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上午八点整。
秦静调出双屏幕对比图,左边是美元/日元汇率走势,右边是黄金价格。两条曲线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像镜面倒影般同步下跌。
她用手指在触摸屏上画了两个圈,把两段陡峭下行的区间框出来。
“传统逻辑是跷跷板。”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很清晰,“日元跌,资金流出日本,寻求避险资产,黄金涨。但过去二十四小时,日元从97.20跌到98.40,跌幅1.2%。黄金从1620跌到1595,跌幅1.5%。两者同向。”
陆辰的目光在两块屏幕间移动。他手里拿着咖啡杯,杯里的液体已经凉透,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套息交易平仓。”他说。
秦静点头,调出全球套息交易规模估算图。屏幕上出现一张世界地图,无数红色箭头从日本指向世界各地:澳大利亚、新西兰、巴西、南非.....箭头粗细代表资金规模,旁边的数字在实时跳动。
“根据国际清算银行非公开数据,全球日元套息交易总规模约八千亿美元。”她放大图表,“投资者借入零利率日元,买入高收益资产.....澳元债券、新西兰房地产信托、巴西国债,还有黄金ETF。现在黑田政策让日元贬值预期失控,借日元的隐性成本飙升。所有人都在平仓。”
她切换图表。这次是平仓流向示意图:红色箭头反向,从世界各地流回日本。黄金的箭头上标着数字:-182亿美元。
“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从黄金市场流出的日元套息资金估算。”秦静说,“占全球黄金ETF总市值的7%。而这只是第一波。”
屏幕上的黄金价格跳了一下:1594.50。
陆辰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保尔森撑不住了。”他说。
纽约,保尔森基金交易室,凌晨三点零八分。
约翰·保尔森盯着屏幕上的黄金价格:1595.20美元。他的持仓成本是1608美元,浮亏十三美元每盎司。他持有两千五百万盎司黄金ETF份额,换算下来,浮亏三亿两千五百万美元。
这还不是全部。他的基金还持有一百二十吨实物金条,锁在苏黎世和伦敦的金库里,成本更高,浮亏更大。
交易主管凯文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伦敦开盘后十五分钟,成交量已经超过日均的三倍。卖盘集中在几个大户,单笔都超过一万盎司。”
“哪几家?”保尔森的声音沙哑。
“高盛、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的自营账户,还有几个瑞士和新加坡的托管户。”凯文调出交易记录,“最大的一笔....二十分钟前,一个BVI账户卖出了五万盎司,成交价1595.00。之后价格就再没回到1595以上。”
保尔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在1590挂买单。”他说,“五亿美元,分批挂,每下跌0.5美元挂五千万。”
凯文的喉咙动了动。“老板,我们的保证金...”
“挂!”
指令发出。五亿美元的买单分散在1590.00、1589.50、1589.00....像一道脆弱的防线。
保尔森坐回椅子,闭上眼睛。眼皮在轻微颤抖。
帕罗奥图地下室,凌晨一点十二分。
幽灵算法的监控窗口跳出橙色警报:“检测到大型防御性买单:1590-1589区间,预估规模5亿美元,订单特征:分散但同步,疑似人为设置。”
秦静看向陆辰。
陆辰的目光锁定在实时订单簿上。在1590.00的价位,买单厚度突然增加,像一堵刚刚砌起的矮墙。
“狙击模式。”他说。
秦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幽灵算法切换参数,启动狙击子程序。这个程序的逻辑很简单:找到大型防御买单的下沿,挂出略低于它的卖单,制造下方无支撑的假象,诱使市场情绪转向。
她在1589.50挂出第一笔卖单:一万盎司,价值约一千六百万美元。
几乎瞬间成交。
接着是1589.00:两万盎司。
再是1588.50:三万盎司。
每一笔卖单都刚好压在防御买单的下沿,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皮肤。
屏幕上的黄金价格开始松动:1590.00,1589.80,1589.50...
