元的七年期国债,买入收益率6.1%,到期日2015年3月。浮亏大约12%。
第三个:8亿欧元的十年期国债,就是此刻市场正在疯狂抛售的那个品种,买入收益率6.4%,到期日2021年4月。浮亏大约15%。
总计浮亏:约6亿欧元。
这不是会让BNP倒闭的数字。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浮亏数字是基于当前市场价格计算的,而当前市场价格正在以每秒一个基点的速度恶化。线性外推,如果收益率冲到7.5%,浮亏将扩大到9亿;冲到8%,浮亏将扩大到12亿。
而8%的收益率,对于一个欧元区第三大经济体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实际上已经被市场切除了。不是违约,是被切除。就像一个器官,血供被切断,组织开始坏死,但还没有被正式宣告死亡。
阿尔诺拿起控制台上的内部电话,按下两个数字键。接通伦敦衍生品交易台。
“我是杜兰德。”他的法语带着巴黎十六区的口音:“把我们在意大利国债期货上的多头头寸减掉三分之一。不,不用等指令,现在执行。”
“头寸规模?”伦敦交易员的声音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五岁。
“先减15亿欧元名义价值。用算法拆单.......TWAP,时间加权平均价格,拆成每三十秒一笔,每笔不超过五千万。不要砸穿市场。”
TWAP算法会按照预设的时间间隔均匀地卖出头寸,让交易痕迹尽可能分散在市场的背景噪音里。如果一次性砸出15亿欧元的卖单,市场会立刻意识到有大型机构在逃离,恐慌会自我繁殖。
“收到。”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给风险控制部。
“埃洛伊丝,把我们的意大利国债敞口上限从80亿下调到50亿。对,立即生效。理由?收益率曲线前端和尾端倒挂,主权信用溢价失控。报告我半小时后补。”
“前端和尾端倒挂?”埃洛伊丝的声音带着法兰西银行世家出身的那种谨慎,“阿尔诺,我需要更具体的.......”
“两年期收益率6.7%,十年期7.03%。利差只有33个基点。”他打断她,语速加快了半拍,“正常情况下的利差应该是多少?”
“……100到150个基点。”
“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阿尔诺替她回答:“这意味着市场不再认为意大利是一个可以正常定价的借款人。市场在说:我们不在乎你借多久,反正你可能很快就要违约了。期限结构已经崩了。这就是理由。写报告的时候用这句话。”
挂断。
交易室里有人在高喊:“裕信银行股价跌穿4欧元了!”
阿尔诺瞥了一眼左边屏幕。意大利最大的商业银行.......也是整个欧元区资产规模排名前二十的银行.......股价单日下跌12%,市值蒸发约40亿欧元。裕信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挂着超过400亿欧元的意大利国债,这是它的资本基础,也是它的绞索。当意大利国债收益率上升时,裕信银行持有的国债市值下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随之下降。市场知道这一点,所以裕信的股价比国债收益率跌得更快。
这是反馈环。负反馈环。
国债收益率上升→银行持有的国债市值下跌→银行资本充足率下降→市场抛售银行股→银行融资成本上升→银行减少国债购买→国债买家减少→收益率进一步上升。
阿尔诺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过去三个月一直在搭建的交易逻辑是正确的。那些凌晨三点还在读意大利财政数据的夜晚不是浪费时间。他在七月中旬写的那份内部备忘录.......《南欧主权风险的系统性传染路径》.......不是危言耸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BNP自营账户的持仓页面。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国债。是一串信用违约互换合约.......CDS,赌意大利违约的保险。
CDS是一种奇怪的金融产品。名义上它叫“互换”,实际上它是保险:买方定期支付保费(称为“利差”),如果标的资产(比如意大利国债)发生违约,卖方赔偿买方的损失。但CDS和真正的保险有一个关键区别:你不需要拥有被保险的资产才能买CDS。你可以为你并不拥有的房子买火灾保险,房子烧了你照样拿钱。这在保险业是非法的,叫“没有可保利益”。在CDS市场,这是标准操作,叫“裸头寸”。
阿尔诺的裸头寸规模:3.2亿欧元名义价值。
买入成本:每年380个基点。
当前市场价:720个基点。
浮盈:1.09亿欧元。
这个头寸不在银行公开的资产负债表上。它在BNP的自营交易账户里,属于“策略性对冲”,向监管报告时归在“其他衍生品”大类下。如果监管者足够勤奋,翻到附件第七页的小字注释,会看到一行描述:“与意大利共和国信用风险相关的信用保护买方头寸”。十七个字,没有任何数字。
阿尔诺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冷了。今天早上的第三杯,浓缩,不加糖,十五毫升,一口的量。冷掉的浓缩咖啡比热的更苦,因为咖啡油脂氧化后释放出更多的奎宁酸和咖啡酸。他不在意。眼睛盯着CDS价格的跳动:725、730、735.......
