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7日。
马德里,Bankia总行大楼,当地时间上午九点整。
七辆黑色奥迪A8组成的车队从阿尔卡拉大街转入地下车库入口,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震动声,卷起细微的尘埃。车库入口的摄像头记录下车牌.......三辆是财政部的,两辆是西班牙央行的,两辆是存款担保基金FGD的。
电梯直达顶层。这栋楼高二十四层,顶层是高管办公区和董事会会议室。
十二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节奏均匀,没有人说话。
他们是财政部、央行、存款担保基金联合指派的特别管理委员会,昨夜十一点四十分获内阁紧急授权。授权书的原文是:“鉴于Bankia的系统重要性和当前财务状况的不确定性,授权特别管理委员会接管Bankia的日常管理权,并立即启动资产质量紧急评估。”
签署人是西班牙副首相索拉娅·萨恩斯·德圣玛丽亚,拉霍伊首相在布鲁塞尔参加欧盟峰会,通过加密视频连线完成了最终授权。
为首的何塞·拉米雷斯走在最前面。六十二岁,前桑坦德银行首席风险官,在桑坦德工作了二十八年。灰白头发从额头向后梳理,一丝不苟,发蜡的反光在走廊射灯下形成一道细细的光带。他的职业生涯横跨西班牙银行业的完整周期:1984年入职桑坦德时,西班牙刚加入欧共体;1994年经历了第一次银行危机,Banesto倒闭,桑坦德以一元的价格收购了它;2008年金融危机最深处,他负责清理桑坦德在拉美的坏账组合;2011年,他提前退休,理由是“希望把时间留给家人”。但拉霍伊办公室的一个电话把他从桑坦德的乡村俱乐部里拉了出来。
走进会议室时,他没有看墙上挂着的Bankia历史照片.......七家cajas合并时的签约仪式,前任行长罗德里戈·拉托和七位储蓄银行负责人举着香槟杯,背后的屏幕写着“更强更大”。拉米雷斯径直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平放在光亮的桃花心木桌面上。桌面映出他的倒影,领带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其余十一人依次落座。六人是他从桑坦德带来的核心团队.......三个风险控制专家、两个资产估值专家、一个法务顾问。三人来自西班牙央行银行监管局。两人来自存款担保基金。
“先生们。”拉米雷斯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的声学设计让主位的声音能清晰传递到每一个座位,不需要提高音量。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落在桃花心木桌面上。
“我们有七十二小时完成初步资产核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财政部长的原话是.......在周末市场休市前,我要知道最坏的数字。”
助理将十一份蓝色文件夹分发给每个人。助理是他从桑坦德带来的,三十多岁,穿着深灰色套装,动作利落,分发顺序从左到右,每人面前放一份,文件夹的方向与桌面边缘平行。
封面印着白色字体:“Bankia资产质量紧急评估.......第一阶段指令”。下方是日期:2012年5月7日。密级:绝密。副本编号从01到11,每个副本对应一个接收人的姓名首字母。拉米雷斯面前的那份编号00。
他翻开自己的那份。
“第一项。房地产贷款组合。账面价值三百二十亿欧元,分类为正常或关注。根据Bankia提交给央行的最新报表,这批贷款的不良率不到5%,拨备覆盖率超过40%。”
他抬起眼。
“我要你们核查前一百笔最大的贷款。按账面价值排序,前一百笔合计约一百八十亿欧元。核查内容:抵押物的当前实际估值,借款人的实际还款能力,以及抵押物是否存在多重抵押或被其他债权人查封。”
他翻到下一页。页面上是前一百笔贷款的清单,每笔贷款后面标注了抵押物地址、账面价值、最后估值日期。最后估值日期大部分停在2008年到2009年.......西班牙房地产泡沫的巅峰。
“敲门,看房,拍照。不要相信纸面报告。纸面报告说这些抵押物价值三百二十亿。我要知道它们今天在地中海的阳光下,到底值多少钱。”
他合上文件夹。手掌压在蓝色封面上。
“分组。巴伦西亚和穆尔西亚地区,由费尔南德斯带队。巴塞罗那和加泰罗尼亚,由加西亚带队。马德里及周边,由我直接负责。每个小组配一名法务和一名估值师。每天晚上十点汇总当日发现。有问题吗?”
