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浩湖,晚上七点。
会议结束。黑色凯雷德车队已经等在主楼前,准备将与会者送往各自的私人飞机停机坪——马斯克要去弗里蒙特工厂,霍夫曼要回旧金山,安德森要去门洛帕克,温克莱沃斯兄弟要去华盛顿,列夫琴要回帕罗奥图。
陆辰和蒂尔站在门廊下,看着车队依次驶离。
最后一辆车尾灯消失在松林深处时,蒂尔转身看向陆辰。
“感觉如何?”他问。
陆辰看向湖面。夕阳已经沉入雪山背后,天空从橙红色渐变成深紫色,湖水的颜色越来越暗,像一块巨大的深色绸缎。
“像刚打完一场仗,”他停顿,“但知道下一场马上开始。”
蒂尔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罕见的、真实的温度。“这就是游戏的本质。一场接一场,直到....”
他没说完。
但陆辰知道他想说什么。
直到我们建造出新世界。
或者,直到我们失败。
庄园的管家端着一个银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杯威士忌。蒂尔拿起一杯,递给陆辰一杯。
两人碰杯。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了新地基。”蒂尔说。
“为了新地基。”陆辰重复。
他们喝了一口。
酒很烈,带着烟熏和泥煤的味道,滑过喉咙时像一团火。
远处,太浩湖对岸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那些是普通人的家,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夜晚。
蒂尔放下酒杯,拍了拍陆辰的肩膀。
“一个月后苏黎世见。”他说,“这一个月,好好休息。接下来的十年....会很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主楼。
陆辰站在原地,又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也转身,走向最后一辆等待的凯雷德。
车门打开,他坐进去。
车驶出庄园,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夜色彻底降临。
太浩湖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
......
2012年8月10日
帕罗奥图地下室的加密视频系统在凌晨三点响起接入提示音。
陆辰面前的屏幕自动亮起,不是常规的通讯界面,而是帕兰泰尔公司的内部安全链路...红色边框,中央是不断旋转的DNA双螺旋标志,下方小字标注:“端到端加密通道,会话寿命剩余23小时58分”。
他点击确认。
屏幕分割成两个画面。左边是彼得·蒂尔,背景是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8号万有引力基金会办公室的落地窗,窗外天色刚亮。右边是一份正在传输的加密文件,进度条缓慢爬行。
“陆。”蒂尔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带着细微的金属质感,“裕信银行那边的回复到了。不是好消息。”
陆辰调出昨天下午发送的收购要约副本。文件很简洁,只有三页:开价每股4.8欧元,较当前市价溢价15%,收购总规模7%的股份,附带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的请求。发送主体是卢森堡注册的欧罗巴战略资本合伙基金,受益所有人一栏空白。
“具体?”他问。
蒂尔调出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意大利裕信银行的徽标。“今早七点,裕信银行董事会的特别委员会召开了四十分钟的电话会议。参会者包括董事长、三位独立董事、以及...罗斯柴尔德家族在米兰的代表,吉安卡洛·罗西。”
他放大会议纪要的关键段落。意大利语的原文下方有帕兰泰尔AI系统生成的英文翻译:
“罗西先生表示,罗斯柴尔德家族作为裕信银行的历史股东(持股6.2%),对非欧洲资本在此时寻求董事会席位持保留态度。他援引了银行章程第7.4条:董事候选人的国籍与背景需符合银行的欧洲战略定位。”
陆辰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罗斯柴尔德家族.....他们的实际影响力还有多大?”
屏幕上的蒂尔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指尖相对....那个标志性的思考姿势。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他停顿了两秒,“帕兰泰尔的历史数据分析团队上个月刚完成一份关于欧洲传统金融家族势力的评估报告,也包含了法国大豪门罗斯柴尔德家族。我可以给你看摘要。”
他调出一份新文件。标题是:“欧洲传统金融资本谱系与当代影响力分析(1945-2012)”。
“首先,”蒂尔放大报告的第一部分,“需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罗斯柴尔德家族不是铁板一块,更不是某些阴谋论里描述的控制世界的隐形之手。”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家族树状图,分支遍布伦敦、巴黎、法兰克福、维也纳、那不勒斯。但大多数分支在20世纪中叶后就变成了灰色.....表示已衰落或断绝。
“19世纪,他们确实曾是欧洲最大的跨国银行网络,专门为欧洲大贵族,王室们服务,英国的分支表现好,获得了男爵的爵位,但仅限于男爵,属于最低等的爵位,目前传到了第四代。”蒂尔用激光笔在图上圈出几个节点,“但两次世界大战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一战削弱了他们在中欧的根基,二战时.....”
