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机敲击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响起,清脆,固执,像另一种形式的抗议。
巴黎,拉斐尔街BNP交易室。
阿尔诺·杜兰德把香槟杯推到控制台角落。杯底残留的金色液体已经氧化,气泡消失,变成一小摊浑浊的糖浆。
他面前的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是:“BNP Paribas官方立场文件:希腊债务重组应触发CDS之法律与市场依据”。
文档里一个字都没有。
交易室的门滑开,风险控制部总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杜兰德,总部法务部催了。这份立场文件今天下班前必须提交ISDA抄送委员会。你是主要起草人。”
阿尔诺没回头,眼睛依然盯着空白文档。“我知道。”
总监走到他身后,看着空白的屏幕。“有问题?”
“问题在于,”阿尔诺终于转过椅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又删掉,“写什么都是废话。”
“什么意思?”
“ISDA不会认定信用事件。”阿尔诺关掉文档,调出BNP自营盘的头寸监控页面,“法国银行业集体游说,美国财政部施压,欧洲央行私下表态...政治压力已经大到能把法律条文拧成麻花。我们这份立场文件,只是走个形式,告诉市场BNP尽了法律义务。”
总监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你私下头寸清干净了?”
阿尔诺调出另一个加密账户。页面显示:希腊CDS空头头寸已于11月15日全部平仓,平均平仓价2815基点,总亏损三百二十万欧元。
“上周就清了。”他关掉页面,“但我留了点尾巴...做空希腊新发行的两年期债券。ISDA如果裁决不赔付,希腊债券会再跌30%,那点亏损能赚回来。”
总监拍了拍他的肩膀。“文件还是要写。找点法律依据,往应触发的方向靠,但别写得太绝对。总部要的是我们主张过权利的记录,不是真的想打赢。”
“明白。”
总监离开后,阿尔诺重新打开空白文档。
他敲下第一段:
“根据ISDA 2003年信用衍生品定义文件第4.7条,债务重组构成信用事件需满足以下要件:一、债务条款发生重大不利修改;二、修改涉及三名以上债权人;三、修改旨在避免违约或破产....”
敲到这里,他停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交易室落地窗前。窗外是巴黎十一月的灰蒙天空,塞纳河在不远处泛着铅灰色的光。
一个年轻交易员...刚入职三个月的实习生端着咖啡从他身后经过,小心翼翼地问:“杜兰德先生,您真的认为CDS会赔付吗?”
阿尔诺没转身,依然看着窗外。
“不会。”他的声音很平静,“法律在政治面前,就是一张可以改写的草稿纸。”
实习生愣了愣。“那您为什么还写...”
“因为这是工作。”阿尔诺终于转过身,走回控制台前,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而且,让市场抱有一丝希望,波动率才会维持在高位。有波动...”
他敲下回车,文档跳转到下一页。
“才有钱赚。”
...
帕罗奥图地下室,加州时间上午十点
秦静摘下耳机,转向陆辰。“林天明律师团的消息。ISDA十五人委员会中,已有五人明确表示需要更多时间研究法律定义.......他们在拖延,等政治信号更清晰。三人倾向不认定信用事件.......这三个都是和法国银行业有关联的。四人未表态。剩下三人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的三个是谁?”
“两位前英国金融管理局官员,一位法兰克福大学金融法学教授。”秦静调出这三人的公开履历。第一位:大卫·威尔逊,前FSA市场监督部主任,2008年退休。在高盛担任过法律顾问,在瑞银担任过合规总监。第二位:玛格丽特·布莱克,前FSA衍生品政策主管,2010年离职。在摩根士丹利和巴克莱的法律部门工作过。第三位:克劳斯·迈耶教授,法兰克福大学金融法教授,德国央行法律顾问,德银监事会独立成员。
林天明说,他们最近一周都没有公开行程,手机关机,邮件不回。他们的助理对外说‘在度假’。三个人同时度假,在十一月中旬,在ISDA裁决前一周。”
陆辰调出这三人的公开履历。两位英国人.......威尔逊和布莱克.......曾在高盛和瑞银的法律部门任职。德国教授迈耶长期担任德银的法律顾问。
“被隔离了。.......他们大概真的在某个度假地。但他们的通讯被过滤了。ISDA在等政治谈判的结果。裁决非法律问题,而是交易。”
加密线路响起请求通话的提示音。
陆辰接通。
彼得·蒂尔的声音传来。背景有轻微的海浪声.......他应该在某个沿海安全屋。
“刚拿到法国财政部非公开会议纪要。上周四,爱丽舍宫。萨科齐的经济顾问在内部会议上说:CDS赔付就是向投机者发奖,我们不能开这个先例。法国财政部的立场很明确.......尽一切可能避免触发。德法财长昨晚通电话,共识是尽一切可能避免触发。”
“尽一切可能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彼得顿了顿,“如果需要,他们会直接给ISDA秘书长打电话,并不是去商量,属于直接通知。秘书长是英国人,前高盛合伙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ISDA需要欧洲银行作为会员,需要欧洲监管机构承认它的规则。如果德法联合起来抵制ISDA.......比如宣布不再将ISDA定义文件纳入本国法律体系.......ISDA在全球的业务会瘫痪。所以他会听话。”
通话结束。
秦静调出陆辰持有的希腊CDS头寸明细。黑隼资本,希腊五年期CDS多头。名义价值十二亿欧元。平均建仓成本1512基点。当前市价2820基点。浮盈约十五亿七千万欧元。“如果裁决不赔付,”她调出价格预测模型。模型基于历史类似案例:2001年阿根廷,ISDA裁定不构成信用事件后,阿根廷CDS在三个交易日内从2800基点跌到700基点。腰斩再腰斩。“希腊CDS会瞬间跌回800基点以下。浮盈会蒸发超过十三亿欧元。”
陆辰看着屏幕上那个浮盈数字。十五亿七千万欧元,折合美元超过二十亿。这是黑隼资本历史上最大的单笔浮盈。也可能是最大的一笔回撤。“平仓多少了?”