秦静调出市场情绪指数。在1589.00被击穿后,指数从观望跳到了恐慌,颜色从黄色变成红色。
“CTA基金开始跟风抛售了。”她说。
趋势跟踪基金....那些完全依赖算法、追涨杀跌的机器....检测到价格跌破关键技术位,自动触发卖出指令。屏幕上开始涌出新的卖单,每笔都不大,但数量极多,像蝗虫过境。
黄金价格加速下跌:1588.00,1587.50,1587.00....
保尔森设在1590.00的买单被全部触发,像沙滩上的沙堡被潮水吞没。
价格来到1585.00。
保尔森基金的交易室里,浮亏数字跳到-5.8亿美元。
凯文的声音在发抖:“老板,我们....”
保尔森睁开眼睛。眼睛里有血丝,像破碎的蛛网。
“加仓。”他说。
“什么?”
“在1580挂买单,再加五亿。”保尔森站起身,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这是技术性调整!恐慌性抛售!等他们抛完了,价格会回来的!”
凯文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他看着屏幕上的曲线,那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线,像悬崖坠落。
“老板,我们可能错了....”
“我说加仓!”
指令发出。但这一次,市场没有反应。
价格跌破了1580。
孟买,黄金进口商仓库,下午一点三十分。
拉吉·帕特尔站在仓库中央,头顶是裸露的钢梁和高悬的白炽灯。灯光下,一排排金条在钢架上码放整齐,每块一公斤,表面贴着瑞士精炼厂的封签。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通知。纸上印着孟买银行风险控制部的抬头,正文只有三行:黄金价格跌破1580美元,根据远期合约条款,需在24小时内追加保证金三亿美元。否则合约将强制平仓。
三亿美元。
他口袋里手机震动。妻子打来的,他没接。
仓库管理员小跑过来,递上一份清单。“先生,这是上周运抵的二十吨,已经全部清点入库。加上这批,总库存达到八十五吨。”
八十五吨。按当前价格,价值约四十三亿美元。但这些都是抵押品,不能卖。能卖的只有家族那些珠宝.....祖母绿项链、钻石手镯、红宝石头冠,锁在银行保险箱里,估值五亿美元。
拉吉把银行通知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他的手指碰到内袋里另一张照片....妻子和两个儿子,去年排灯节拍的,三个人脸上都是金粉和笑容。
“把珠宝的估值报告发给我。”他对管理员说,“还有,联系苏拉特的切割厂,问他们能多快把那批钻石变现。”
“先生,那些是祖传....”
“照做。”
管理员离开后,拉吉走到一排金条前,伸手抚摸冰冷的金属表面。黄金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它只是在那里,沉默,永恒,像一种无言的诅咒。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黄金是信仰,是跨越时间的承诺。价格会波动,但信仰永恒。”
但现在,信仰在数学公式面前,正在节节败退。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他接起来。
“亲爱的,”妻子的声音很轻,“银行打电话到家里了。他们说....”
“我知道。”拉吉打断她,“抵押珠宝,补保证金。价格会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好。”妻子终于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信仰无价。”
电话挂断。
拉吉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离开仓库。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响,孤独而沉重。
仓库门关上时,白炽灯的光线被切断,金条重新隐入黑暗。
像从未被照亮过。
帕罗奥图地下室,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黄金价格跌破1580后,在1578-1580之间震荡了十分钟。像坠落的人在崖壁上短暂抓住了凸起的岩石。
幽灵算法弹出了新的建议窗口:“价格在关键技术位获得短暂支撑。建议加仓空头,同时做空矿业股ETF以放大收益。”
陆辰调出黄金矿业股ETF....GDX的走势图。GDX的价格是28.50美元,过去二十四小时跌了8%,跌幅比黄金本身更大。矿业股的杠杆效应:金价跌1%,矿业股可能跌2%-3%。
他输入指令:加仓黄金空头五亿美元,名义敞口增至一百亿美元。同时买入GDX看跌期权:执行价25美元,期限一个月,数量十万手,花费约两千万美元。
秦静快速计算盈亏平衡点。“如果GDX跌到23美元,期权盈利约六千万美元。如果跌到20美元,盈利约一亿美元。而黄金空头部分,价格每跌10美元,盈利约六亿美元。”
“如果涨呢?”陆辰问。
“如果黄金反弹回1600以上,空头亏损可能扩大到八亿美元。但期权最多亏损两千万。”秦静停顿了一下,“这是一个非对称赌注。下跌空间远大于上涨风险。”
陆辰点击确认。
指令发出。账户的保证金占用率从71%跳到78%,仍在安全线内。
屏幕上的黄金价格又开始松动:1579.50,1579.00,1578.50....