他切换页面,显示一份1940年的美国国务院解密文件影印件。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法国的资产被维希政府‘雅利安化’政策强制转移,伦敦分支试图营救但能力有限。战后,美国主导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了以美元为中心的新秩序,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的新玩家崛起...摩根、高盛、汇丰、巴克莱.....”
“关键的转折点,”蒂尔继续,“是1950年代欧洲煤钢共同体的建立。当时的法国财长、后来的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刻意边缘化了传统家族银行,扶持了新一代的国有和公众银行。罗斯柴尔德在法国的分支被迫转型为私人银行和资产管理公司,规模大幅缩水。”
陆辰调出帕兰泰尔实时数据库里的最新数据。屏幕上跳出几行数字:
罗斯柴尔德集团(法国)2011年资产管理规模:约780亿欧元
对比: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资产管理规模:约1.2万亿欧元
对比:黑石集团(美国)资产管理规模:约3.5万亿美元
“体量差距非常明显。”蒂尔说,“但他们在某些特定领域仍有影响力。比如葡萄酒...红酒罗斯柴尔德在波尔多拥有五大名庄中的三个,拉菲、木桐、玛歌。那是他们19世纪收购的,现在成了品牌和社交资本。属于垄断性的市场份额,葡萄酒产业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核心产业,还有在意大利,他们通过联姻和长期合作关系,渗透进了部分工业和金融企业的董事会。”
这时候彼得·蒂尔又放大意大利分支的当前状况:
“吉安卡洛·罗西,68岁,名义上是独立董事,但家族三代与罗斯柴尔德米兰办公室有顾问合同。他同时担任裕信银行战略委员会副主席,该委员会负责审查所有重大股权变动。”
“所以这次反对....”陆辰问。
“是象征性的,但有效。”蒂尔调出裕信银行董事会投票记录模拟,“我们分析了十五位董事的背景。三位独立董事中,有两位的学术研究经费来自罗斯柴尔德赞助的基金会。另外五位产业界董事,所在企业与罗斯柴尔德有交叉持股或供应链关系。如果罗西明确反对,我们很难凑够多数票。”
他停顿,喝了口水。
“还有一点很有趣。”他调出新页面,“罗斯柴尔德家族内部有深刻裂痕。法国和意大利分支,相对保守,注重在欧洲大陆的传统产业布局。而以色列分支....是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在19世纪就资助了早期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后来在以色列建国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现在更亲近美国,投资方向集中在科技和国防。”
屏幕上出现两张照片并列。左边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在波尔多酒庄的橡木桶旁品酒,穿着粗花呢西装。右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以色列男人,在特拉维夫的科技峰会上演讲,背景是大屏幕的区块链图表。
“埃里克·德·罗斯柴尔德(法国),拉菲酒庄主席,法国荣誉军团勋章获得者,公开批评美式金融资本主义的短视。”
“阿里埃勒·罗斯柴尔德(以色列),以色列科技投资基金Grove Ventures的LP,与硅谷风投有密切合作,去年在斯坦福商学院发表演讲称传统欧洲需要数字革命。”
“他们甚至不怎么来往。”蒂尔补充,“帕兰泰尔监控了双方过去五年的公开行程和通讯记录....没有共同出席的活动,没有直接通话。只有几次通过律师事务所作的家族信托架构调整。”
陆辰靠向椅背。屏幕光映着他的脸,平静无波。
“所以,”他缓缓说,“罗斯柴尔德反对的不是外资,而是不受他们控制的外资。如果我们通过以色列分支....”
