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15日。
伦敦,金丝雀码头。
当地时间早晨七点三十分,欧洲金融稳定基金临时办公室的灯光已经亮了整整一夜。落地窗外,泰晤士河的冬雾还没散尽,铅灰色的河面上偶尔驶过一艘驳船,汽笛声闷在雾气里,像隔了一层棉絮。
交易大厅里,二十七块屏幕同时滚动着全球国债市场的实时报价。德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1.82%,法国2.95%,意大利6.58%,西班牙5.87%。每一个数字都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重新定义这个早晨的温度。
大厅正中央的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几行字.......
“EFSF首期债券发行。规模:30亿欧元。期限:10年。定价基准:mid-swaps + 15-20bps。”
白板右下角,有人用蓝笔补了一行小字:“上帝保佑。”
汉斯·伯格站在白板前。五十七岁,头发花白,他手里端着第三杯黑咖啡,杯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圈褐色的渍痕,从杯口蔓延到杯底。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蓝字上。
看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板擦,用力擦掉。板擦和金属白板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蓝色墨迹变成粉末,在灯光下飞扬。大厅里几个年轻交易员同时抬头,又迅速低下。
“还有半小时开簿。”汉斯·伯格转身面对团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订单情况。”
一个坐在第二排的年轻交易员调出系统页面,投到中央屏幕上。
截至目前,全球投资者提交的意向认购总额:12亿欧元。
距离30亿目标,还差18亿。
大厅安静下来。能听见的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窗外泰晤士河上隐约的汽笛。
汉斯·伯格没有说话。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差太多了。”他说。
没人接话。
....
帕罗奥图,23:30。
陆辰面前的屏幕切成四个象限。
左上角,彭博终端EFSF债券发行专页,订单簿数据每五分钟自动刷新。最新一栏:认购总额13.2亿欧元,来自47个账户。平均每个账户不到三千万。
右上角,欧元区成员国主权信用评级分布图。德国AAA,法国AAA(标普已列入负面观察),荷兰AAA,奥地利AAA,芬兰AAA。意大利BBB+,西班牙A-,爱尔兰BBB+,葡萄牙BB+,希腊CC。红橙黄绿,像一张正在溃烂的病理切片。
左下角,EFSF的资本结构示意图。陆辰自己画的,用了一个下午。底层是欧元区成员国的担保承诺,总额7800亿欧元,但实际可动用资金只有4400亿.......因为其中3400亿需要用来覆盖担保国自身的融资需求。中层是杠杆化设计,用4400亿撬动发行债券的能力。顶层是计划发行的债券,每一张都写着EFSF的名字,但每一张的信用都不是EFSF自己的信用。
右下角,EFSF债券的CDS市场页面。一片空白。
秦静坐在他右侧,面前开着三个文档窗口。EFSF募集说明书英文版,光标停在担保条款附件三。EFSF框架协议的法律评注,德国宪法法院的顾问团队起草。标普对EFSF评级方法论的解释文件,第23页有一段被红色高亮标注。
“担保质量参差不齐。”陆辰用光标在资本结构图上圈出几个国家,“德国、法国、荷兰、奥地利、芬兰,这五个国家的AAA评级是实的。但意大利的BBB+和西班牙的A-.......他们自己都站在悬崖边上,拿什么担保别人?”
秦静调出担保比例的计算公式。每个成员国的担保份额,等于该国GDP占欧元区比重,乘以一个调整系数。意大利的担保份额是17.8%,西班牙是11.9%。两家合计,EFSF近三成的担保来自两个自身信用摇摇欲坠的国家。
“如果意大利和西班牙的评级继续下调.......”秦静把公式放大,“EFSF的整体信用评级会被拖累。标普的方法论文档里写得很清楚:担保基金的最高评级,不超过担保国中评级最低的那个,除非有超额担保或其他增信措施。”
“EFSF有没有超额担保?”
“有。担保总额7800亿,实际发行规模上限4400亿,超额担保比例77%。但标普不认这个。”
“为什么不认?”
