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8日清晨6点40分,加州弗里蒙特。
陆辰从帕罗奥图驱车沿880号州际公路向北行驶了二十二分钟,在特斯拉工厂正门入口处被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安保人员拦下。对方手里拿着一块三年前采购的摩托罗拉手持终端,屏幕在六月清晨已经刺眼的阳光里几乎完全反白,需要侧过来才能勉强看清来访者名单。
“陆先生。”安保人员确认了五遍名单.....不是因为他怀疑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亚裔青年有资格进入这间被称为硅谷最接近未来的工厂,是因为他在这扇门前站了四年,第一次见到马斯克亲自交代他到了直接带到我办公室,不用等接待室。
电动门向两侧滑开时发出那种重型机械特有的、带着金属疲劳痕迹的低沉摩擦音。
陆辰没有把车开进访客车位。他顺着安保人员指示的路线,沿着厂区东侧那条画着黄色引导线的内部道路,把车停在一栋灰色钢结构建筑门前的四个车位里。这排车位没有标CEO或创始人,只有一块不起眼的铭牌,刻着七个人名。
Elon Musk.
JB Straubel.
陆辰。
以及另外四个0→1小组成员的姓氏。
他下车时,弗里蒙特清晨从海湾方向吹来的风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远处,特斯拉工厂标志性的白色穹顶在阳光下反射出接近曝光的亮度,几台半挂卡车正排队等待驶入物流区,车厢侧面喷涂着松下电池和德克萨斯仪器的商标。
“你提前了二十三分钟。”
马斯克从建筑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部工程样机....不是iPhone,是特斯拉内部用于测试车载系统的安卓原型设备,屏幕边缘用3M电工胶带缠了一圈防摔缓冲层。他穿着那件在公众场合穿过无数次、但陆辰知道其实同一款式他买了三十件的黑色圆领T恤,牛仔裤膝盖处有一块洗不掉的灰色油渍,左脚那双旧切尔西靴的鞋跟已经磨损成不对称的斜面。
“提前到可以多看几条生产线。”陆辰说。
马斯克没有接话。他把那部工程样机塞进后裤兜,转身走向那扇需要刷三次不同权限卡才能进入的侧门。
陆辰跟在他身后。
门后是一条长约八十米的连廊,左侧是透明玻璃幕墙,正对着一号总装车间的核心区域。此刻是清晨七点零三分,早班工人已经到岗四十分钟。那些橙色的库卡机械臂正在以人类无法企及的精度重复着同一套动作:抓取、定位、焊接、释放。每七十三秒就有一台Model S从这条生产线的末端驶下,被一名穿深蓝色工装的质检员开进测试区。
马斯克在连廊中央停下。
他没有转头看陆辰,视线落在玻璃幕墙另一侧那台正在安装电池包的银色车身上。
“2010年6月29日,纳斯达克开盘19美元,收盘23.89美元。那天晚上我在这间工厂待到凌晨三点,不是庆祝上市,是因为发现焊接机器人的程序有bug,每三百台车会有一台的车门焊接强度比标准值低12%。”
他停顿。
“我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工人们手动复检那一整批库存的一千四百台车。没人抱怨。丰田系来的生产总监说,他在丰田干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看到上市首日CEO还在产线上调焊接参数的公司。”
陆辰没有说话。
“三个月后股价跌到14美元。”马斯克继续,“卖空报告从十七家机构增加到三十四家。CNBC有个分析师在直播里说特斯拉会在六个月内破产,现场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做空报告折成纸飞机扔向镜头。”
他转过身,第一次直视陆辰。
“2008年11月22日,通用汽车离破产还有七个月,雷曼已经死了两个多月,华尔街没人相信任何汽车公司的股票。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给十七个投资人发邮件,有十六个没有回复。第十七个回复了三句话。”
马斯克停顿了三秒。
“我需要看财务报表。董事会授权了吗。金额多少。落款是陆氏家族信托。”
陆辰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你回复了四十七页。”
“你花了三小时读完,然后说:‘一亿美元,投后估值五亿。董事会席位要一个。’”
“你说可以。”