像岩石终于松动,坠落继续。
莫斯科,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安德烈·沃尔科夫盯着屏幕上的黄金价格,咧嘴笑了。笑容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
“抄底时机。”他对站在身后的交易员说,“那些软弱的西方人吓破了胆,正在恐慌性抛售。但我们知道....黄金永远有价值。”
他调出俄罗斯央行黄金储备数据:过去三年增持了三百吨,总储备达到一千吨。然后又调出卢布汇率走势:过去一个月,卢布对美元贬值了5%。
“买入黄金期货,十亿美元,杠杆十倍。”他下令,“同时做空卢布,五亿美元。赌央行会救黄金....他们会放水支撑卢布,而放水会推高黄金。”
交易员的手指在键盘上犹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这个逻辑....”
“政治逻辑!”安德烈拍桌子,桌上的伏特加酒杯跳了起来,“不是市场逻辑!俄罗斯需要黄金来对抗西方制裁,央行不会坐视金价崩盘。他们会在某个点位进场托市,而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
指令发出。
屏幕上的黄金价格短暂地反弹了0.5美元,到1579.00。
安德烈大笑,倒了一杯伏特加,一饮而尽。酒精灼烧喉咙的快感,像某种胜利的预兆。
在东京的安全屋里,陈玥刚刚监控到这笔交易。她看着屏幕上的订单流,摇了摇头。
“他在赌政治,不是赌市场。”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消散,“而政治....往往比市场更善变。”
里斯本,伊娃·科斯塔的公寓,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伊娃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IMF的官方黄金储备统计表,中间是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交割数据,右边是她自己整理的对比表格。
矛盾出现了。
根据IMF数据,过去六个月,全球央行净买入黄金约二百八十吨。但根据LBMA的交割数据,从伦敦和苏黎世金库运出的黄金总量,减去运入的量,净流出约一百五十吨。
一进一出,相差四百三十吨。
四百三十吨黄金,价值约二百二十亿美元。这些黄金去了哪里?
她调出海关数据,追踪黄金流向。大部分运往香港和新加坡,然后....消失了。没有进入中国央行的公开储备,也没有出现在印度进口统计里。
就像蒸发了一样。
她新建一个文档,标题:“纸黄金游戏:央行是否在期货市场做空,同时宣称持有实物?”
刚写下第一行假设,邮箱提示音响起。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只有一个词:“警告”。
正文更短:“停止调查。否则后果自负。”
没有署名,没有具体威胁,但IP地址经过十几次跳转,最后出口在塞浦路斯....那个刚刚对存款征税的国家。
伊娃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窗外的里斯本夜色深沉,远处特茹河上的货轮灯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矛盾数据,又看了一眼那封警告邮件。
然后她关掉邮箱,重新看向数据。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继续写。
....
东京,日本金融厅总部,3月25日上午十点整。
新闻发布会设在三楼的多功能厅,三十个座位坐了二十七个记者。摄像机的镜头对准空荡的讲台,闪光灯偶尔亮起,像不安分的眼睛。空气里有新印刷的纸张油墨味和媒体记者们带来的潮湿雨伞混合的气味....窗外正下着三月常见的绵绵细雨。
金融厅调查课长中村走上讲台,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深蓝色西装熨得笔挺。他没有带讲稿,只有一张对折的备忘卡。调整麦克风时,金属摩擦发出短暂的刺耳声响。
“今日起,金融厅将针对近期外汇市场的异常交易活动启动特别调查。”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平静,克制,每个音节都像用尺子量过,“调查对象包括三家本土券商,以及通过其渠道进行交易的部分境外账户。”
台下的记者们同时低头记录,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密集如雨。
“调查重点将集中于三个方面。”中村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屈下,“第一,是否存在利用内幕信息进行交易的行为。第二,是否存在通过协同操作影响市场正常价格形成的行为。第三,是否违反《金融商品交易法》关于大额交易报告的相关规定。”
一名《日本经济新闻》的记者举手:“课长,具体涉及哪些券商?”
