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慢慢打开,凑进来一个缠着绷带的脑袋,刁俊杰已经在门外守了老半天,摄于掌门的威严,等人走了才敢进来:“师尊终于醒了!”
刁俊杰绕着他左看看,右看看,小眼睛怎么瞪还是那么点大。楚卧云想起他在阵前拼命搭救自己时视死如归的气概,再瞅他口青鼻肿的脸也觉得顺眼了不少,道:“你看什么?”
小窝瓜的窝瓜脸流露出同情:“师尊,您好像变老了。”
楚卧云没好气地道:“……不会说话你可以闭嘴。”
“是真的!不信您看。”说着撩起了楚卧云挂耳的一绺发丝。
楚卧云放在眼前一看,眼睛瞬间直了。那缕头发灰白灰白的,没有什么光泽,像是长在老头老太太的头皮上。他蓦然惨叫,爬下床冲到铜镜前,看到裏头反射出来的人影,只有耳后几片头发白了,模样倒没什么大变化,除却脸色有点难看外,还是原来那个俊俏的仙君。又松了一口气,白着一张脸回到床上。
在他心酸岳夷君操劳过度年华逝去的时候,岳夷君可能也在心疼他“小小”年纪白了头发。真有够搞笑。
楚卧云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的,吩咐刁俊杰:“你,去给我弄点儿……黑芝麻、何首乌、山核桃、山萸肉之类的,还有什么能返老还童的仙药都给我弄来。对了对了,上次送给薄师野妹妹的那个夤夜花,不知道离歌那裏还有没有……”
晚间用了晚饭,楚卧云的四肢经脉顺畅,吐纳呼吸沈稳,又活蹦乱跳的了,简单收拾了一下。他屏退徒弟们,独自一人走到“训牢”——逍遥宗看管仙界罪犯的监牢。
逍遥宗毗邻东海,迎锋谷往下挖出的训牢常年受海潮影响,走进去,扑面便是潮湿的水腥气。不过仙门是不太会无缘无故对罪犯施加暴行的。所以此地并没有遍地哀嚎与残忍的血腥味道。
楚卧云走在幽闭的通道裏,没有一点光亮,但还是感受到裏头射出的一道尖锐的瞪视。
恢覆体力后的他耳聪目明,能轻轻松松在黑暗中视物,适应了一会儿,他就看到最深,最黑暗的一间裏头的一个人影轮廓。
那个轮廓姿势乖张地盘着腿,头发臟乱,脸颊瘦削得不成样子,腮上半个酒窝一点也看不到了。楚卧云却无法对他产生同情。他见过阳光开朗的殷童,狡黠阴狠的殷童,癫狂阴鸷的殷童,现在这个死气沈沈的殷童,倒是很新鲜。
裏面传来沙哑的一句:“圣虚前辈,你好啊。”
楚卧云转过身子,直面他道:“是我。”
殷童不答话。
他坐着靠在对面墻壁上,动了动手脚,传来铁索轻微撞击的动静,楚卧云全当这是他的答覆,继续说:“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楚卧云:“你是不是从小生活在浮石村?”
“……”
“回答我!”
殷童嗤笑一声,楚卧云道:“你老实答覆,我就告诉你竹缕的消息。”
须臾,裏头传出一声:“是。”
“那七八个村民是不是死于你手?”
“是。”
楚卧云问:“为什么要害死手无寸铁的凡人?”
“你明知故问。”殷童闷笑两声,“升米恩,斗米仇,我一双腿断在那几个废物手上,你说,我该怎么对他们,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楚卧云:“少年之间的矛盾,本是很好解决的,但你却用镰刀砍伤人在先。惊魄吟侵蚀了你的神识,你发了疯,为了避免你继续伤人,村民才去请了灵音寺的高僧。只不过后来……他们后来的的确确用错了方式。”
这些来自他从竹缕的记忆中读取的信息,但他还想亲口听殷童承认。
殷童靠着墻壁不说话。楚卧云心一狠,说出了违心的话:“但说句不好听的,他们不过是覆仇罢了……”
殷童扬声道:“那我砍了他们的四肢,挖了内臟送回去也不过是覆仇罢了,你又来管什么闲事?还有那个蠢货,你们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来坑害我!”
楚卧云步步紧逼:“竹缕的腿断了,你又干什么去魔界求取鲸胎治好他?”
殷童没了耐心,不答反问:“竹缕呢?”
“死了,”楚卧云漠然道:“还魂阵拘着他的魂魄,也拘着惊魄吟。明日重新举行仪式。”
说完,裏头又没了动静。
楚卧云本以为他会撒癔癥,然而半晌过去,裏头的人只是低头轻笑,笑声砸在高耸黑沈的四壁上。
“你不会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情谊吧,”殷童突然跳起来,阴森森地道:“你以为我会哭?会叫?会发狂?会恨不得抱着他同生共死?做梦!我不让他死不过是为了他体内喋血仙巫的秘术而已,”他走过来,一张脸贴在铁栏的缝隙裏,与楚卧云的脸贴得很近,表情极度扭曲,酒窝从来没有这么深过,眼球闪烁着病态的诡光:“顺便告诉你,昨天,我凭借一己之力把惊魄吟吸取过来一部分。哈!明日我得跟他一起入阵,就算他死了,骨灰也要和我化在一起,在地底下,看到我,就想起惨死在他手上的那些同门,你说,这样子是不是很有趣啊?”
“到了现在,你还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楚卧云厉声道,“那是喋血仙巫的诅咒!仙魔联手屠了喋血仙巫全族,他们带着恶怨的诅咒盘踞世间,惊魄吟从寄生者体内爆体而出之日,就是仙魔两界血脉归一消弭之时。若不是竹缕在你小时候就以自身相代,你早就爆体而亡了!你仔细想一想,竹缕能用一般的丹药治好你的腿,为什么鲸胎却对他的右腿毫无助益,为什么他这些年的身体每况愈下,为什么淮智大师就算牺牲他将来的仙途也不把惊魄吟取出来?”
“竹缕承受不住惊魄吟的反噬,你以为你就能受得住了?你不会还做着喋血仙巫族的继承人的美梦吧?”楚卧云赤/裸/裸地揭露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明白竹缕是牺牲了什么,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白眼狼!”
“若不是竹缕在那间破庙裏找到你,你的结局比现在还要惨一万倍!”楚卧云冷笑三声,悲声道:“不过现在,也说不上你们谁比谁惨了。”
殷童原本向他射出的怨毒眼神,缓缓消失,转而演变为不加掩饰惬意,一种小孩子做了坏事被发现后的无措。紧接是茫然,双眸失去了聚焦。
他一双腿好像失去了知觉,重重坠下来。
楚卧云居然产生了一股奇特的快意:“造了这么多孽的,到底是谁啊?你大可把你的骨灰掺在他骨灰裏,可你与他的轮回路,永远不再交集。”
沈闷的脚步消失在走道远处,殷童楞了半晌,后脑勺抵在黑压压的铁壁上,带血的十指疯狂撕扯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