“因为那3400亿的所谓超额担保,来自担保国自身的信用。如果担保国自己都违约了,它的超额担保就是废纸。”秦静调出标普文件的那段红色高亮,“标普用了一个词.......循环论证。”
陆辰点头。
他理解这个逻辑。EFSF的信用来自担保国,担保国里有人自身难保,所以EFSF的信用本质上是把烂苹果和好苹果装进同一个篮子,然后声称这个篮子的平均质量是好的。评级机构不买账,因为篮子不会改变苹果的质量,只会让好苹果被烂苹果传染。
林天明的视频身影在左侧亮起。背景是纽约凌晨四点的办公室,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法律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EFSF募集说明书第47页,小字条款。”他把扫描件推到镜头前,“第12.3条,担保调整机制.......如果任一担保国失去投资级评级,EFSF有权要求该国追加抵押品,或者将其从担保国名单中剔除。但执行这个条款,需要全体成员国三分之二多数同意。”
“三分之二。”陆辰重复这个数字,“欧元区十七国,三分之二是十二国。”
“对。问题在于,如果要剔除意大利.......意大利自己有一票。它会投票同意把自己踢出去吗?”
“不会。”
“所以这个条款理论上存在,实际上无法执行。”林天明翻到下一页,“更麻烦的是第12.4条,连带责任条款。EFSF的每一笔债券,担保国承担的是连带责任,不是按份责任。意思是.......如果意大利违约了它那17.8%,其他担保国必须全额补足,而不是只承担自己那部分。”
秦静皱起眉头:“这是无限兜底。”
“对。德国纳税人以为自己只担保了EFSF的27%,但实际上,如果意大利和西班牙同时出事,德国需要补足全部缺口。这就是为什么德国宪法法院要对ESM做实质性审查.......他们看清楚了连带责任的陷阱。”
陆辰关掉结构图,重新调出EFSF债券的CDS市场页面。
一片空白。
不是数据缺失。是没有报价。没有交易记录。没有做市商。页面上只有一行灰色小字,像墓碑上的铭文.......“该标的流动性不足,暂无可参考数据。”
秦静凑近屏幕:“没人交易EFSF的CDS?”
“不是没人交易。”陆辰放大页面角落的一行系统注释,“是没人敢第一个开价。”
他理解这个市场的沉默。
CDS,信用违约互换,本质是一份保险。买方每年支付保费,如果标的债券违约,卖方赔付本金损失。EFSF是欧洲救助基金,政治地位等同于欧盟的脸面。谁第一个公开给EFSF买保险,就等于公开说.......我觉得这个救助基金可能违约。
这是政治不正确。
对冲基金不敢,因为会被贴上“做空欧洲”的标签,引发监管调查。银行不敢,因为EFSF的承销团里就有它们自己,左手卖债券右手买保险,利益冲突太明显。主权基金不敢,因为它们是各国政府的钱,买EFSF的保险等于打欧元区财长们的脸。
所以这个市场是沉默的。不是没有风险,是所有人都假装风险不存在。
沃恩的视频切入。背景是纽约交易室的凌晨,屏幕上的道琼斯指数还在跳动。
“我们试了三个通道,想建立EFSF CDS空头。高盛说不接这种单。摩根士丹利说需要合规审查,审查周期至少三周。德银直接挂电话。”
“最后呢?”陆辰问。
“最后在瑞士一家小券商那里找到对手盘。不是券商自己的头寸,是他们代理的一个客户.......苏黎世的家族办公室,老钱,管着大概四五十亿瑞士法郎的资产。对方愿意卖保险,但额度只有一亿欧元。”
“保费?”
“每年85个基点。”
秦静快速计算。一亿欧元名义价值,年保费85万欧元。五年合计425万欧元。
“EFSF自己的债券才付多少利息?”她问。
“基准利率加17个基点。”沃恩回答,“如果我们花85基点去买它的保险,等于赌它违约的概率比它自己承诺的高五倍。”
陆辰调出计算模型。
输入参数:EFSF十年期债券,票面利率swap+17bps。CDS价格85bps。假设回收率40%.......标准主权债务违约的回收率。
屏幕输出结果:市场隐含的五年违约概率,28%。
四分之一的可能性。
“一个号称要拯救欧洲的基金,市场给它的隐含违约概率是四分之一。”陆辰看着那个数字,“这不是在拯救欧洲,这是在自己成为被拯救的对象。”
他转向沃恩的视频身影。
“那一亿额度,全要了。名义价值一亿欧元,期限五年,保费85基点。今天内签协议。”
沃恩愣住。
“一年八十五万,五年四百二十五万。就为了赌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违约的基金?”