“太慢了。”蒂尔摇头,“家族信托的决策机制很复杂,需要多个分支的代表共同签字。他们经常内部意见不一致,而且以色列分支在裕信银行没有直接股权,影响力有限。”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欧洲顶层权力圈对犹太资本一直有复杂情绪。历史上,每当经济危机爆发,犹太人常常成为替罪羊....14世纪黑死病、19世纪经济萧条、20世纪二战前夜,你知道的,德国当时把他们当背锅侠....现在时代变了,人类变得文明了,虽然不敢明目张胆,但那种外人的标签还在。罗斯柴尔德家族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在欧洲的运作极其低调,避免成为焦点,还有罗斯柴尔德的分支,回到以色列定居,信了犹太教。”
他顿了顿。
“这也是为什么,当美国极右翼小媒体们炒作犹太资本控制世界的阴谋论时,欧洲的老钱家族们往往嗤之以鼻。在他们看来,罗斯柴尔德只是诸多玩家中的一个,而且是个正在衰退的玩家。真正的顶层,是那些延续了几百年的欧洲贵族、工业世家、以及......像我们这样的新玩家。”
视频窗口安静了几秒。彼得·蒂尔继续说:“犹太人的定义是信奉犹太教,目前99%的犹太人在以色列,他们被长期流散与驱逐,犹太人从古罗马时期被逐出家园,到中世纪被欧洲各国驱逐(如英格兰、西班牙、法国),他们长期处于无国可依、权利受限的少数族群地位。”
彼得·蒂尔继续道:“他们两千年来都是替罪羊,被排挤,在欧洲历史上,从黑死病到经济危机,犹太人屡屡成为被转嫁社会矛盾的替罪羊,被禁止拥有土地、从事多种行业,被限制在隔都中生活。”
“二次世界大战时候,在欧洲遭到种族灭绝,大屠杀是这种迫害的终极形态,其目的是对整个民族进行系统性肉体消灭。犹太人并非这世界的顶层统治者,没有统治者会被其下属或控制的对象如此大规模地屠杀,你见过欧洲的老钱,老贵族,各大王室遭到屠杀吗?没有,他们只会煽动社会的怒火去针对犹太人这个少数群体。”
“这种迫害既能掠夺犹太人的财产,又能巩固欧洲统治层的权威。”
“他们是真正欧洲统治层的背锅侠,社会危机的替罪羊,为了防止再被大规模的种族屠杀,以色列的犹太人们想方设法的参透全球的各大媒体,每年都要投入巨资,避免被国际社会舆论集火,还有以色列之所以能成立,就是被欧洲美国的老贵族们特意安排在中东,去破坏阿拉伯人团结的棋子,同时让阿拉伯人痛恨以色列人,欧洲美国的老贵族们在背后吃肉。”
彼得·蒂尔说完后,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沉嗡鸣。
陆辰问:“看来罗斯柴尔德家族,对以色列的贡献很大,某种程度上,让犹太人有了归属,但我不明白都是信上帝的,犹太人几千年那么惨?直到现代才好过一些?”
彼得·蒂尔:“犹太教跟基督教是有本质不同的,犹太教不承认耶稣,而基督教这是耶稣创立,历史的普遍说法是犹太人是害死耶稣罪魁祸首之一......这是他们几千人遭到排挤,苦难的根源”
“加上他们认为自己是上帝的唯一选民,这个唯一,天然的导致无神论者不喜欢他们,阿拉伯人不喜欢他们,基督徒们不喜欢他们.....”
