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1日
帕罗奥图地下室,上午9点整
十二块屏幕同时亮起。
正中央的大屏幕分割成九个方格,每个方格显示一张脸。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取决于对方的网络带宽和摄像头质量。左上角是马斯克,背景是SpaceX霍桑工厂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猎鹰9号的剖面图。他穿着黑色T恤,头发有些乱,正低头看平板电脑。
右上角是彼得·蒂尔,坐在太浩湖庄园的书房里,背后是那面标志性的书架。他双手指尖相对,放在下巴前,眼睛盯着摄像头。
中间一排,里德·霍夫曼在伦敦的酒店房间,穿着西装但没打领带;马克·安德森在帕罗奥图自家办公室,手里转着一支笔;大卫·萨克斯在华盛顿,背景能看到国会山的圆顶一角。
下方三个方格是观察员席位:莉娜·索尔伯格在奥斯陆的GPFG办公室,光线充足,表情严肃;伊娃·门德斯在马德里的临时办公室,背后是白墙,桌上堆着文件;阿尔诺·杜兰德在黑隼资本纽约交易室,能隐约听到键盘敲击声。
陆辰坐在控制台前,面前只有一杯水和一张打印的议程。他没有开自己的摄像头。
“都连上了?”秦静在旁边低声问,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陆辰点头。他按下麦克风开关。
“测试音频。能听到的举手。”
九个方格里,八只手举了起来。只有马斯克没动,他还在看平板。
“埃隆。”陆辰说。
马斯克抬起头,像从某个计算中惊醒。“什么?哦,能听到。”他举起手,又放下,“开始吧,我半小时后有火箭发动机测试。”
陆辰调出第一份文件,共享到屏幕上。
标题:《欧洲云计算与网络安全公司投资机会图谱》。
文件有三页:第一页是地图,标出了十七家公司的位置....德国六家,法国四家,英国三家,爱沙尼亚两家,瑞士两家。第二页是分类:基础设施即服务(IaaS)、平台即服务(PaaS)、网络安全、数据加密。第三页是各家公司的估值区间和技术亮点。
“十七家公司,分布在五个国家。”陆辰的声音通过降噪麦克风传到每个方格,“总估值区间在十二亿到十五亿欧元之间。我们的问题是:投哪家?怎么投?”
马斯克第一个开口。他的画面卡顿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德国那家....慕尼黑的IaaS公司。他们专攻工业数据云端处理,延迟控制很好。特斯拉柏林工厂需要本地化的数据节点,欧盟的《数据保护指令》草案要求汽车数据必须存储在境内。我需要提前布局。”
文件里那家德国公司的图标被高亮成红色。
彼得·蒂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建议爱沙尼亚的网络安全公司。他们做的是数字公民身份验证系统....用区块链技术替代传统的护照和身份证。爱沙尼亚政府已经在试用。这符合我们从零到一小组的核心愿景:重建基础架构,而不是在旧系统上打补丁。”
爱沙尼亚公司的图标变成蓝色。
里德·霍夫曼清了清嗓子。“LinkedIn在欧洲有三千五百万用户,主要市场在英法德。如果投资,我倾向法国的云计算公司,他们擅长社交图谱分析和职业数据挖掘。可以帮我们优化欧洲用户的推荐算法。”
法国公司的图标变成绿色。
三家公司,三种颜色,在屏幕上对峙。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能听到马克·安德森转笔的声音,笔杆摩擦手指,沙沙作响。
“我们不能三家都投。”大卫·萨克斯在华盛顿说,“欧洲融合委员会的第一笔公开投资,必须传递清晰信号。如果分散,市场看不懂我们想做什么。”
“而且资源有限。”马克·安德森接话,“每家都需要派驻董事,整合技术路线,协调合规。同时投三家,我们的管理带宽不够。”
马斯克皱眉。“那就投德国那家。工业数据是实体经济的数字孪生,价值最大。”
“数字公民是未来社会的基石。”蒂尔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没有安全的数字身份,一切在线交易、投票、医疗记录都建立在沙子上。”
霍夫曼双手摊开。“职业社交数据是理解欧洲劳动力市场的钥匙。没有这个,我们投资任何实体企业都像是盲人摸象。”
三人的画面在屏幕上并排。马斯克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摄像头;蒂尔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静;霍夫曼双手交握,表情诚恳。