“这不是为了赚钱。”陆辰敲击键盘,调出交易确认书的电子模板,“是为了在市场的记忆里,种下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EFSF自己也可能违约。”陆辰输入交易指令,“这颗种子不会马上发芽。但当市场下一次怀疑欧洲防火墙的坚固程度时,会有人想起来.......有一笔EFSF的CDS成交过,价格是85基点。那个价格会成为坐标。从85开始,往上走。”
沃恩沉默了两秒。
“懂了。”
交易指令发送。屏幕右下角弹出绿色提示框:指令已送达,等待对手方确认。
陆辰靠在椅背上。
CDS市场是一面镜子。平时藏在暗处,没人看它。但当危机来临时,所有人都会涌向这面镜子,看它照出了什么。
他要做的,是第一个把镜子擦亮的人。
....
伦敦时间08:00。
EFSF债券正式开簿。
交易大厅的白板上,实时认购数字开始跳动。
13.5亿。
14.1亿。
15.3亿。
增长的速度慢得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掉。每跳一次,大厅里的沉默就厚一层。
汉斯·伯格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咖啡杯,指尖碰到杯壁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节奏越来越快。
一个坐在前排的交易员接起电话。听了几秒,捂住话筒,转头看向伯格。
“苏格兰皇家银行。认购三千万。但要求加5个基点。”
大厅里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什么?”伯格皱眉。
“他们说.......”交易员看着电话机上的通话保持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完,“EFSF的担保结构存在未被充分披露的风险,要求额外补偿。”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格兰皇家银行。总部在爱丁堡的那家银行,2008年濒临破产,被英国政府用450亿英镑救回来的银行。它自己刚从ICU里爬出来,现在坐在轮椅上,挑剔EFSF的健康状况。
伯格深吸一口气。
“给他们加3个基点。不能再多。”
交易员点头,松开捂住话筒的手,快速对着话筒回复。声音压得很低,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在听。
认购数字跳到16亿。
距离30亿目标,还有14亿。
窗外的雾气开始散开。泰晤士河对岸的金融城高楼在冬日的天光下逐渐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像无数面镜子,映出这个早晨的窘迫。
奥斯陆,09:00。
莉娜·索尔伯格面前的视频会议屏幕分割成四块。
左上角是GPFG固定收益投资团队的负责人,五十多岁,挪威人,在基金工作了十五年。右上角是风险管理部门主管,四十出头,瑞典人,之前在国际清算银行做过压力测试模型。左下角是首席伦理顾问,六十岁,丹麦人,曾经是哥本哈根大学的政治哲学教授。右下角是EFSF发行团队的现场直播.......一个年轻分析师正在讲解债券结构,语速飞快,翻页的动作急促。
GPFG,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管理资产规模超过6000亿美元,全球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它的一举一动,会被彭博终端上的每一个交易员盯着解读。
“EFSF的信用支撑来自欧元区成员国的联合担保。”屏幕里的分析师翻到担保结构图那一页,“其中AAA评级国家.......德国、法国、荷兰、奥地利、芬兰、卢森堡.......的担保占比超过60%。从整体信用质量来看,EFSF优于单一南欧国家主权债券。”
莉娜没有看屏幕。
她在翻阅打印好的募集说明书。不是电子版,是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可以在空白处写字的纸质版。她的红笔已经划过了几十处。
第3页,发行条款。第12页,担保机制概述。第23页,资金用途说明。第47页,担保调整条款。第68页,违约事件定义。第89页,法律适用与争议解决。
红笔停在附件三.......各成员国担保比例的计算公式。
G_i =(GDP_i /ΣGDP_eurozone)×α_i
其中α_i是调整系数。德国1.0,法国1.0,荷兰1.0。意大利0.85,西班牙0.82,爱尔兰0.75,葡萄牙0.70,希腊0.50。
“这个调整系数是谁定的?”莉娜抬起头,看向视频里的团队。
固定收益负责人愣了一下:“EFSF框架协议谈判时确定的,由欧盟委员会和成员国财长会议共同决定。”
“根据什么定的?”
“信用评级、财政状况、经济基本面.......”