“罗斯柴尔德家族作为犹太人里的大豪门,因长期支撑以色列,被阿拉伯各大王室和大贵族们敌视,阿拉伯王室们敌视。”
“2003年,英国的查尔斯王储,在伦敦白金汉宫见英国学者安德鲁·罗宾逊,安德鲁·罗宾逊在向查尔斯王储事宜新书的内容,手指恰好只向查尔斯的手,照片由路透社等媒体拍摄,并发布,记录了真实的新闻事件,但在网络小论坛里传播版本被篡改为查尔顿与罗斯柴尔德成员。”说着彼得·蒂尔将真实的原始照片调给了陆辰看,都是正规媒体报道的,是查尔斯王储跟英国学者安德鲁·罗宾逊的照片,而伪造的P图,是查尔斯王储跟罗斯柴尔德成员的。
陆辰:“这张伪造的P图,确实不少人信。”
彼得·蒂尔:“罗斯柴尔德家族因为资助以色列复国,长期支持以色列,作为犹太群体里的豪门家族,是被阿拉伯王室,豪门非常憎恨的,甚至还有罗斯柴尔德成员手指指向英国女王,菲利普亲王的P图,每当出现社会危机,经济危机,都有舆论推动犹太人是罪魁祸首,两千年了一直如此,因为犹太人是少数群体,从中世纪的杀害耶稣指控,黑死病指控...到现在演变为操控世界金融,媒体,政府指控...他们一直是社会危机的背锅侠。”
“比如,1903年沙俄的工业崩溃,社会危机严重,财政面临崩溃,沙俄的秘密警察伪造了一份【锡安长老议定书】。内容剽窃1868的政治讽刺小说,然后沙俄没收了犹太人的财产...财政危机获得缓解.....到了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有超过1000万犹太人被没收财产,600万被直接屠杀...在全世界,阴谋论里犹太人被宣传成罪大恶极的坏人,民众们也需要宣泄怒火,而且收割犹太人财产,他们也可以从中获利....统治层获利,底层民众们也获利,少数犹太人就成为了牺牲品,菜单上的美味,当时在欧洲,犹太人的几代努力,财产全部被清空,归零。”
“.目前.以色列的犹太人每年投入巨大的资金在全球媒体宣传上,或者参股媒体.....当然我说的这些,并不是同情犹太人,事实上我作为德裔美国人,也天然对他们不亲近。”
陆辰:“哦,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推特的创始人有跟我提到,推特打算明年上市,有以色列的资金找到他想要融资....设立一位董事席位,但需要我跟艾伦·周的点头,因为我是推特的最大股东,持股是12%,艾伦·周持股6%,总共18%,有继续追加投资的协议。”
彼得·蒂尔又问:“陆,你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
“无神论者。”陆辰把杨教授的话说了一遍:“我相信这个世界是存在创造造物主的,但不相信造物主是他们描述的造物主。”
彼得·蒂尔沉思来一下了,没说话。
“这个话题先停住,我们说正事。”
一会儿,陆辰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调出欧洲主要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列表。光标快速滚动,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德国商业银行(Commerzbank)
“备选方案。”他开口,“上周陈玥的报告中提到,德国商业银行的资金缺口在持续扩大。”
蒂尔调出同一份报告。“2011年10月,欧央行压力测试显示缺口29亿欧元。到12月,内部审计更新为53亿。上个月他们向德国金融监管局(BaFin)秘密提交的最新评估....是131亿欧元。”
他放大报告细节。
“但公开市值只有约90亿欧元。”陆辰的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这意味着,市场要么不知道真实缺口,要么认为政府一定会救助。”
“或者两者都是。”蒂尔调出德国商业银行的股价走势图,“股价从2007年高峰的40欧元跌到现在的4.2欧元,跌幅近90%。股东主要是美国机构投资者....贝莱德、先锋、道富....持股合计约28%。他们现在只想止损退出,对长期战略不感兴趣。”
陆辰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德国商业银行的股权结构图。
“如果我们溢价收购,约5欧元每股,收购20%的股份,需要....”他快速计算,“换成美元不到21亿。”
“而且,”蒂尔补充,“德国商业银行是德国第二大商业银行,但在国际业务上远远落后于德意志银行。他们的重心是德国本土的中小企业贷款.....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毛细血管网络。控制了他们,就等于控制了德国实体经济的一大部分。”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陈玥的团队已经接触了前三大美国机构股东的代表。贝莱德的态度是:只要价格合适,我们可以谈。先锋和道富也表示,如果收购价高于当前市价15%以上,他们愿意出售部分头寸。”
陆辰点头。“架构呢?德国对外资收购银行的审查比意大利更严。”
“所以我们不用外资身份。”蒂尔调出林天明设计的法律架构图,“收购主体是卢森堡基金,但最终受益人是开曼群岛的陆氏家族信托。关键在这里.....”
