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定在上午十点。
刘艺菲破天荒地没有赖床,七点就爬起来,把赵言蹊从被窝里薅出来,推着他坐到梳妆台前。
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原本剪裁利落、线条简洁,是赵言蹊一贯的风格——不出错,也不出彩。
可刘艺菲偏不满意,翻出行李箱里那条灰底暗纹的领带换上,又在他胸口荷包里折进一块酒红色的胸巾,折成扇形,露出刚好一指宽的边。
末了还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半天,上前把领带重新系了一遍,这才终于点了头。
以前不是没有化妆师建议过,可都被赵言蹊拒绝了——嫌麻烦,嫌刻意,嫌不像自己。
然而面对兴致盎然、特地早起的刘艺菲,他还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么一捯饬,看着都帅多了。”刘艺菲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得意。
赵言蹊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实比平时精神了几分,但他偏不认:“不捯饬就不帅了?”
刘艺菲踮起脚,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帅~wua~”
赵言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
采访安排在马丁内斯酒店的顶层套房里,落地窗外就是戛纳湾的蔚蓝海景。
《时代周刊》倒是准时,甚至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亚太区的负责人亲自带队,一个头发花白的美国老头叫哈里森,在《时代》干了二十多年,采访过不知道多少政要和名人。随行的还有包含摄影师、录音师在内的采访团队。
哈里森环顾了一圈,笑着说了句:“这个视角很好,适合谈未来。”
赵言蹊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
哈里森没有急着切入正题,没有急着开始,而是先打量了一下房间,目光在那座金棕榈奖杯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赵,首先恭喜你。金棕榈,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谢谢。”赵言蹊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你想从哪里开始?”
哈里森翻开笔记本,录音师架好了设备,摄影师开始找角度试光。一切就绪之后,采访正式开始。
第一个问题在意料之中:“拿下金棕榈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赵言蹊想了想,没有用那些“激动”“感恩”之类的套话,而是很诚实地说:“第一个念头是——‘终于不用空手回去了’。”
哈里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采访过很多人,从国家元首到好莱坞巨星,大多数人都喜欢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很少有人像赵言蹊这样,上来就给自己拆台。
“您就不担心这个回答显得不够庄重吗?”哈里森笑着问。
“庄重是给别人看的。”赵言蹊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我拍电影从来不是为了拿奖,但拿了奖我也不会假装不在乎。金棕榈是全世界电影人的梦想,我实现了这个梦想,高兴就是高兴,没什么好装的。”
“说实在的,脑子是空的。”他笑了笑,“就站在台上那一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哦,我真的拿了。”
哈里森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追问:“《小偷家族》的海外版权据说卖出了非常惊人的价格。您觉得,这是金棕榈的功劳,还是电影本身的功劳?”
赵言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如果没有金棕榈,您觉得《小偷家族》能卖到三千二百万美元吗?”
哈里森诚实地说:“不太可能。”
“那就是了。”赵言蹊笑了,“金棕榈是一个放大器,它让更多人愿意去看这部电影,但电影本身如果立不住,放大再多次也没用。就像一台音响,音量开再大,喇叭是坏的,出来的也是噪音。”
哈里森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久了一些。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更加放松的姿态看着赵言蹊,像是终于找到了谈话的节奏。
“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比前面那些都要重。”哈里森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您作为当今中國名气与能力最大的导演,您怎么看待中國电影行业的未来发展?”
赵言蹊没笑了笑,纠正他道:“如果说名气,我或许还能苟同,但如果说能力,我受之有愧。”
“中國有很多厉害的导演,比如陈楷戈导演,张一谋导演他们,跟他们比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
“至于说中国电影的未来发展,这不是我一个小导演能决定的事情,不过我清楚,电影正在经历一个高速增长的阶段。”赵言蹊认真地说着,“市场在变大,观众在变多,银幕数量在增加,这是一个很好的基础。但我认为,光有大市场是不够的。”
他顿了顿,看着哈里森的眼睛:“中國电影需要走出去。不是那种‘偶尔有一部片子去了电影节’的走出去,而是真正的、系统性的、可持续的走出去。
我们需要让全世界的观众看到中国电影,不只是看功夫片、古装片,而是看各种各样的中国故事。”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以前中国电影走出去,靠的是功夫片、武侠片,外国人看的是‘中国功夫’。这是好事,但不够。
中国不止有功夫,还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故事。《小偷家族》能拿金棕榈,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故事够好,情感够真,全世界的人都能看懂。人性是相通的,不需要翻译。”
哈里森点了点头,追问道:“那您觉得,中國电影距离真正的‘强大’,还有多远?”
“不远。”赵言蹊的回答很干脆,“但也不近。缺的不是钱,不是技术,甚至不是人才。缺的是耐心。很多人太着急了,着急赚钱,着急出名,着急拿奖。但电影这件事,急不来的。一个真正的电影强国,需要时间沉淀,需要一代又一代电影人的积累。”
他想起上辈子在横店跑龙套的日子,想起那些蹲在片场角落吃盒饭的群演,想起那些为了一个镜头熬通宵的灯光师、道具师。
那些人才是中國电影真正的底色,可惜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
“中國电影不缺好故事。”赵言蹊最后说,“缺的是愿意把故事讲好的人。我希望《小偷家族》的金棕榈,能让更多人相信——认真讲一个故事,是值得的。”
哈里森沉默了,他看着赵言蹊,眼神里有了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他采访过很多年轻导演,有人锋芒毕露,有人故作深沉,有人小心翼翼。
但赵言蹊给他的感觉不一样——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说话像在聊天,可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点子上,不偏不倚。
“最后一个问题。”哈里森合上笔记本,“您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赵言蹊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放松,像是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拍一部跟我女朋友的电影吧。”他说,“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时间的错位。等上映了,欢迎您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