“不对。”莉娜翻到下一页,那里有一行脚注,字号小得几乎需要放大镜,“调整系数的设定依据是.......各成员国在EFSF框架协议签署时的GDP加权比重,并参考欧洲央行对各国潜在增长率的评估。时间是2010年6月。”
“所以是两年前的数据。”
“对。”
莉娜在脚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2010年6月到2011年12月,十八个月。这十八个月里,意大利的GDP萎缩了1.2%,西班牙萎缩了0.8%,而德国的GDP增长了3.1%。各国的经济比重已经变了,但担保比例还锁在两年前的数字上。
“如果意大利或西班牙的GDP进一步萎缩.......”她看向风险主管,“按照公式,它们的担保比例应该自动调低。缺口由其他国家补足。对吗?”
风险主管调出自己的计算模型:“理论上是。但附件三有一个隐藏条件.......调整公式的触发,需要欧元区财长会议批准。”
“财长会议批准需要什么投票门槛?”
“全体一致。”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全体一致。意味着意大利自己有一票否决权。如果意大利反对调低自己的担保比例,调整就无法通过。而意大利当然会反对.......因为它一旦同意调低,等于承认自己经济萎缩、信用恶化,这会反过来进一步打击市场信心。
这是一个死循环。
公式写在那里,但没有人能启动它。
首席伦理顾问插话。六十岁的丹麦人,语速很慢,每个单词之间都有均匀的停顿,像是在课堂上讲课。
“莉娜,从ESG角度看,EFSF的资金将用于救助计划。理论上的用途包括.......为陷入困境的成员国提供贷款,为银行资本重组提供资金,在一级和二级市场购买国债。这些用途在我们的可持续投资框架内是合规的。”
他顿了顿。
“但问题在于,救助的条件。每一笔EFSF的资金拨付,都附带紧缩措施.......削减公共支出、提高退休年龄、降低最低工资、私有化国有资产。这些措施会加剧受援国的社会不平等。葡萄牙的贫困率在救助后上升了三个百分点,爱尔兰的青年失业率突破了百分之三十。这违背了我们的社会影响准则。”
固定收益负责人敲了敲桌面。他桌上的咖啡杯旁边放着一台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
“莉娜,我们需要决定认购额度。EFSF给我们的配额是五亿欧元,占发行总额的六分之一。如果不全额认购,他们会问原因。如果我们全额认购.......市场会解读为GPFG对EFSF投了信任票。两种信号,都会影响其他投资者的决策。”
莉娜合上说明书。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窗外,奥斯陆的初雪正缓缓飘落。十二月的挪威,天亮得很晚,九点钟的日光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照在窗台上堆积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认购一亿五千万。”
视频里三个人同时愣住。
“五亿配额,我们只拿三成。”固定收益负责人皱眉,“理由是什么?”
莉娜调出她刚写完的投资备忘录草稿,共享到屏幕。
标题:EFSF债券投资建议。日期:2011年12月15日。密级:内部。
正文第一段概述了EFSF的信用结构。第二段分析了担保机制的潜在风险.......调整公式的不可执行性、连带责任的无限兜底效应、南欧担保国自身信用的恶化。第三段讨论了政治风险.......德国宪法法院的ESM裁决悬而未决、法国AAA评级被标普列入负面观察、意大利蒙蒂政府的紧缩方案面临议会阻力。
结论段只有一句话。
“信用结构存在未定价的风险敞口,政治尾部风险显著,建议谨慎参与。”
莉娜指着那句话。
“一亿五。足够表达我们对欧洲项目的支持,满足政治层面的最低期待。同时,不把鸡蛋放进一个有裂缝的篮子。剩下的三亿五配额,留给更勇敢的人。”
风险主管调出模型:“如果我们只认购一亿五,EFSF发行失败的概率会上升。市场会问.......连GPFG都不敢全拿,其他人为什么要拿?”
“那是EFSF的问题。”莉娜说,“不是我们的。”
她点了发送键。备忘录进入内部审批流程。
屏幕上,EFSF发行团队的年轻分析师还在讲解债券结构。翻到了一页关于“投资者多元化”的幻灯片,上面列举了已经表达意向的机构类型.......主权基金、养老基金、保险公司、银行司库。
莉娜关掉了视频声音。
...
