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潼并没有在学校待很久,新年过后,便又匆匆地回了父亲的海军基地疗养院,继续照顾母亲。
临行的前一晚,春夏秋冬四姐妹围坐在“星星树”下,浅酌间,说着些不着边际的送别话。
“立秋,明天我们送你去机场吧。”初夏摸索着树上闪光的小星星,轻声开口询问。
“不用了,你们都好好的在宿舍裏待着,外头冷。”
“冷怕什么,咱宿舍的人,什么时候爬过冷?让我们送你吧!”这回是春分的声音。“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立秋低头冥想了一阵,还是说,“算了,你们别去了,我怕我到时候舍不得走,抱着你们哭不肯撒手,那多丢人。还是让我一个人吧,清清静静的,走也走得干脆利落。”
冬至把杯子裏残存的一点红酒一饮而尽,大咧咧地挥挥手,“不去就不去吧,咱们立秋现在是什么人物,放眼全校,整个国防生院儿都是她的保镖,也不差我们仨~”说着,眼角竟也有了点点星光。
立秋抬眼看看余穆,又重新把头埋回了臂弯裏,“你们忘了,我跟江天……我们没有在一起。”
冬至伸手抹了抹眼角,执拗地坚持,“有什么区别?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沈默。良久,初夏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裏的问题,“立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其实,我也没有想很多。这些日子一直陪着妈妈,她虽然身体还是不灵便,但心情却很好,因为隔三岔五地就能见到爸爸。她对我说,一个人漂泊了大半辈子,以为奋斗的是事业,是梦想,到头来却发现,还是守在爱的人身边最安稳。不管活的再难,心上也好像没有负担。”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天,江天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真想跑下楼去抱着他,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所以我只是冲他挥手,用力笑……笑着笑着就掉眼泪。我突然觉得,我跟他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段跨越不了的距离。我追着他的时候,他视而不见;我消失了,他又觉得我好像挺重要的。我陪着妈妈,一步一步覆健,看到她拼命地用双手支撑着全部的重量,只为了能够站起来,那时候我多想他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依靠;而当我回来的时候,他又追着我的脚步要去找我……我不是怪他,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和江天,好像一直都在错过。“
“你这还叫想的不多??”许飞飞恨铁不成钢地插话,“多少爱情都被你们这种唧唧歪歪的人,唧唧歪歪没了!”
“也许是吧……”立秋轻笑着,“可是我觉得,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得为他的未来负责。”
“我说你俩到底谁是男的谁是女的呀?”冬至晃晃悠悠地发表看法。
初夏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先别说话,转头继续问立秋,“那你说说,怎么样才算对他的未来负责?”
“可能你们会觉得我傻,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他是国防生院的大队长,成绩一流,各方面都没得说,将来毕业,一定能分配到很好的部队单位,有很好的前途。可我呢,休学一年,明年还得重读。等我毕业的时候,他在哪儿都是未知数。更何况妈妈的身体……我肯定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说闯到哪儿去,就闯到哪儿去。我不能追随他的脚步,当然也不可能把他禁锢在我的身边,不让他远飞。初夏,你说对么?”
初夏呆呆地望着立秋,原来所谓分离的现实,总逃不开“追随与禁锢”的纠缠。她和宋颜杞的爱情,何尝不是死于这样的“责任”。立秋的选择,也曾经,是自己的选择。
这一刻,她无话可说。
“那你就这么决定了,江天也同意?”春分忍不住追问。
“他起先还不相信来着,以为我在考验他。哈哈,我要是有这种‘考验人’的脑子,我倒是挺欢喜的。”她笑着,喝一口红酒,“后来他见我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脸色突然就沈了下来。然后我们就呆呆的,在河边坐了几个小时,死一样的沈寂,冷得我恨不得马上逃开……再后来,他就站起来走了,留给我一个背影,连再见也没说。”
初夏紧紧地攥着立秋的手,她知道,虽然她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可是心裏,怕是早已经蹒跚成海。
“不说再见……就真的不会再见了吧。”立秋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玻璃折射出星星树的闪光,摇曳着,像梦一样。
最后她说,“你们看,我先离开了一次,现在换他先离开,多么公平。”
林诗潼走的那天,春夏冬三姐妹偷偷地跟着到了机场,躲在候机厅的大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立秋单薄的身影。小小的她,站在入口处,落寞的回头,在人流穿梭的大厅裏寻找,迟迟不愿意进去。她们知道她在找什么,可是她要找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立秋走后的某一天,余穆无意中得知那只自己钟爱的、连睡觉都要紧紧抱着的大熊竟然来自老哥的“隐形情敌”宋颜杞,不由分说地将它从自己的床铺隔空丢到了对面立秋空出来的床铺上。想想还不解气,特意从床上爬下来,爬上对面的铺位,把大熊的手和脚各自打了一个结。于是,这只熊从此便以这样扭曲的姿势,日日夜夜瞪着大眼睛,霸占着立秋床铺的墻角,面壁思过。
有好几次,初夏从梦中醒来,借着窗外路灯照射在雪地上泛起的白光,望见对面那个呆坐着的身影,总会有一丝感慨,自己,多像是那只大熊,成日裏怀抱着那段已逝的爱情,困坐愁城。而略一转眼,却又被地下立着的幽幽闪光的星星树,晃疼了眼睛。
再过不久,便是农历春节。初夏工作的幼儿园早早地放了寒假,余穆却还在公司裏继续着苦逼小助理的生涯。许飞飞的考研之路理所应当的顺利,初试结束,已是一副“我考不上还有谁能考上”的架势,包揽了为初夏订火车票回家的一切事宜。
初夏瞬间成了宿舍裏最清闲的一个,成日裏无所事事地在校园裏闲逛,打水,吃饭,或是窝在宿舍裏看片。放假前,幼儿园的院长已经表达了希望她毕业后继续留任的意愿,所以,仿佛连原先最为头疼的工作问题,一下子也全都不是问题了。
这一日,余穆下班回来,无精打采地瘫倒在地上——初夏从实习的幼儿园裏拿回来许多“七巧板”铺在地上,所以她们寝室的地板真是特有的软乎——“初夏,赶紧的,给我倒杯水。”
“好嘞~~~”初夏拿起“庄严肃穆”的黑色暖壶,倒了半杯热水,又掺了一些凉着的温水,好让她喝起来不那么烫。
果然,余穆接过水杯,咕噜噜几大口,杯子就见了底,她又把杯子递回来,“再来一杯!”
“你这是怎么了?”初夏笑问,“外面又不是毒日头,至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