秦静侧过头,用口型对陆辰说:“僵局。”
陆辰没有回应。他调出另一份文件,共享到屏幕。
标题:《分工-协同模型:提案》。
文件只有一页,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架构图:最上层是“欧洲融合委员会”,下面分出三条线,分别指向德国、爱沙尼亚、法国公司。每条线旁边有标注:领投方、跟投方、技术协同点。
“我们可以三家都投。”陆辰开口,“但不是以委员会的名义集体投。”
他放大了架构图。
“特斯拉领投德国IaaS公司,万有引力基金跟投20%。重点协同:为特斯拉柏林工厂和未来欧洲超级充电网络提供数据基础设施。”
马斯克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他点头。
“彼得领投爱沙尼亚数字身份公司,LinkedIn跟投15%。重点协同:探索职业身份与公民身份的数据互认协议,为未来‘数字公民+职业档案’的融合产品做技术储备。”
蒂尔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停止了敲击。
“里德领投法国数据分析公司,其他成员按比例跟投。重点协同:将LinkedIn的社交图谱数据与法国公司的算法结合,开发针对欧洲市场的职业洞察产品。”
霍夫曼想了想,点头。“可以接受。”
陆辰继续:“三家公司的投资尽调报告共享,法务和合规团队协作。被投公司之间签署优先合作备忘录....德国公司的工业数据平台优先对接法国公司的分析算法,法国公司的身份验证模块优先采用爱沙尼亚公司的加密技术。”
他停顿,目光扫过九个方格。
“这样,我们不是分散投资,而是在编织一张网。每个节点有主攻方向,但节点之间互相连接。市场看到的不是一个模糊的硅谷资本入侵欧洲,而是一个清晰的、多层次的数字生态系统。”
沉默。
然后彼得·蒂尔第一个举起手。“同意。”
里德·霍夫曼第二个:“同意。”
马斯克看着平板,快速计算了几秒,抬起头:“同意。但德国公司的董事会席位我要一个,技术路线我要有否决权。”
“可以。”陆辰说。
大卫·萨克斯在华盛顿笑了。“聪明的方案。既满足了各自的诉求,又创造了协同价值。我同意。”
马克·安德森放下笔。“同意。另外我建议,委员会设立一个技术标准工作组,确保这三家被投公司的数据接口能互相兼容。不然协同就是空话。”
“秦静负责。”陆辰说。
秦静在旁边的控制台上快速记录。
莉娜·索尔伯格在观察员席位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清晰,带着北欧口音:“GPFG作为跟投方之一,需要确保这三项投资都符合ESG框架。尤其是爱沙尼亚的数字身份系统...涉及公民隐私,需要独立的伦理审查委员会。”
“同意。”陆辰说,“伦理委员会可以由GPFG推荐一位专家。”
莉娜点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还有其他议题吗?”陆辰问。
伊娃·门德斯的画面动了动。她似乎刚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脸在屏幕上显得有点大。
“陆先生,各位委员。”她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坚定,“关于欧洲重建基金在西班牙的投资项目,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她的方格。
“安达卢西亚太阳能项目创造了四百个工作岗位,但当地失业率依然在25%以上。”伊娃翻动手边的文件,“很多工人只会传统建筑技能,不会操作新的储能设备,也不会维护太阳能板。我建议,从基金利润中拿出5%,投入当地的职业培训中心。培训内容不仅限于我们的项目,也包括其他新兴产业需要的技能——比如数据分析、基础编程、设备维护。”
她停下来,吸了口气。
“这样,我们的投资不仅创造短期就业,还能提升整个地区的人力资本。长期看,这对我们未来的投资也有利....有技能的劳动力越多,项目运营成本越低,成功率越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斯克第一个反应:“5%太高。西班牙太阳能项目的预期年化回报是12%,拿出5%做培训,等于砍掉近一半利润。”
“但能降低长期运营成本。”伊娃立刻回应,“我们现在雇的工人,有30%需要额外培训才能上岗,这部分成本没有计入初始预算。如果提前投资培训,未来三年可以节省至少15%的人力成本。”
她调出一份表格,共享到屏幕上。上面是详细的成本测算。
马斯克眯起眼睛,看了几秒。“数据哪来的?”