马德里,09:30。
Bankia总行大楼的地下档案室,位于地下一层,走廊尽头。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酸味。头顶的荧光灯管老旧,发出细微的电流嘶嘶声,光线不均匀,照得金属档案柜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伊娃·门德斯蹲在第三排第四列的档案柜前。柜门开着,里面整齐排列着深蓝色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编码标签。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印着:EFSF BONOS - TENENCIA DIRECTA - 2011/09。
EFSF债券,直接持仓,2011年9月建立。
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持仓汇总表。Bankia持有EFSF债券面值:八亿欧元。成本价:99.87。当前市场估值(截至2011年12月14日):101.23。浮动盈利:约一千零九十万欧元。
第二页是质押情况表。这批EFSF债券被抵押给欧洲央行,换取流动性。质押率标注:85%。
伊娃皱起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欧洲央行LTRO操作手册的电子版。LTRO.......长期再融资操作,欧央行向欧元区银行提供低息贷款的机制。银行用合格抵押品向央行借钱,央行按抵押品面值的一定比例放款。这个比例,就是质押率。
翻到质押率章节。
EFSF债券作为抵押品,最高质押率:80%。
她放大手机屏幕上的条款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
80%。白纸黑字。没有任何例外条款。
文件夹里写着85%。
超了五个百分点。
五个百分点。八亿欧元的五个百分点,是四千万欧元。Bankia用这批EFSF债券,从欧央行多套取了四千万欧元的流动性。四千万,对于一家核心资本不足两百亿、不良贷款堆成山的银行来说,是续命的一口气。
伊娃站起身,走到档案室角落的电脑终端。
输入自己的权限密码。系统验证通过,进入Bankia内部风险管理系统。
搜索:EFSF债券持仓明细。
屏幕弹出二十三笔记录。每一笔都标注了债券编码、面值、购买日期、成本价、当前估值、质押状态。
点开第一笔的质押详情。
质押率:80%。
第二笔:80%。
第三笔:80%。
二十三笔,每一笔的系统记录都是80%。
纸质凭证上写着85%。
她拿起手机。调到静音模式.......快门声关闭,闪光灯关闭。对准电脑屏幕,拍下系统显示80%的页面。
然后走回档案柜,对准纸质凭证上85%的数字,拍下第二张。
两分钟后,第三张。
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沉闷,由远及近。
伊娃迅速合上文件夹,塞回档案柜。关掉电脑屏幕。闪身躲到另一排柜子后面.......第五排和第六排之间的夹缝,宽度刚好容下一个人侧身站立。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其中一个她认得。资产负债管理部的副总监,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的纽扣是银质的。伊娃在上个月的部门会议上见过他,他坐在会议桌的远端,全程没有说话,只在结束时问了一句.......流动性报告的截止时间能不能提前。
另一个人她不认识。更年轻,三十岁左右,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表格。
“EFSF的持仓需要重新估值。”副总监对年轻男人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档案室里还是听得清楚,“市场报价已经跌破发行价,我们的浮盈快没了。”
他打开伊娃刚才所在的柜子,抽出那份EFSF债券文件夹。
翻开。目光落在质押率那一栏。
“质押率能调吗?”年轻男人问。
副总监没有马上回答。他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手写的内部说明备忘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欧央行那边我打过招呼。”他说,“可以暂时放宽到85%。但需要补一份内部说明,就写.......市场流动性临时异常,根据欧央行2011年12月14日非正式沟通,临时批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
一支万宝龙。笔尖在不均匀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在85%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根据欧央行2011年12月14日非正式沟通,临时批准。”
字迹工整。墨水是蓝黑色,和印刷体的黑色略有区别。
写完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柜子。两人转身离开。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伊娃从藏身处走出来。
重新抽出那份文件夹。翻开。用手机拍下那行刚写上去的小字,连带那个画了圈的85%。
三张照片。
系统截图,80%。
纸质凭证,85%。
手写批注,临时批准。
并排放在手机加密相册里。
她打开加密相册,选中三张照片。收件人栏里输入一个地址.......她上周新注册的匿名邮箱,转发链经过三个国家的服务器,最终指向《国家报》调查记者的加密收件箱。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三秒。
按下。
进度条跑满。已送达。
删除本地记录。清空缓存。关掉手机屏幕。
....