马斯克罕见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在发布会上面对闪光灯的、经过排练的、嘴角上扬十五度的标准微笑,是那种在凌晨三点的产线旁、手里拿着焊接参数表、发现自己刚认识两个月的投资人愿意把雷曼兄弟赚来的第一桶金押在一家还没造出量产车的电动车公司上时,对着空气笑出来的那种笑。
“我欠你两次。”马斯克说,“2008年那次,和2009年9月那次。”
陆辰摇了摇头。
“2009年9月你追加一亿美元...估值到10亿美元”马斯克没理会那个摇头,“四年四倍。你不是慈善家,你是在押注特斯拉活下来。”
他重新转向玻璃幕墙。
“特斯拉活下来了。但活下来和活下去是两回事。”
连廊尽头是马斯克的办公室。
不是那间位于主办公楼二层、朝向停车场、偶尔接受媒体采访时使用的正式办公室。是这间藏在总装车间夹层里、需要穿过物料暂存区和三名工程师工位才能抵达的、只有十二平方米的战情室。
房间里没有访客座椅。
马斯克从墙角拉出一把折叠椅,展开放在那张用木工板和钢管自制的办公桌前。陆辰坐下时,椅子发出那种老式铰链特有的、需要润滑的尖啸。
“2012年6月,Model S开始交付的时候,”马斯克打开办公桌上那台二十七英寸苹果显示器,调出一份内部产能规划图,“华尔街三十五家机构里只有四家给出买入评级。花旗的分析报告标题是《漂亮玩具,糟糕投资》。高盛的目标价是22美元。”
他把屏幕转向陆辰。
“今天是28美元。哦不对....”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实时股价,“128美元。”
陆辰没有看股价。
他在看那份产能规划图的第七页。
2020年目标:年产100万辆。
Model 3启动时间:2013年Q4(预研),2014年Q1(工程设计冻结),2015年Q2(量产)。
目标售价:3.5万美元(补贴前)。
盈亏平衡点:周产5000辆。
“柏林和丄海。”陆辰说。
马斯克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计划100万辆,弗里蒙特产线极限是50万辆。”陆辰的声音没有起伏,“剩下的50万辆必须有新的超级工厂。欧洲和中国是最大的电动车市场,柏林是欧洲汽车工业的心脏,丄海是供应链成本和政策准入的最优解。”
马斯克没有说话。
他把显示器转回自己那边,关闭产能规划图,打开另一份文件。
“2014年Q1,我会正式宣布中国工厂计划。”他说。
他停顿。
“中国政府要求外资车企必须合资,中方股比不得低于50%。这个条款对任何传统车企都不是问题...他们有的是中国合作伙伴。但对特斯拉....”
“对特斯拉是死刑。”陆辰说,“50%合资意味着你无法控制成本,无法决定供应链,无法把丄海工厂的产品以有竞争力的价格出口到亚洲其他市场。”
马斯克点了点头。
“所以。”
“所以你不会接受50%合资。”
“我不会。”
“慢慢来...等特斯拉技术成熟,就可以谈了,到时候有绿灯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
.......
上午9点17分,马斯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陆辰。
是特斯拉首席财务官Deepak Ahuja发来的邮件摘要:
“承销商反馈:5亿美元增发可在36小时内完成配售,发行价建议120美元。现有股东表达增持意向:富达基金愿意认购8000万,T.Rowe Price 6000万,Baillie Gifford 5000万。陆氏家族信托是否需要预留额度?”
马斯克没有问陆辰是否需要。
他在邮件末尾直接键入回复:
“陆氏信托追加1亿美元。按发行价上限执行。保持20%股权不被稀释。”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2010年上市的时候,你的股权被稀释到20%。”马斯克说,“二十个百分点,三年没变过。”
陆辰没有说话。
“你不是被动防御。”马斯克靠进他那把坐着无数个小时、坐垫已经塌陷成身体形状的Herman Miller Aeron,“你在主动维持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对你意味着什么。”
陆辰沉默了几秒。
“2008年11月22日,我决定投资特斯拉的时候,”他说,“陆氏家族信托的资产规模是5.78亿美元。一亿美元是17.3%。”
他停顿。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打电话。他说:‘你确定要把五分之一的身家押给一个造电动车的人?’”