没有人提问。
“开始。”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十一人站起来,拿起各自的蓝色文件夹,鱼贯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大理石走廊里渐行渐远。
拉米雷斯独自坐在主位上。他面前的文件夹还摊开着,停在第一页。窗外,马德里五月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框的阴影。他看向窗外。远处的天际线被金融区的玻璃幕墙勾勒出不规则的轮廓,再远处是瓜达拉马山脉的褐色山脊。
他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对折的便签,是今早出门前从首相办公室传真过来的。手写体,蓝色墨水,拉霍伊的笔迹。
“何塞.......Bankia倒下,西班牙就倒下。你知道该怎么做。M.R.”
拉米雷斯把便签折回原状,放回文件夹。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走出会议室时,他的脚步和进来时一样均匀。
...
帕罗奥图,凌晨零点十五分。
秦静面前的加密通讯软件弹出新消息。软件界面是黑色的,消息气泡是深灰色,字体是浅灰色.......这是蒂尔团队设计的配色方案,在低亮度屏幕上最不刺眼,适合长时间监控。
发件人代号C。陈玥。
内容简短,每条消息不超过三行,像电报。
“新管理层入驻。马德里时间09:00。带队人何塞·拉米雷斯。前桑坦德首席风险官。以铁腕著称。”
“初步指令:实地核查前一百笔房地产贷款抵押物。”
“带队人背景:桑坦德二十八年,处理过1994年Banesto危机和2008年拉美坏账清理。2011年提前退休。”
“内阁授权书昨夜签署。拉霍伊在布鲁塞尔远程授权。”
陆辰从咖啡机旁走回来。咖啡机在凌晨零点零三分自动煮好新一壶,现在刚好是可以入口的温度。他倒了半杯,没加糖,没加奶。走回控制台的路上喝了一口。
他调出何塞·拉米雷斯的完整履历。信息源包括彭博人物档案、桑坦德历年年报的管理层介绍、西班牙财经媒体的历年报道、以及蒂尔的私人数据库。
1984年,加入桑坦德,任职于信贷风险部,时年三十四岁。此前在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获得经济学学士和硕士学位,论文题目是《西班牙银行业的信贷周期研究》。
1990年,升任风险控制部副总经理,负责企业贷款的风险评估。
1994年,Banesto银行倒闭。这是西班牙现代史上最大的银行破产案,时任行长马里奥·孔德因欺诈和伪造账目被判刑。桑坦德在央行撮合下以1比塞塔的象征性价格收购了Banesto。拉米雷斯是收购后整合团队的核心成员,负责清理Banesto的坏账组合。他在Banesto的档案室里待了三个月,逐笔重估了超过两万笔贷款,最终确定的核销规模约为四十亿欧元。
1998年,桑坦德启动拉美扩张。拉米雷斯被派往墨西哥、巴西、阿根廷,负责收购标的的尽职调查和风险评估。
2002年,升任桑坦德全球风险总监,管理超过六千亿欧元资产的风险敞口。
2008年,雷曼倒闭,全球金融危机。桑坦德在拉美的消费信贷组合出现大规模违约,拉米雷斯主持了坏账清理,涉及墨西哥、巴西、智利三个市场,总计核销约七十亿欧元。
2011年,提前退休。官方理由是“希望把时间留给家人”。西班牙财经媒体《扩张报》当时的报道标题是:“桑坦德铁腕风控官退休,埃米利奥·博廷失去左膀右臂”。报道中有一段话被秦静高亮标注:“拉米雷斯在桑坦德内部以‘不讲情面’著称。一位前同事回忆,他在一次信贷委员会会议上对一位分行行长说:你的数字很美,但它们是假的。我给你一周时间,带着真实的数字回来,或者带着辞职信回来。”
“他们没找审计事务所?”陆辰问。
秦静搜索新闻。“没有公开招标。西班牙国家报五分钟前发了一条快讯,标题是‘Bankia新管理层绕过四大审计所,直接动用桑坦德旧部’。报道引用匿名消息源称,拉米雷斯拒绝了财政部提出的聘用德勤或普华永道进行快速审计的建议,理由是避免利益冲突.......德勤和普华永道都是Bankia过往财报的审计方,他们签署的那些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本身就在被质疑。”
她调出另一条新闻。
“拉米雷斯从桑坦德带了自己的六人核心团队,包括三名风险控制专家、两名资产估值专家、一名法务顾问。其余五人从央行银行监管局和存款担保基金抽调。媒体报道用的词是避免走漏风声。”
“避免走漏风声。”陆辰重复这五个字,“意思是不信任Bankia现有任何人,也不信任为Bankia签过字的审计师。”
他调出Bankia股价的盘前交易数据。美国存托凭证市场,流动性很薄,但价格信号仍有参考意义。3.2欧元,较昨日收盘3.22欧元微跌0.6%。
波动很小。
他把股价走势图和西班牙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并列放在屏幕上。两条曲线在过去三周里走出了背离:股价在3.2到3.4之间窄幅震荡,国债收益率从4.8%缓慢爬升到5.15%。
“市场在嗅到什么。”秦静调出信用违约互换市场的资金流向。CDS,信用违约互换,本质是一份保险.......买方每年支付保费,如果标的债券违约,卖方赔付本金损失。CDS保费越高,意味着市场认为违约概率越高。
“Bankia的单一名称CDS。过去三天,买入量增加百分之四十。保费从250基点涨到280基点。”她在屏幕上拉开一条时间轴,“250基点的意思是,为一亿欧元面值的Bankia债券买一年保险,需要支付二百五十万欧元的保费。280基点就是二百八十万。”
“谁在买?”