中村的目光扫过提问者,没有停留。“调查进行期间,不便透露具体名称。但可以说明的是,这三家券商在短时间内处理了超过三百亿美元的外汇交易,其中约四成集中于美元/日元货币对。”
台下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三百亿美元,四成就是一百二十亿。这个规模足以在单日撬动汇率一两个百分点。
另一名路透社记者追问:“调查是否与上月黑田行长听证会前后的汇率剧烈波动有关?”
“所有可能性都在调查范围内。”中村的回答像打磨过的大理石,光滑,冰冷,没有缝隙,“金融厅的职责是维护市场公正。任何可能损害投资者信心的行为,我们都将彻底查明。”
发布会持续了十七分钟。中村回答了六个问题,每个答案都严谨得像法律条文,没有透露任何实质信息,但也没有关闭任何可能性。
结束前,他最后说:“调查预计将持续四到六周。相关进展将依法适时公布。”
闪光灯最后一次连成一片。中村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讲台上只剩下那支孤零零的麦克风,金属杆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的光。
帕罗奥图地下室,下午五点十八分。
林天明推开玻璃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两个公文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把箱子放在会议桌上,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文件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彩色标签:红色是紧急,黄色是待审,绿色是备案。
“金融厅的新闻发布会结束了。”他一边说一边抽出红色标签的文件袋,拆开,取出三份日文文件,“调查针对三家券商:野村证券、大和证券、瑞穗证券。正好是我们使用的那三家。”
陆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第一份是金融厅的正式调查通知书扫描件,发给野村证券的,要求其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交:“自3月1日以来所有单笔交易额超过五千万美元的外汇客户交易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客户身份信息、交易时间、交易价格、资金来源及去向”。
“五千万美元门槛。”林天明指着那条规定,“这是特意设定的。我们大部分交易都拆分成五千万以下,但紧急情况下会有超额的。比如黑田听证会当天那几笔上亿的。”
“能拖多久?”
“野村那边答应配合我们,但最多拖三天。”林天明抽出另一份文件,是野村证券合规部发来的加密邮件打印件,“三天后,他们必须提交初步材料。完整的客户交易记录,可以争取到两周。”
陆辰的目光落在文件末尾的日期栏:提交截止日4月8日。
还有十四天。
“启动法律防火墙。”他说。
林天明点头,从黄色文件袋里取出另一叠文件。“已经开始了。第一步,将所有交易记录从东京服务器实时同步至新加坡数据中心。第二步,注销在那三家券商的开户主体——那三个BVI公司。第三步,在新加坡设立新的交易实体,重新开户,资金通过瑞士和开曼的通道转进去。”
他调出笔记本电脑上的流程图。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公司结构:顶端是陆氏家族信托,下面分出十几层空壳公司,像一棵倒置的树,根系扎在五个离岸司法管辖区,枝叶伸向全球八个金融中心。
“注销需要多久?”
“BVI公司的简易注销程序,四十八小时。但会有公示期,金融厅可能注意到。”林天明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其中一个节点,“所以我们同时启动壳公司替换...在新加坡注册一批新公司,股权结构与旧公司完全一致,只是注册日期不同。然后通过关联交易,把旧公司的资产和头寸转移给新公司。在法律上,这是正常的商业重组。”
“转移过程会有痕迹吗?”
