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那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医生在加护病房外宣布了林妈妈脱离危险期的消息，四个女孩子都松了口气。
她们跟着护士把林妈妈转移到一个单人病房。这间病房相当宽敞，所需的设施也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长沙发供陪夜的家属休息……一看就知道，在这裏住上一晚，价格一定不菲。
余穆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嘆，“这裏看上去一点儿不像是医院。立秋，你爸挺舍得花钱！”
初夏瞪了她一眼，用目光阻止她继续往下说。不想却听见林诗潼轻飘飘的声音，“舍得花钱有什么用，出事到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我妈以前总说，他们一个以大海为家，一个以古墓为家……我就一直想，在他们眼裏，我大概从来就算不上什么。”
余穆闻言，轻轻地嘆了口气。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可怜，如今看看立秋，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孤单成长。无论如何，她好歹还有个哥哥，可以放肆地依赖。
许飞飞端来一盆水，林诗潼拧了一条毛巾，仔细地给妈妈擦拭脸颊和手臂……她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在今后的日子裏还要重覆多久，也许，等妈妈终于醒来的那一天，她的循环往覆才能结束。可是，如果妈妈就这样沈睡下去，再也不醒来了呢？
她闭上眼睛，手上的动作也渐渐缓慢下来，直到停滞。就算再努力地告诉自己要坚强，心裏的恐惧，还是可以在一瞬间将她吞噬，尸骨无存。
初夏伸出手，从林诗潼手中抽出毛巾，继续她未完成的动作。一旁的许飞飞立即上前扶起林诗潼，“立秋，让初夏和冬至在这儿守着，我陪你回家歇会儿。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余穆冲林诗潼点点头，用眼神宽慰她，“有我们在，你放心回去休息。”
林诗潼其实早已无力再坚持，她几乎把自己一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许飞飞身上。这个时候，她太需要依靠，哪怕这个肩膀，其实跟她一样柔弱。
余穆目送着她们的背影一点一点挪出病房，才终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初夏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整个过程中，林妈妈始终紧闭双眼，没有丝毫的反应。
这是初夏第一次如此接近一个“植物人”，她看着眼前这个心臟依旧在跳动，却无法对外界有任何感知的生命，眼中渐渐噙满了泪。如果林妈妈再也不醒来，立秋一个人，要怎么办？
沈默了一会儿之后，余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电视剧裏不是总这么演，植物人需要有人经常给她的身体做按摩才能防止肌肉萎缩……初夏，不如我们也给林妈妈按摩按摩吧。”
初夏想了想，觉得余穆说得有道理，便点头应允。
两个女孩子一人坐在病床的一边，开始持续地给林妈妈做按摩。她们的神情，是那样的专註而认真，因为此时此刻，但凡是对林妈妈的身体有帮助的事情，她们都愿意尝试。
按摩许久，两人的手都有些酸，便下意识地减轻了手上的力道，一边按揉着林妈妈的小腿，一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初夏，你还记得江天么？”余穆不知怎么，突然把这个人扯了出来。
初夏笑笑，“立秋喜欢他喜欢得那么大阵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说老实话，”余穆想了想，认真地说，“原先江天拒绝立秋，我还一度觉得挺遗憾的。我总觉得，立秋那种没心没肺，跟谁都能犯二的个性，找江天这种十分原则，九分大男子主义的人挺合适，中和一下正好。可是现在想想，多亏江天拒绝了。他跟立秋，其实一点儿都不合适。”
“为什么这么说？”初夏对余穆的看法表示疑惑，“立秋没什么主见，也没什么心眼，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肩膀来保护，江天……差不多是个理想的模样。”
余穆摇头，“立秋需要的，也许不仅仅是保护……她其实可以很勇敢地面对一切。她喜欢江天的时候，不就是一股脑儿向前冲的勇敢么？如果这次我们没有来，她也会一个人在这裏坚持着守下去，不会埋怨，甚至连眼泪都不会掉。其实她真正需要的，是存在感，是安全感。”
“安全感……”初夏喃喃地念着，“江天这个人，挺有安全感的吧。他可以坚守自己的原则，不做轻易的改变，所以他如果喜欢上一个人，必定是全心全意的。我想，他应该是那种，谈一次恋爱，就想要一辈子的人吧。”
“可是初夏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海军国防生，将来就是一个军人……就像立秋的爸爸那样。”
余穆一句话，便点醒了初夏。的确，江天也许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只可惜，他的身份註定了，他给不了立秋从小就缺失的安全感。没有安全感，又何谈幸福？
“如果立秋义无反顾地爱他、追随他，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当立秋病倒的时候，我们也只能看见不断打到医院账户上的钱，却看不到应该出现在她身边的江天？”
初夏无言以对。她不得不承认，余穆想象中未来的样子，与眼前的现实，何其悲哀得相似。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黯淡下来。许飞飞和林诗潼从家裏带了食物来，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简单地吃了晚饭，许飞飞便让初夏和余穆回家，由她和林诗潼留下来守夜。
这样两两交替，无疑是最妥当的安排，既能轮换着休息，也可以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总有一个人，能够守在林妈妈身边。
初夏和余穆走出医院大门时，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一阵晚风吹来，带着说不出的沈闷，一如她们此刻的心情。
“好难想象，我庄严肃穆的冷面小公主，也会有这样守在病床前等一个人醒来的经历。”余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