他放大一个节点。
“荷兰欧洲长期稳定基金会(Stichting European Long-term Stability)作为投票权持有人。”
“这是一家在荷兰注册的非营利基金会,董事会成员包括前欧央行官员、德国社民党籍的前经济部长顾问、以及柏林洪堡大学的经济学教授。”蒂尔解释,“基金会章程明确规定,所有投资决策必须‘优先考虑欧洲经济的长期稳定与竞争力’。政治正确,符合德国主流价值观。”
他停顿。
“而且,德国商业银行现在急需资本注入。如果拒绝我们的要约,他们要么需要政府二次救助...这在政治上是毒药,要么需要发行新股稀释现有股东...贝莱德们不会答应。我们给了他们第三条路:干净的私人资本,附带欧洲友好的包装。”
陆辰盯着那份架构图看了十秒。
然后他调出加密通讯录,找到“陈玥”的名字,输入指令:
“启动德国商业银行收购方案。目标:20%股权。接触顺序:先美国机构股东,再德国本土养老基金。三天内完成非正式摸底。”
点击发送。
进度条闪烁两下,显示已送达。
他抬头看向视频窗口里的蒂尔。
“裕信银行的失败,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蒂尔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它向欧洲传递了一个信号:我们愿意按规则玩,但如果不让上桌,我们就去找另一张桌子。而德国....一直是更讲规则的玩家。”
“前提是他们不知道桌子会被我们搬走。”陆辰关掉股权结构图。
蒂尔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冰冷的愉悦感。
“那就不要让他们知道。”他说。
视频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
法兰克福,德国商业银行总部大楼三十七层。
伊娃·门德斯坐在小会议室的仿皮扶手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已经冷了,水面浮着一层细微的油脂膜。
她对面的长桌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深金色头发梳成严谨的发髻,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胸牌上写着:“卡特琳·施密特,欧洲重建基金人力资源总监”。左边是个年轻些的男人,亚洲面孔,戴着无框眼镜,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右边是个五十多岁的律师,正在翻阅一沓文件。
“门德斯女士,”施密特开口,德语带着标准的汉诺威口音,“感谢您从马德里飞来。我们知道您目前在Bankia的工作非常重要,但欧洲重建基金在德国的业务即将展开,我们需要有本土银行业经验,又熟悉不良资产处置的专业人士。”
伊娃点头,没说话。
律师从文件里抽出一页,推过来。“这是初步的职位描述。高级资产经理,负责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和黑森州的‘中小企业绿色转型贷款项目’。团队规模八到十二人,直接向基金在法兰克福的董事总经理汇报。”
伊娃拿起那页纸。薪酬栏的数字比她现在的工资高65%,外加长期激励——如果项目达成ESG目标和财务目标,三年后可能再翻一倍。
但她目光停在最后一段:
“岗位职责包括:筛选并投资于传统制造业企业的环保改造项目;设计贷款与股权混合融资方案;监督被投企业的ESG指标达成情况;与当地政府、工会、社区组织保持沟通。”
她放下纸,抬头看向施密特。
“你们收购银行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会解雇多少员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年轻男人抬起眼睛,从镜片后看了她一眼。律师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施密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稍微锐利了些。
“这是个很直接的问题。”施密特身体微微前倾,“我可以同样直接地回答:我们的目标不是裁员,而是转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伊娃。
那是一份项目规划图,标题是:“德国商业银行中小企业贷款部门转型路线图(草案)”。
“德国商业银行目前有约两千名中小企业贷款客户经理。”施密特指向图表,“其中约30%的业务集中在传统汽车零部件、机械制造、化工等棕色产业。这些产业面临严格的欧盟环保法规压力,转型迫在眉睫。”
她翻页。
“我们的计划是:第一,设立五十亿欧元的绿色转型专项基金,为这些企业提供低息贷款,用于升级设备、研发环保技术、培训员工新技能。第二,与弗劳恩霍夫研究所、亚琛工业大学等机构合作,建立技术转移平台。第三,创造新的岗位.....环保合规顾问、碳足迹审计师、循环经济供应链经理....”
