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星歉然道:“您可以活着,却只能是一个长命千万岁的凡人。”
楚卧云预感不妙:“为什么?”书中世界对于我的吸引力也只有修仙过把瘾了,你剥夺我追求理想的权利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宋灵星不知从哪裏摸出一只白花花的蜡烛点燃,芯上跳动着一点橙黄的暖光,比豆子大不了多少,却比之顶上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和墻上幽绿的火炬给人更多暖意。
女子瘦弱的胳膊撑着一张窄床那么大的棺材盖边缘,那棺材看着有千斤重,上头布满繁奥的符文,描金符文褪得看不出颜色。覆盖的尘埃都有一指厚,摆在这裏不知道有几百年,她不轻不重地一送,一尺厚的棺盖缓缓打开。
烛火照出裏头一具高大的尸骨。
年代久远,管你是人是仙是魔,早已经腐烂成了一具干尸,却依然可以从宽大的骨骼身形和剩余的外衣看出这号人物生前与生俱来雷霆般的气势和煊赫的地位。头发还在,一片灰白,不是因为年老而生的白发,发髻线上竖着的两块斑驳龙角昭示他的龙族身份。
此地是龙族祭坛,有一副龙族先祖的棺椁再正常不过。
随着棺盖缓缓移动,他身边居然还躺着另一个人。
那人栩栩如生,一身淡淡的紫衣如水晶般透明,合上眼,纤长浓密的睫毛是白色的,紫发艷丽又高贵。相貌与宋灵星有六七分相似,却分明是个男人。
男人侧身压在那龙族的右半边身体上,头枕在枯尸镂空的心臟处。最让人吃惊的是,他的身体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生动得仿佛是刚躺下睡着的一般。而从棺盖上积累的灰烬厚度来看,他不比身旁的龙族晚多少年进去。
一根小小的半透明指骨绑在那位龙族干枯至快断裂的发丛中。
古书中记载,喋血仙巫族一生只会有一位的爱侣,认定一个人后,将左小指第二节
骨头取出,在成人仪式上,珍重地绑在对方耳侧长发,古老又神秘的异族仪式,紫发与白骨,生命与死亡,就算是超越生死的刻骨磨难也无法将交换指骨的爱侣分隔。
楚卧云的余光偷偷扫过宋灵星,一张姣好的侧脸,殷红的樱花唇瓣,白色睫羽微颤,完美得好像一具雕刻作品,她即使不再是女主,也继承了女主的神颜,这点毫无疑问。目光移到她举着蜡烛的左手,发现果真短了一节。她是否已将指骨交付出去?又是所拖何人?想到此处,心裏又堵得难受。
别误会,是那种老父亲嫁女儿的心理难受法。
宋灵星不知道盯着棺材裏头的哪一位,无悲无喜地说:“我始终不明白,我族曾与仙魔千万年来秋毫无犯。仙魔为何要灭我全族?”
楚卧云倒是明白原因,想了想,又觉得无奈,不禁怀疑自己真的明白吗?
“我曾在先祖的记忆力看到过,只有一个词能形容那段地狱般的时光,那就是,‘鸡犬不留’。”
楚卧云:“……”
“魔族来犯时,上千名族人躲入潜虚鼎。魔族捉了一个婴儿,把他放在火上炙烤,先燎左手,再燎右手,我族拥有非比寻常的生命力,婴孩的嚎啕了整整一晚上,空气裏满是肉味和焦味,只为了折磨躲在鼎裏婴儿的母亲。那年轻的母亲受不了,夜半打破了潜虚鼎出来救他的孩子,从而暴露了入口。”
楚卧云只能静听。
“当晚,一半族人惨死潜虚鼎,逃出去的被猪油蒙了心,居然求助人族修士,哼,修士们嘴上说着会勉力帮助,让他们带幸存者来庇护所。”
楚卧云已经知道了结局。他想阻止宋灵星继续说下去,但他找不到什么立场这么做。加害者的族人有什么权力遏止受害者的伸诉。
“所谓庇护所,不过是将我们引入封印结界。他们把男子杀掉,女子挑出来,餵下禁药砍掉手足,在青天白日下茍合。”女子的声音冷得楚卧云也生出畏惧,“……整整三个月,人族想要生出拥有喋血仙巫血脉的后代。”
楚卧云不禁喃喃:“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宋灵星嗤笑一声:“炼狱?什么炼狱,笑话还差不多!人族忌惮我族操控血统的能力,最怕的就是纯凈的血脉被玷污,却硬生生做出了他们自己都不齿的事,妄图后代的身体裏留着喋血仙巫的血。”
千年前是个野蛮的时代,没有三大宗门震慑仙界,没有长得要命的清规戒律,修仙之士与普通百姓混作一堆。修士还没有探索出循序渐进的修炼法则,每个修士的性命不足两百年,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帮散修拉帮结派,再去抢夺别家帮派的宝物。
人族造的这桩孽楚卧云并不知晓,他哑声道:“对不起……”
“我更不明白的是,人魔将我族害成这步田地,前任魔尊又骗惨了我的先祖,可他逃了一世,并且选择成为一个男人,为什么还要在仇人死后,偷偷跑到这裏,睡进他的棺材……”
楚卧云忽想起龙哇描述喋血仙巫的内容——不仙不魔,亦男亦女,不仙不魔他清楚,而这亦男亦女,他一直没搞清楚怎么个亦男亦女法。
原来是这个意思。楚卧云想通后,不禁动容:“痴儿痴儿……”
宋灵星道:“我族幼年期不辨阴阳,等到十六岁之前找到自己的爱人,才能相互约定化为男相或者是女相。有时也会有一方等不及找到爱侣,提前分化,那也不打紧……”
女子血瞳裏有把赤/裸/裸的钩子,她靠在楚卧云耳畔低吟细语,羞涩地诉说着埋藏已久的悄悄话。
小小的指骨缠上楚卧云耳畔的头发:“师尊,您知道吗?我在五岁那年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就决定做一个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