伦敦时间10:30。
EFSF交易大厅的白板上,认购数字停在23.7亿。
距离30亿目标,还差6.3亿。
时间还剩三个半小时。下午两点,发行簿记关闭。
汉斯·伯格扯松了领带。
“还有哪些账户没回复?”
交易员快速滚动名单。
“中国外管局.......回复正在研究。日本央行.......回复正在研究。沙特主权基金.......回复正在研究。新加坡淡马锡.......回复正在研究。阿布扎比投资局.......未回复。”
“正在研究。”伯格重复这四个字。
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正在研究。这四个字在国际债券市场的语境里,有一个确切的翻译.......我们不想买,但不好直接拒绝。你可以等我们研究完,但我们研究的时间可能很长,长到你的发行簿记关闭。
大厅里的电话铃声稀疏下来。
刚开簿的时候,六条外线同时响。交易员们对着话筒报出EFSF的名字,语速飞快,声音里带着某种表演出来的自信。现在,只剩零星一两通电话,是承销商打进来询问定价区间是否还有调整空间。
大部分交易员已经停止拨打。
他们只是盯着屏幕。等待奇迹。
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女交易员忽然举手。
“主管.......刚收到一封邮件。”
伯格转身。
“挪威主权基金。确认认购额度。”
大厅里的键盘声停了一瞬。所有人抬头。
“多少?”
女交易员看着屏幕上的邮件正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数字没有看错。
“一亿五千万欧元。”
伯格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们的配额是多少?”
“五亿。”
亮光熄灭。
一亿五。不到配额的三分之一。
认购数字跳到25.2亿。
伯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对白板,拿起马克笔。把25.2写在上一行23.7的下方。
笔尖在白板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笔。
窗外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泰晤士河对岸的金融城高楼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清晰起来,每一扇玻璃幕墙都在反射冷光,像无数面镜子,映出这个早晨的结局。
....
帕罗奥图,00:45。
秦静摘下耳机。
“EFSF债券定价确认。”
陆辰从屏幕上抬起目光。
“最终定价.......基准利率加22个基点。比预期高了7个基点。认购倍数1.3倍,总认购金额39亿,勉强覆盖30亿的发行目标。”
她顿了顿。
“EFSF的新闻稿标题写的是.......成功完成首期债券发行。但正文第三段承认,定价反映市场对欧元区风险的持续担忧。路透的标题是.......EFSF首秀艰难过关。彭博的标题是.......欧洲防火墙在质疑声中迈出第一步。”
陆辰调出发行结果公告页面。
标题用加粗字体,措辞经过了精心打磨。成功。强劲需求。投资者多元化。每一个词都正确,每一个词都没有说谎,但每一个词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比现实明亮得多的画面。
他放大债券上市后的第一笔二级市场交易记录。
发行价100。十五分钟后,有人以101.10卖出五千万。接盘方只有零星几笔小单.......两百万,三百万,一百五十万。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池,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救世主.......”陆辰关掉公告页面,“自己都需要被拯救。”
他调出欧洲国债利差图。
意大利-德国十年期利差,430基点。
和德拉吉喊话那天一样。两周过去了,裂痕纹丝不动。
沃恩的视频身影晃动了一下。
“我们那一亿EFSF CDS头寸建完了。最终成本86个基点,比报价还高1点。对手方是苏黎世的家族办公室,接单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嘀咕什么?”
“这年头什么怪赌都有人下。”
陆辰没有回答。
他调出EFSF CDS的报价页面。依然空白,没有做市商,没有连续报价。但在页面的左下角,多了一行系统日志。
“2011-12-15。EFSF 10Y CDS。询价:1。成交:1。成交价:86bps。”
一颗种子。
市场不会马上注意到它。但当第二笔询价出现时,做市商会参考这个86。当第三笔成交时,价格会被标记在系统里。当第十笔交易完成时,EFSF的CDS会从“流动性不足,暂无可参考数据”变成一个有价格、有曲线、有隐含违约概率的标的。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能看见皇帝的新衣。
林天明的视频身影整理着文件。他面前的咖啡已经换了一杯新的,热气在纽约凌晨的办公室里升腾。
“我刚收到法兰克福的消息。德国央行内部有人把今天EFSF的发行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报告,非正式的,只传阅给执委会成员。报告的标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