“你怎么回答。”
“我说:他不是造电动车的人。他是造未来的人。”
“20%....”马斯克说,“是足以在重大决策时形成实质性影响、但又不足以单独控制公司的阈值。这个比例可以向市场传递信号:陆氏信托不会退出,不会争夺控制权,不会在马斯克需要支持的时候缺席。”
他停顿。
“也可以向董事会传递信号:如果哪天有人想挑战你的CEO职位,他需要面对一个持股20%的股东的否决票。”
“嗯,是的。”陆辰说道:“0到1小组的成员里,他们可能在特斯拉股价高位时候,套现,但我会一直持有。”
....
窗外,第三台红色Model S驶下产线。
上午10点35分,陆辰离开那间十二平方米的办公室,穿过物料暂存区,走向厂房东侧的出口。
马斯克没有送他。
不是失礼....是特斯拉CEO的日程表以五分钟为单位切割,陆辰离开后的下一格写着电池日战略会,10:40-12:15。
陆辰独自走在连廊上。
左侧玻璃幕墙外的生产线还在运转。他停下脚步,站在四十分钟前和马斯克对话的位置,望着那台刚刚完成焊接工序的白色Model S。
车壳从焊接区转入涂装区的轨道时发出平稳的低频摩擦声。没有人注意到玻璃幕墙这侧站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陆辰看了那台车很久。
目前特斯拉的市值已经到了300亿美元,股本是2.4亿股。
陆氏家族信托持股:20%,价值60亿美元
但是在5月初的时候:在108美元减持1000万股,套现10.8亿美元,特斯拉的股价跌跌不休。
然后在5月底,在80美元买回1000万股,花费8亿美元
持股比例不变,但净赚2.8亿美元,陆氏家族信托多了2.8亿美元的现金,这次拿出1亿美元来融资,保持股份比例不变。
.....
华盛顿时间6月28日下午2点15分。
亚历山德拉·罗素的办公室窗帘半掩。
她面前摊着两份文档。一份是特斯拉刚刚提交给SEC的424B5招股说明书补充文件,第S-12页主要股东持股变动一节写着:
“陆氏家族信托(Lu Family Trust)已通知公司,将在此次增发中认购价值1亿美元的普通股,按发行价上限执行。若全额认购完成,陆氏家族信托将持有公司约20.0%的已发行股份。”
另一份是她三十分钟前从加密渠道收到的现场简报。
全文只有四段:
陆辰今晨7点抵达弗里蒙特工厂,与马斯克单独会谈两小时三十五分钟。
会谈期间马斯克展示了未来6年的产能规划目标:年产100万辆。
陆辰承诺未来特斯拉需要资金时优先跟投。
双方就中国市场准入方案达成框架性共识,具体操作路径待法律团队细化。
亚历山德拉读完简报,在文档页眉处写下标题:
《硅谷资本联盟:从金融投机到实体控制》
她放下笔,望着窗外司法部大楼那面橙色防护网,想起1989年在巴西时那位央行副行长的话。
“管制不了人心。”
亚历山德拉保存文档,在收件人栏输入三位财政部高级官员的报送地址。
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停留了两秒。
她关掉邮箱,打开加密通信软件,给彼得的ID发了一行字:
“你确定这是一盘棋?”