“会有资金流动记录,但我们可以解释为集团内部资金调配。”林天明调出另一个页面,上面列着十几个法律条款,“根据新加坡《公司法》第145条,集团公司间的资金往来无需单独披露。只要交易价格公允,不损害债权人利益,就是合法的。”
陆辰靠回椅背。窗外天色渐暗,帕罗奥图的傍晚来临,远处居民区的灯火次第亮起。
“金融厅会追到新加坡吗?”
“会。”林天明合上文件,“但那就变成跨境监管协作了。日本金融厅需要向新加坡金管局发出正式请求,提供初步证据,证明有必要调取数据。这个过程....至少一个月。而且新加坡方面不一定完全配合。”
他停顿了一下,从绿色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报告。
“这是新加坡金管局去年的跨境监管请求处理统计。日本发来的请求共二十三件,完全配合的九件,部分配合的十一件,拒绝的三件。平均处理时间:三十七个工作日。”
三十七天。足够市场换两轮风向。
陆辰站起身,走到咖啡机旁,倒了杯水。他没喝,只是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夜色。
“佐藤武。”他说,“他在调查组里。”
林天明抬头。“那个跟踪过陈玥的调查员?”
“对。金融厅任命他做前线成员,负责对接券商和数据分析。”陆辰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温的,没什么味道,“陈玥上周的报告说,佐藤调阅了所有大额交易记录,但没上报她与宫本见面的照片。”
“他在犹豫。”
“也可能是钓鱼。”陆辰放下杯子,“等我们动作。”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服务器风扇的嗡鸣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大型机械的心跳。
林天明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佐藤武的公开资料。屏幕上是佐藤的证件照:四十二岁,方脸,戴眼镜,表情严肃。下面是履历:京都大学法学部毕业,东京地检特搜部检察官,2011年转入金融厅,参与过三起证券欺诈案的调查,全部成功起诉。
“他是那种相信程序正义的人。”林天明说,“但程序正义有时候会和法律正义冲突。如果他认为调查本身有问题,可能会...”
话没说完,加密通讯软件弹出新消息。发件人是陈玥,标题两个字:“佐藤”。
陆辰点开。
正文只有三行:
“佐藤武今日下午未出席调查组内部会议。同事说他请假去女儿学校参加家长会。但学校记录显示,家长会是明天。”
“他独自去了金融厅资料库,调阅了去年所有跨境调查请求的驳回案例。”
“他在找法律漏洞。”
陆辰把手机递给林天明。
林天明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丝赞赏。
“他在找拒绝配合的理由。”他关掉佐藤武的资料页面,“如果他能证明金融厅的调查请求存在程序瑕疵,或者证据不足,新加坡方面就有理由拒绝。那样的话,我们连转移都不需要了。”
“帮他找。”陆辰说。
“什么?”
“把他需要的案例整理好,匿名发给他。”陆辰重新坐回椅子,“但要小心,不能让他知道是谁在帮。”
林天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法律数据库。“新加坡金管局去年拒绝日本的三件请求,理由分别是:证据不充分、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请求范围过于宽泛。其中第三件和我们情况最像...日本要求调取某对冲基金的所有交易记录,新加坡以请求范围超出调查必要限度为由拒绝了。”
他整理出案例摘要,隐去敏感信息,保存成加密文件。
“通过什么渠道发?”
“用陈玥在东京的备用节点,伪装成新加坡律师事务所的调研邮件。”陆辰说,“佐藤最近在查跨境数据调取流程,收到这种邮件不会太意外。”
林天明点头,手指继续敲击。五分钟后,邮件发出。发送地址是新加坡一家真实律所的公开邮箱,但用了代理服务器伪装来源。
“现在,”林天明合上电脑,“我们等。”
东京,金融厅资料库,晚上八点四十分。
佐藤武坐在阅读区的隔间里,面前摊开三份卷宗。每份都有几百页,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贴着跨境监管请求·驳回案例的标签。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让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正在看去年九月那份驳回案例。日本金融厅请求调取一家新加坡对冲基金的交易记录,理由是涉嫌操纵日经指数期货。新加坡金管局回函拒绝了,拒绝理由写得非常详细:
“贵方提供的初步证据仅显示该基金在特定时间段进行了大额交易,但未能证明该交易与市场异常波动存在因果关系。在缺乏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调取所有交易记录可能构成对合法商业活动的过度干预,且涉及客户隐私及商业秘密保护问题....”