秦静反向追踪交易记录。CDS市场是场外市场,交易不透明,但可以通过经纪商代码和交易时间戳做反向推测。她调出过去三天Bankia CDS的所有公开交易记录,按经纪商代码聚类。
“主要是伦敦和纽约的对冲基金。Brevan Howard买了两千五百万名义。BlueCrest买了一千八百万。Capula买了三千万。这些都是欧洲主权和银行信贷领域的专业基金。”
她光标停在一笔交易上。
“这一笔.......八千万欧元名义,今天凌晨三点欧洲休市时段成交,成交价279基点。经纪商代码指向巴黎。”
“BNP。”陆辰说。
“BNP的哪个交易台?”
秦静放大了经纪商代码的子账户标识。场外市场的经纪商代码由银行代码、交易台代码、账户类型代码三段组成。巴黎银行代码是BNPAFRPP。交易台代码是FICCEMEA。账户类型代码是PROP。
PROP。自营交易。不是代客交易,是银行自己的钱。
“阿尔诺·杜兰德。”陆辰调出阿尔诺的交易记录摘要。过去六周,阿尔诺的意大利国债套利头寸在逐步缩减.......意大利国债收益率在4月底触及4.8%的低点后开始回升,套利空间压缩,他分批平仓了大约三分之二的LTRO套利头寸。释放出来的风险额度和资金,一部分转入了西班牙银行股空头,一部分转入了Bankia CDS。
“他在减持西班牙银行股空头,转为做空Bankia CDS。为什么?”
“因为CDS的杠杆更高。”陆辰调出CDS的杠杆计算器,“做空股票,最大损失是股价归零,最大收益是股价的百分之百。做多CDS,如果标的违约,赔付是本金的几倍到十几倍。而且CDS是场外工具,不像股票期权那样受交易所限额约束。他可以用同样的风险额度撬动更大的敞口。”
他标记出那笔交易的时间戳.......凌晨三点欧洲休市时段。这个时间段成交的大单,通常是买卖双方绕过公开市场、通过经纪商撮合的“大宗交易”。选择在休市时段成交,是为了避免影响开盘后的市场报价。
“他在赌新管理层会掀出更糟的数字。而且他希望他的仓位在市场知道之前建完。”
秦静把这条信息归档到阿尔诺·杜兰德的监控档案里。档案标签:巴黎BNP自营交易台,意大利国债套利,西班牙银行股空头,Bankia CDS。
.....
马德里 11:30
伊娃·门德斯坐在自己办公室,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钢笔。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顶层行政助理的声音:“门德斯女士,拉米雷斯先生请您现在到703会议室。”
“现在?”