三秒后。
“不是棋,是地图。棋有对手。地图只需要方向。”
2013年6月28日下午4点20分,帕罗奥图地下室。
秦静在主控台前调出特斯拉增发条款的实时更新页面。SEC EDGAR系统的服务器响应速度还是那么慢,进度条在95%卡了六秒,然后跳转到文件全文。
她跳过前面四十七页法律术语,直接定位到S-12。
“陆氏家族信托:1亿美元。发行价上限。”
她对着屏幕轻声念出那行字。
然后她把页面最小化,打开另一个窗口。
那是她三年前开始建立的特斯拉股权结构演化模型。输入2008年11月至今每次增发、回购、期权行权的历史数据,模型可以模拟任意时间点的股权分布状态。
她输入今天的日期:2013年6月28日。
模型运算了1.7秒,输出结果:
马斯克:22.7%
陆氏家族信托:20.0%
0→1小组其他成员合计:22.0%
公众股东及其他机构:35.3%
秦静盯着那行20.0%看了很久。
五年。
从濒临破产到市值300亿美元,从华尔街集体做空到纳斯达克明星股,从所有人都说电动车是硅谷泡沫到Model S被《消费者报告》评为史上最佳车型。
而最近一个多月里陆氏信托在特斯拉上做的波段操作净赚了不到3亿美元....对于他们过去六个月的日元黄金战役而言,这只是个零头。
但他们从来没有减持过20%这个比例。
不是不能。
是不愿。
秦静关掉模型窗口。
她没有问陆辰为什么。
她只是打开幽灵算法的训练界面,继续输入下一组参数。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16:47。
楼上传来双胞胎跟着玛利亚学西班牙语儿歌的歌声,隔着混凝土楼板和隔音层,被压缩成一种朦胧的、温热的背景音。
...
2013年6月28日晚上7点50分。
帕罗奥图陆宅。
陆辰把车停进车库时,双胞胎正蹲在门口那棵老橡树的阴影里,用树枝拨弄一窝刚出生的蚂蚁。索菲亚抬头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Model S,扔下树枝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草渍。
“哥哥!”
她跑过来,在距离陆辰还有三步的位置刹住,仰着脸望着他。
六岁女孩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关于汇率、股权、估值、产能爬坡的概念。她只是知道哥哥今天去了一间能造出她最喜欢的那种红色汽车的工厂。
“你今天看见那辆红色车了吗?”
陆辰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看见了。”
“它跑得快吗?”
“很快。比你骑自行车快很多。”
索菲亚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回奥利维亚身边,蹲下来继续研究那窝蚂蚁。
陆辰站起来。
陈美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白葡萄酒。
“今天顺利吗。”
“顺利。”
陈美玲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望着儿子走进屋里的背影,望着那件没有褶皱的深灰色棉质衬衫,望着他进门前习惯性停顿的那半秒,望着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第二层那个专门放公文包的位置。
她想起2008年11月22日。
“妈,我刚才做了一笔投资。”
“多少。”
“一亿美元。”
“给谁的。”
“一个叫马斯克的人。他造电动车。”
五年后,陈美玲依然不确定那个叫马斯克的人到底能不能成。
但她确定了一件事。
儿子他赢了,共计投了2亿美元,变成60亿美元。
...
餐厅的方向传来双胞胎的笑声。
陆辰正蹲在地上,用那辆从弗里蒙特带回来的、马斯克随手从工程样品柜里翻出来的红色Model S 1:18模型车,给索菲亚和奥利维亚讲解“为什么电动车没有发动机”。
“因为它不喝汽油,喝电。”索菲亚抢先回答。
“那它怎么跑呢?”
“电让轮子转!”
“电怎么让轮子转呢?”
索菲亚卡住了。
奥利维亚举起手,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那样认真。
“电进到一个叫电机的东西里面,电机里面有磁铁,磁铁推着轴转,轴连着轮子。”
陆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去年给我买的那本书,《给孩子的物理学》第三册。”奥利维亚顿了顿,“第三十七页。”
“真聪明。”
....