“零。”秦静调出交易日志。“按照你的指令,所有头寸持有至今。”
陆辰沉默。几秒。他调出ISDA裁决委员会的投票规则。十五人,八票通过。已知倾向不赔付的:三人明确倾向不赔付,加上法国银行业关联的七人.......不一定全部投不赔付,但大概率。已经超过八票。那些未表态的、联系不上的,可能只是不愿意公开承认自己会投不赔付。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便签的墙前。灰色挡板,两米高,一米五宽。上面贴了几十张便签。最新一张是粉色的,写着:“技术官僚是止痛药。但癌症还在生长。”
他撕下这张便签,揉成一团。纸张在掌心里被压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扔进角落的废纸篓。
然后撕下一张新的。黄色的。从笔筒里拿起钢笔。笔尖悬空,停顿。
写下:“法律是最后的防线。”
换行。
“但当防线两边都站着持枪的人……”
他停笔。把便签贴回墙上。粉色便签旁边。
“法律就成了人质。”
他走回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输入指令。屏幕弹出确认窗口:是否向黑隼资本纽约交易室发送加密指令?
他敲下回车。
指令内容只有一行字:“明日亚洲开盘,建立希腊两年期国债空头,名义价值五亿欧元,止损线收益率35%。”
秦静看向他:“这是……”
“对冲。”陆辰关掉指令窗口。“如果ISDA裁决不赔付,CDS会崩。但市场会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希腊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ISDA不赔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CDS市场对希腊违约风险的保护是假的。私人债权人买了CDS以为有保险,结果保险不赔。他们会怎么做?抛售希腊债券。不会再有人碰希腊债券。希腊政府明年需要发行新债来偿还旧债,需要借新钱来支付养老金和工资。没有买家,怎么办?第二轮债务重组,第三轮救助,或者退出欧元区。无论哪种,新债都会暴跌。如果我们注定要丢掉CDS的浮盈,至少要在债券上赚回来。”
秦静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计算对冲比例。希腊两年期国债当前收益率约28%。如果CDS不赔付引发抛售,收益率可能冲上40%甚至50%。五亿欧元名义价值的空头,每上升一个百分点,浮盈约五十万欧元。如果收益率冲到40%,浮盈约六千万欧元。不足以完全覆盖CDS浮亏的十三亿,但可以部分抵消。
陆辰调出全球新闻推送页面。彭博社头条刚更新:《ISDA秘书长拒绝置评裁决进展,称“委员会独立运作”》。路透社快讯:《法国财长今日在议会强调“维护金融市场稳定是首要任务”》。金融时报专栏标题:《CDS:金融核弹的保险丝,该剪断吗?》他关掉所有新闻页面。
地下室里只剩下中央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希腊五年期CDS,2821基点。依然纹丝不动。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秦静,”陆辰重新端起咖啡杯:“记录今日操作日志。”
秦静调出日志页面。
“陆氏资本持有希腊CDS头寸不变。新增希腊两年期国债空头对冲指令已发出。风险评估:ISDA裁决胜率下调至35%。”
她敲完,抬头。
陆辰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她,看着屏幕上那条僵死的曲线。“够了。”
“35%的胜率,够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法律条文都能被政治碾压,”陆辰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深潭.......表面没有波纹,但你知道它很深。“那这个系统,就真的病入膏肓了。法律是最后一道防线,不是因为它最强,是因为它最诚实。市场有情绪,政治有利益,央行有资产负债表。只有法律是白纸黑字。当白纸黑字可以被电话和午餐会改写时,这个系统就失去了它最后的锚。”
“而病入膏肓的系统.......”
他停顿。“才是最好的狩猎场。健康的系统有免疫系统.......法律会被执行,监管会有效果,违约会真的违约。狩猎者在健康系统里能赚的钱是有限的。但病入膏肓的系统不一样。它的免疫系统崩溃了。法律可以被电话改写,监管可以被利益捕获,违约可以被裁定为‘不构成信用事件’。在这样的系统里,知道真相的人可以下注,不知道真相的人会被收割。信息不对称被放大到极致。”
屏幕上,希腊CDS的价格轻轻跳了一下。2821变成2822。
波动幅度:1个基点。0.035%。
像垂死病人最后一下微弱的心跳。心电图上最后的那个小峰。
陆辰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一,二,三。
然后关掉屏幕。显示器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成一条白线。
陆辰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浮现出接下来七天的推演。法国银行业协会继续施压,德法财长继续通电话,ISDA秘书长继续拒绝置评。
然后11月25日,伦敦金融城ISDA办公室,十五个人走进会议室。他们会讨论,会翻看法律文件,会引用2003年定义文件第4.7条。然后投票。
然后新闻稿发出:“委员会裁定,希腊债务重组不构成信用事件。”市场在几分钟内反应.......希腊CDS从2800跌到1500,再跌到800。持有CDS多头的对冲基金爆仓,持有CDS空头的法国银行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希腊债券被抛售,收益率飙升,第二轮债务重组不可避免。
然后意大利收益率重新冲上7%。然后西班牙的存款外流加速。然后欧元区的问题从“希腊会不会违约”变成“谁会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