“现在。”
她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镜子里的她,面色平静,但瞳孔微微收缩。
703会议室是顶层最小的那间,通常用于机密谈话。她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拉米雷斯独自坐在会议桌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没有起身,抬手示意伊娃坐下。
“门德斯女士,”他推过来一份文件....是伊娃负责的安达卢西亚不良贷款清单,“我看过你的处置进度报告。四十二亿欧元资产,过去三个月仅回收三亿七千万。回收率8.8%,远低于35%的目标。”
伊娃目光落在报告上,没说话。
“原因?”拉米雷斯问。
“部分抵押物估值虚高,实际市场价值只有账面的一半甚至更低。另有相当比例的借款人已破产或失联,司法追索流程漫长。”
拉米雷斯翻到清单的某一页,手指点在一个项目上:“比如这个?穆尔西亚海滨度假村,账面价值四千八百万,你的备注写着建议核销。”
“项目烂尾四年,开发商破产,土地被多重抵押。最新专业估值九百万,但无人问津。”
“为什么在之前的资产分类里,它还是可疑而不是损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细密的条纹光影。
“分类标准....”伊娃开口,声音平稳,“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划入损失类。例如必须有法院的最终执行裁定,或评估机构出具的不可回收证明。”
“而这些条件,”拉米雷斯打断,“是否被人为设置得难以达成?”
伊娃抬起眼,与他对视。
拉米雷斯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我知道一些估值问题。”她慢慢说,每个字都斟酌过,“但需要保护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我说出全部,我需要保证不被追究过往.....我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而且,我需要看到正式的豁免文件。”
拉米雷斯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是财政部抬头,标题:“关于配合Bankia资产核查的证人保护及有限豁免协议(草案)”。
“草案,”他强调,“最终版本需要总检察长签字。但如果你现在提供的信息足够关键,我可以推动流程。”
伊娃翻开协议。关键条款用下划线标出:配合核查的证人,就其提供的证据所涉行为,可获豁免刑事责任;但涉及个人牟利或故意欺诈的部分除外。
她合上文件。
“我需要时间考虑。”
“二十四小时。”拉米雷斯站起身,结束谈话,“明天此时,我要么拿到你的签字和证词,要么视你为潜在追责对象。”
伊娃离开会议室时,走廊的空调冷风让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帕罗奥图,下午一点三十分。
加密通讯软件再次弹出消息。
这次不是陈玥本人,是陈玥在马德里的线人。代号M.......陈玥给他起的,取自马德里Madrid的首字母。M是Bankia的前中层管理人员,五十多岁,2011年底因内部举报被边缘化后申请提前退休。
他的举报内容是关于巴伦西亚地区一家分行系统性低估不良贷款,内部调查进行了三个月,最终结论是“举报内容缺乏足够证据支持”,但建议将该分行行长调离。分行行长调到了马德里总部,M被调到了档案室。他在档案室待了四个月,然后提交了退休申请。退休申请获批的那天,他在Bankia总行大楼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然后拨通了陈玥给他留下的号码。
消息用西班牙语写,秦静实时翻译。
“第一天上午。巴伦西亚小组由费尔南德斯带队,成员包括一名估值师、一名法务。抽查巴伦西亚地区二十笔大型房地产贷款,按账面价值排序的前二十笔。地点集中在巴伦西亚省沿海.......萨贡托、库列拉、甘迪亚。”
“初步发现:二十笔贷款中,十二笔的抵押物估值仍采用2008至2009年峰值价格。七笔贷款的开发商已进入破产清算,但贷款未计提损失。五笔存在重复抵押.......Bankia持有的不是第一顺位抵押权,而是第二甚至第三顺位,但账面上按第一顺位估值。”
“保守估算,仅这二十笔贷款就存在约十二亿欧元估值漏洞。巴伦西亚小组的负责人费尔南德斯.......拉米雷斯从桑坦德带来的老部下.......在午餐时一言不发。他打了三个电话,然后要求团队下午扩大抽查范围,从二十笔扩大到五十笔。”
陆辰快速阅读完消息。
“审计团队的反应说明了什么?”
秦静思考了一秒。“说明他们上午看到的不是个别问题。如果二十笔里有十二笔有问题,抽样偏差的可能性极低。他们在做的是从抽查转为普查,从验证单一案例转为估算总盘子。”
“对。而且费尔南德斯打的三个电话,大概率是打给拉米雷斯的。”陆辰调出西班牙银行业不良贷款的历史数据,“1994年Banesto倒闭后,拉米雷斯在档案室待了三个月。三个月,两万笔贷款,四十亿核销。他现在用的方法是同一套.......不是相信报表,是逐笔翻档案。”
他调出Bankia股价的实时走势。欧洲市场已经开盘,Bankia在马德里交易所的交易量比平时放大了百分之三十。价格从开盘的3.2欧元缓慢下滑,现在停在3.18欧元。
阴跌。不是暴跌。是有人在卖,但没有恐慌。大部分持有者还在观望.......他们在等官方消息。谣言在传播,但谣言在没有被证实之前只是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