“我自己算的。”伊娃说,“参照了德国双元制职业培训的模型,结合安达卢西亚的劳动力市场数据。”
彼得·蒂尔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击起来,这次节奏更慢。“有意思。这有点像...人力基础设施投资。传统资本只投资物理基础设施...公路、电网、工厂。但真正决定这些设施效率的,是操作它的人。”
霍夫曼点头:“LinkedIn的数据显示,西班牙25-35岁人群中有41%的人技能与市场需求严重不匹配。这个问题不解决,任何实体投资都会打折扣。”
陆辰看着屏幕上的成本测算表。表格做得很细,连培训中心的租金、讲师费用、学员补贴都列出来了。
“批准。”他说,“先从安达卢西亚项目试点。如果效果好,推广到其他项目。”
伊娃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谢谢。”
“还有一件事。”阿尔诺·杜兰德在纽约的画面里开口。他之前一直沉默,像一尊背景里的雕塑。
所有人都转向他。
“关于委员会正在评估的法国农业信贷银行不良资产包。”阿尔诺调出一份文件,共享,“我这里有该银行2011年第四季度的内部风险报告,未公开版本。”
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法文,但关键数字用红框标出:不良贷款总额比公开数据高22%;房地产抵押品平均估值虚高35%;中小企业贷款违约率在普罗旺斯和蔚蓝海岸地区达到18%。
“数据来源?”大卫·萨克斯问。
“我在BNP时的前同事,现在在农业信贷银行风险管理部。”阿尔诺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上个月被裁员了,走之前复制了这份报告。我花了五万欧元买下来。”
屏幕上安静了一瞬。
“可靠吗?”霍夫曼问。
“交叉验证过。”阿尔诺说,“报告里的几个关键客户,我让黑隼资本的情报团队做了实地调查。一家在戛纳的酒店,报告里估值八千万欧元,实际已经停业一年,外墙有裂缝。一家在马赛的物流公司,报告里说有三十年租约,实际租约明年到期,业主明确表示不再续租。”
他把几张照片共享到屏幕上:斑驳的酒店外墙、空荡的物流仓库、还有一份租约文件的最后一页,到期日清晰可见。
彼得·蒂尔笑了,笑声很轻。“所以农业信贷银行想卖的这个‘不良资产包’,实际毒性比他们声称的高至少50%。”
“至少。”阿尔诺说,“收购价如果高于账面价值的30%,我们就会亏。”
陆辰在控制台上调出农业信贷银行资产包的评估报告。原来的收购建议是“可考虑,价格上限为账面价值的40%”。
他删掉了那行字,输入新的:“重新评估。价格上限不超过账面价值的15%。”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阿尔诺的方格。
“报告发给我完整版。另外,给你那位前同事再加五万欧元,签保密协议,让他保持联系。”
阿尔诺点头。“明白。”
墙上的时钟显示:上午9点47分。会议开了不到一小时。
“还有其他事项吗?”陆辰问。
没有人说话。
“那么第一次欧洲融合委员会会议结束。”陆辰说,“决议摘要一小时内发到各位邮箱。下次会议时间待定。”
九个方格依次暗下去。马斯克第一个退出,然后是霍夫曼、安德森、萨克斯。蒂尔在画面消失前对摄像头微微点头。莉娜·索尔伯格说了句“再见”,退出。伊娃关掉了摄像头。
最后只剩下阿尔诺·杜兰德的画面还亮着。他没有立刻退出。
“还有事?”陆辰问。
阿尔诺停顿了一下。“农业信贷银行的事....如果压价太狠,他们可能会察觉我们有内部情报。”
“那就让他们察觉。”陆辰说,“有时候,让对方知道你有牌,比把牌藏在手里更有用。”
阿尔诺想了想,点头。“懂了。”
他的画面暗下去。
十二块屏幕全部变黑。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机组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秦静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第一次会议,比预期顺利。”
陆辰没有回答。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划过欧洲...从德国的慕尼黑,到爱沙尼亚的塔林,到法国的巴黎,再到西班牙的塞维利亚。
每划过一个点,那个城市的位置就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
光点之间,有纤细的蓝色线条连接,逐渐织成一张网。
网还在扩展。
他收回手,光点和线条慢慢暗下去,最终消失。
···
2012年9月2日
帕罗奥图地下室,凌晨4点17分
电话震动时,陆辰正在看亚洲市场的开盘数据。屏幕上,香港恒生指数微涨0.3%,日经225下跌0.5%,A股还在休市。加密线路的绿灯闪烁,来电显示是“+86 10”开头的BJ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立刻说话。
“陆总,我是章一鸣。”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抱歉这么晚打扰....我算了下时差,您那边应该是凌晨。”
“没关系。”陆辰调暗了屏幕亮度,“有事?”
“两件事。”章一鸣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背景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第一,今日头条的日活跃用户昨天突破了三百万。我们刚刚做完A轮融资的审计,账上还有2000万美元,但按照现在的增长速度,这笔钱撑不到明年春天。”
陆辰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你要B轮?”
“对。”章一鸣停顿了半秒,“红杉和IDG已经给了初步报价,估值4亿美元。但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毕竟您是我们最早的投资人,而且....您看事情的方式,不太一样。”
窗外,加州的夜色还很浓。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像剪纸。
“第二件事呢?”陆辰问。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像是章一鸣换了个姿势。“监管。上周网信办约谈了几家新闻聚合平台,重点提了算法价值观和内容导向。我们在内部开了三天会,把推荐逻辑里的点击率权重从70%降到了50%,增加了人工编辑的干预权重。但这样一来,用户停留时间下降了12%。”
陆辰站起身,走到地下室角落的小冰箱前,取出一瓶冰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手指。
“你在走钢丝。”他拧开瓶盖,“一边是用户增长需要更精准的算法,一边是监管要求更可控的内容。钢丝下面,是中国的互联网管理框架——比欧美更复杂,更...敏感。”
“所以我才需要您的建议。”章一鸣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点疲惫,“不光是融资,更是方向。今日头条现在的模式,天花板在哪里?全球化该怎么做?数据安全这条红线该怎么守?”
陆辰喝了一口水。冰水滑过喉咙,带来清晰的凉意。
“三个建议。”他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