她抬起头,看向伊娃。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我们可能会重组一些岗位,但目标是创造更多的新岗位。而且这些新岗位的薪酬平均会比旧岗位高15%到20%,因为需要更高的技能。”
伊娃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收紧。陶瓷表面冰凉。
“Bankia那边,”她缓缓说,“你们用一欧元买下了价值九点八亿的资产包。”
施密特的表情依然平静。“那是Bankia。这是德国。游戏规则不同。”
“但玩家相同。”伊娃盯着她,“背后的资本相同。”
短暂的沉默。
施密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桌面。不是印刷品,而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如果您决定加入,您的第一个项目将是:杜塞尔多夫一家百年机床厂的电动化改造。该厂目前雇佣327名工人,平均工龄22年。转型后,预计需要新增48个高技能岗位,同时保留所有现有员工.....但需要接受再培训。”
“这是真实的名字,真实的数据。您可以亲自去验证。”
伊娃拿起名片。纸张是厚重的棉质纸,边缘有细微的毛边,像手工裁切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眼睛。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施密特站起身,伸出手,“一周内给我们答复即可。但请理解,这个岗位的竞争很激烈。我们已经面试了十七位候选人。”
伊娃握手。施密特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三秒,松开。
“谢谢您的时间。”施密特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是一种职业性的礼貌。
伊娃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都在忙碌,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上。
那三个人,那个数十亿欧元的基金,那个可能改变几百人命运的决定....
都关在那扇门后面。
柏林,《法兰克福汇报》编辑部。
弗里德里希·沃尔夫坐在访客接待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刷出来的报纸。头版头条是他的文章,标题用粗黑体印着:
“法律的黄昏:欧央行不惜一切代价如何终结了宪政民主”
副标题稍小:
“前宪法法院法官助理的辞职告白:当政治必要性成为最高法则时,法律已死。”
文章占了整整两个版面。他从德拉吉的讲话开始分析,引用《德国基本法》第20条(民主原则)、第38条(选举权)、第79条(宪法修改限制),论证OMT实质上架空了议会的预算审批权,将货币政策变成了不需要民主授权的财政政策。
编辑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沃尔夫先生,文章反响...很强烈。编辑部电话今天上午已经接了超过两百个读者来电。一半是支持,一半是骂您欧盟的叛徒。”
沃尔夫接过咖啡,没喝。“死亡威胁呢?”
编辑的表情僵了一下。“有....有几个。我们已经转给警方。报社也安排了临时的安保措施。”
沃尔夫点头,目光落回报纸上自己的照片。那是他昨天在宪法法院门口拍的,穿着西装,表情严肃,背景是法院大楼的石雕徽记。
“文章的网络版呢?”他问。
“上线三小时,点击量已经突破五十万。”编辑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数据,“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七万多次。关键词沃尔夫辞职登上了德国推特趋势榜第三位。”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反馈。美国保守派智库传统基金会发来邀请,希望您去华盛顿做一场演讲。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的党报转载了您的文章,并加了编者按,称赞您揭穿了欧盟技术官僚专政的面具。”
沃尔夫的眉头皱起。“告诉国民阵线,我不需要他们的支持。我的立场是基于法律,不是基于民族主义。”
编辑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接待区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画面切换到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主持人兴奋地报道:
“...最新消息!德国商业银行股价早盘飙升8%,消息人士透露,一家卢森堡投资基金正在与主要股东接洽,可能发起溢价收购。市场猜测,这或许与欧央行OMT计划带来的银行业复苏预期有关...”
沃尔夫抬起头,盯着屏幕。
画面里,德国商业银行的股价曲线像心跳骤停后的复苏,垂直向上跳动。
主持人继续:
“如果收购成真,这将是欧债危机爆发以来,首笔对德国大型银行的大规模战略投资。分析人士认为,这标志着国际资本对欧洲金融体系的信心正在恢复....”
沃尔夫放下报纸。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