佐藤武用荧光笔标出那段话。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手机震动。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新加坡邮箱,标题是跨境数据调取案例研究(供学术参考)。
他点开。邮件正文很简短,自称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的研究助理,正在做跨境金融监管的课题,附件是一些公开案例的整理。
附件里正好有他正在看的这个案例,还有另外两件驳回案例的分析,每件都附上了新加坡金管局的法律依据和日本金融厅的请求缺陷。
像专门为他准备的。
佐藤武放下手机,看向窗外。资料库的窗户对着金融厅内部庭院,几棵樱花树刚刚开始结苞,在夜色里是深色的影子。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走廊的灯光。
他想起了下午请假时对上司说的谎。女儿学校的家长会确实是明天,但他今天就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理清头绪,需要时间判断这场调查到底是维护正义,还是政治表演。
他的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然后他关掉邮件,清空缓存,站起身。
走到复印机前,他把那三份驳回案例的关键页复印下来。机器嗡嗡作响,吐出还带着温度的纸张。他把复印件装进公文包,原卷宗放回书架。
离开资料库时,值班的老管理员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佐藤调查员,这么晚还加班啊。”
“嗯,有点资料要查。”
“辛苦了。雨停了,路上小心。”
佐藤武点点头,走向电梯。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袋很深,领带松开,西装外套的肩部有些褶皱。
像所有加班到深夜的普通公务员。但公文包里的那些复印件,像几块滚烫的炭。
新加坡,金管局办公室,晚上九点十五分。
玛丽亚·陈刚结束跨部门的电话会议,嗓子有些干涩。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油脂。窗外的滨海湾金沙酒店楼顶,那艘巨大的船亮着璀璨的灯光,在夜空中像一艘悬浮的梦幻之舟。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日本金融厅发来的正式请求函。日文原件和英文翻译并列,内容比她预想的更具体:要求调取三家新加坡托管账户过去三个月的所有交易记录,涉及客户陆氏资本有限公司及其关联实体。
请求理由是涉嫌通过协同交易影响日元汇率正常形成机制。
附件里列出了十七笔可疑交易的时间、金额和价格,每笔都超过五千万美元,集中在黑田听证会前后。数据很详细,看起来花了不少功夫整理。
玛丽亚把请求函打印出来,用红笔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做标注。根据《新加坡金融监管协作法》,她需要评估三个要件:第一,请求方是否提供了初步证据;第二,调取的数据是否与调查目的直接相关;第三,调取范围是否适度。
初步证据有,附件那十七笔交易就是。相关性也有,这些交易确实涉及日元。问题在第三点...调取所有交易记录。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法律顾问办公室。
“我是玛丽亚。日本金融厅刚发来的跨境请求,要求调取三个月全部交易记录。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宽了?”
电话那头的法律顾问沉默了几秒。“要看他们的调查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查那十七笔交易,调取全部记录确实可能过度。但如果他们想查的是交易模式、关联账户、资金流向,那全部记录就是必要的。”
“他们的请求理由是协同交易。要证明协同,确实需要看全部记录。”
“所以关键在于协同的初步证据。”法律顾问说,“他们现在提供的只是大额交易记录,这只能证明交易规模大,不能证明协同。协同需要有明确的关联性证据,比如相同的交易策略、同步的时间点、共同的资金来源。”
玛丽亚的目光落在附件上。那十七笔交易的时间点确实很接近,但间隔从几秒到几分钟不等,算不上严格同步。交易策略....单从价格和数量看不出来。资金来源倒是可以查,但那需要更深入的调查。
“我建议先发补充询问函。”法律顾问说,“要求日本方面提供协同性的初步证据。同时我们可以先提供那十七笔交易的详细记录,其他数据暂缓。”
“明白。”
挂断电话,玛丽亚开始起草补充询问函。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措辞专业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