每跳动一个基点,意味着市场对意大利违约概率的集体评估又上调了一点点。720个基点,年化保费7.2%,意味着市场认为意大利在未来五年内违约的概率大约是.......他心算.......45%左右。一个月前这个数字是28%。
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家里.......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暑假在布列塔尼的房子里。他设了单独的来电图片,是女儿四岁时画的爸爸,火柴人身体,巨大的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根长得像魔杖的东西。女儿说那是“爸爸工作的棍子”,其实是一支钢笔。
他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控制台上。
接了就要解释为什么答应好的周末又被取消了,就要听妻子说儿子在问爸爸什么时候来看他抓螃蟹,就要用成年人的理性去安抚孩子的失望。而他现在的全部理性,都要用在别的地方。
他调出意大利国债期货的实时订单簿。
订单簿是市场的X光片。它显示的不是已经成交的价格,是所有正在等待成交的买卖指令。买盘在左边,卖盘在右边。健康的市场上,两边都有厚厚的订单堆积,像两堵对称的墙。不健康的市场上,有一堵墙会变薄,然后消失。
意大利国债期货的订单簿上,卖单堆积在7%收益率对应的价格下方。密密麻麻,每一秒都在增厚。算法拆分的卖单、对冲基金的恐慌性抛盘、养老金计划的止损指令.......它们的代码不同,方向相同:卖出。
买单稀疏。偶尔跳出一个小额单子.......五十万,一百万欧元.......像暴雨前地面上偶尔落下的几滴雨点,瞬间就被卖单的洪流吞噬。
“市场深度没了。”他身后的年轻交易员低声说。就是刚才接伦敦电话那个,二十五岁,ESCP商学院毕业,进BNP十八个月。这是他经历的第一场真正的金融危机。2008年他还在读大学,在图书馆的彭博终端上看着雷曼兄弟破产,像看一部发生在平行世界的灾难电影。
阿尔诺没回头。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订单簿的细节。在7.05%收益率对应的价位,挂着一个总额5亿欧元的卖单。这笔单子挂出来的时间大约是九点二十三分,挂出后没有被执行.......因为根本没有足够的买单来接。卖家匿名,但交易代码显示了账户所在地:苏黎世。
“瑞士人。”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瑞士私人银行。管理的都是欧洲最富有的家族的资产。这些家族的钱已经传了五代、六代、七代,经历过拿破仑战争、普法战争、两次世界大战。他们对政治风险有一种近乎兽类的嗅觉。瑞士人开始在7.05%的位置挂5亿卖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欧洲最古老的资本,正在撤离欧洲。
接着,在7.08%价位,又出现一个3亿欧元的卖单。这次的代码是伦敦。
“英国人也在跑。”
他关掉订单簿,切回BNP的敞口页面。在他打完两个电话的六分钟里.......他用屏幕角落的数字时钟确认.......意大利国债敞口已经从79.8亿降到71.5亿。算法正在按他的指令执行,把那些浮亏的仓位一点点吐还给市场。每一笔卖出都在亏损,但亏得比继续持有少。
屏幕右上角,意大利十年期收益率跳到了7.07%。
交易室的喧嚣突然低了一个八度。
不是安静。是音量曲线的突然凹陷。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像在教堂里。有人放下了咖啡杯,陶瓷碰触桌面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安静中被放大。有人停止了敲键盘,手指悬在键帽上方一厘米处,不敢落下。空气里飘着咖啡、汗水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臭氧、焊锡、灰尘被CPU风扇吹过散热片时加热后释放的味道。
阿尔诺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内部消息,来自BNP驻罗马的代表。他用拇指划过屏幕,阅读。
“意大利财政部刚召开了闭门会议。消息人士透露,他们在讨论向欧央行申请紧急流动性援助,金额可能超过800亿。”
他读了这条消息三遍。第一遍看事实:闭门会议,紧急流动性援助,800亿。第二遍看逻辑:意大利财政部在7%突破后不到一小时就召开闭门会议,说明他们对此早有预案.......这反而更可怕,因为他们的预案指向了外部救助。第三遍看措辞:“可能超过800亿”。消息源用的是“可能”,意味着800亿是下限,不是上限。
他删除消息。不是在手机上按删除键,是用他写的一个小脚本把消息从BNP内部聊天系统的服务器记录里彻底抹掉。这个脚本是十八个月前一个俄罗斯程序员卖给他的,五千欧元,支持六种即时通讯软件。不是违法的东西.......至少,技术上不违法。只是“数据管理工具”。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那个年轻交易员说:“把我们剩余的意大利国债敞口,全部对冲掉。”
“全部?”
“全部。用CDS。买五年期意大利主权CDS,名义价值等于我们剩余的国债头寸。立刻执行。”
“可是.......”年轻交易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五年期CDS的利差已经超过700个基点了。权利金太贵了。”
阿尔诺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是在用课本上学到的金融逻辑思考。课本上说:CDS的权利金是成本,成本越低越好。但课本上没有写的是:当一件东西的价格快速上涨时,最愚蠢的想法是“等它跌回来再买”。因为价格的快速上涨本身就是在告诉你一件事.......你对它的价值判断可能是错的。
“你知道700个基点意味着什么吗?”阿尔诺的声音很平静,教学式的平静。
年轻交易员摇了摇头。他知道答案,但不敢说。
“意味着市场认为意大利在未来五年内违约的概率接近一半。你认同这个概率吗?”
“不……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阿尔诺说,“但我知道的是:现在市场上卖CDS的人,都是赌欧央行会出手救市的蠢货。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德拉吉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子弹。”
他停顿了一下。交易室的背景噪音在继续,但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德拉吉手里有什么?”他问。
年轻交易员这次回答了:“……欧元。”
“欧元是什么?”
“货币。”
“欧央行能印欧元吗?”
“能。”
“能印多少?”
“……无限。”
“那为什么说他没有子弹?”
年轻交易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阿尔诺替他说了答案:“因为印欧元需要德国人同意。而德国人.......”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德国十年期国债的收益率:2.1%。“.......正在用2%的利率借钱。他们为什么要同意欧央行印钱去买意大利7%的债券?为了让意大利人继续领比德国人还高的养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