2013年6月29日,早上,陆辰的私人飞机抵达伦敦。
上午10点17分,剑桥,麻省理工博德研究所。
陆辰从那辆租来的黑色雪佛兰Suburban里出来时,查尔斯河方向的风正以时速十一公里的速度从东面吹来,带着六月底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混合着潮湿青草气和沥青路面蒸发余热的粘稠质感。他站在七号楼门廊的阴影边缘,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抬头望了那栋建造于2003年、外立面由红色陶土板和深色玻璃幕墙交错构成的五层建筑。
门楣上没有挂招牌。
只有一尊约两米高的青铜鹰雕塑蹲在入口右侧的石台上,鹰爪下抓着三支折断的箭。这是博德研究所的非正式标志....不是官方的,是2004年第一批入驻的科学家们凑钱订制的,寓意在传统学科断裂的地方建立新的连接。
陆辰看了那只鹰五秒。
然后他推开门。
一楼大厅的光线比室外暗了三个曝光档位,空调系统把温度和湿度同时锁定在人体的舒适区边缘....21.5摄氏度,45%相对湿度。前台接待员是个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的亚裔女孩,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A4打印纸,手写着访客请在此登记和一个向右的箭头。
“陆先生?”她没有等陆辰开口,视线已经从访客名单跳到他脸上.....不是因为他有名,是因为今天上午只有这一个预约,而名单上的备注栏写着重要投资者,直接带往张博士实验室,无需等待。
陆辰点了点头。
接待员从工位后站起来,手里没有拿访客胸牌,而是直接走向东侧的电梯间。她刷卡按了四楼,电梯门关闭时陆辰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那面拉丝不锈钢壁板上....深灰色棉质衬衫,黑色休闲西裤,右手提着那台从不离身的、贴了三个磨损角的黑色帆布公文包。
他在镜面倒影里看见自己二十二岁的脸。
电梯在四楼停住。
门打开,迎面是一条约四十米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六个没有标牌、只以三位数字编号的实验室门。空气里飘着那种所有生命科学研究机构共有的、混合着培养基甜味和酒精消毒液涩味的特殊气息。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暖白色的LED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切割着环氧地坪上那层透明的防静电涂层。
接待员在走廊中段停下,用手势示意陆辰继续向前。
她没有跟过去。
陆辰走完最后十七米,在那扇半开的门前停了一步,然后推开门。
门后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由成排实验台和昂贵仪器构成的标准化实验室。
是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狭长空间。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用脚手架木板和宜家桌腿自制的长桌,桌面被三台工作站显示器、两台不同品牌的示波器、以及至少四台陆辰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完全占据。显示器的背光把桌面上散落的纸质论文草稿照出半透明的质感,最上面那页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复杂的质粒图谱,边缘有滴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咖啡渍。
靠墙的铁皮柜半开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低温冰盒和标注着日期的试剂管。柜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字迹是那种典型学术男性别难辨认的草书:
“谁拿了我的P200吸头...3/12/13”
至今没找到。
张锋背对着门,正俯身在那台奥林巴斯IX83倒置荧光显微镜前调节物镜旋钮。他穿着实验室标配的深蓝色短袖工作服,左胸口袋别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裤脚边缘有一小块被液氮冻过之后又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轻微碳化的深色印记。
“陆先生。”他没有回头,手指继续以微米级的精度旋转物镜转换器,“我需要九十秒看完这批样本的荧光表达。”
陆辰没有说话。
他把公文包放在那张长桌唯一空着的角落....那里本来堆着一摞《自然》和《细胞》的抽印本,被他挪到地上那台离心机旁边...然后站在那里,等。
窗外,查尔斯河的河面在六月阳光里反射出接近水银的刺目白斑。一艘单人赛艇正以每分钟三十二桨的频率从视野左缘滑向右缘,划手背对前进方向,看不见脸。
九十秒整。
张锋直起腰,从那台显微镜的目镜前退开,转过身。
三十二岁。比陆辰想象的年轻。
他的脸在学术论文作者栏的证件照里显得比实际年龄大...那大约是连续五年日均睡眠不足六小时留下的痕迹。但此刻,站在自己实验室的这二十平方米空间里,面对一个刚从弗里蒙特飞过来、又在查尔斯河畔站了九十秒的二十二岁投资者,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只有真正站在前沿的人才具备的光。
不是兴奋。
是确认。
“你在特斯拉待了四小时。”张锋说,声音比他接受NPR采访时更平,没有那些为了适应大众传播而调高的元音共鸣,“马斯克说服你加仓了。”
不是疑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