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晚,一灯如豆,屋内人摘下幕笠,在简陋的脸盆架前细细擦洗了脸和手脚,查看了床脚下赤魇的小窝,脱下白衣,理整齐后挂在衣桁上以保持平整。屋子裏的家具虽简陋,但该有的一样不缺。微弱烛火下,屋子主人体态修长优美,一举一动透着写意的气质。
姜珏掐灭了灯,上了床,轻轻躺下,刚合上眼,房门就“吱呀”一声,漏一条缝。
一人往门缝裏钻进来,轻轻关上门:“师弟?你睡了吗?”
姜珏撑起身体,捞起床边的幕笠戴起来,手指轻轻一弹,灯又亮起。全程没有说话。刚一睡下就被人打扰,对方还不敲门擅自闯入卧房,姜珏也没有显露出一丝不满,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理了理白纱,坐在床上道:“夜深了,师兄睡不着吗?”
楚卧云半跑到他床前,脚下木屐踢踢踏踏,急吼吼地活像后头有鬼在追,一屁股坐上了床,被子掀起一角,甩开木屐,没脸没皮地钻进了姜珏的被窝。
响声惊动了窝裏的小猫,“喵呜喵呜”叫了两声,似在抗议。
出于礼貌,又或者是嫌弃,姜珏往裏让了让,道:“师兄作甚?”
楚卧云朝他笑:“我那屋顶破了,半夜给蚊子闹得慌,来你这儿蹭一晚,你不介意吧。”
姜珏道:“屋顶不是前天修缮好了吗?”
“是好了,又破了。”楚卧云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反正这屋子毛病多多,哪裏破了都正常。
“我去看看。”姜珏既如此说,就是不相信了,楚卧云伸腿拦他下床,咬着被子,泪眼汪汪地:“你不信我!”
姜珏无语地看着他。
楚卧云抱他的大腿:“好吧好吧,我坦白,听你白天说了此地的来历,为兄越想越觉得诡异,我胆小你知道的,就跟你住一晚,保证不打呼不磨牙不起夜,安安分分一觉到天亮。你就收留我吧,我的好师弟,求你了!”
楚卧云本不是胆小如鼠的人,可知道此处是千年前半数喋血仙巫的身死之地后,就觉得阴风阵阵,风水奇差。晚间一睡下,便产生四面八方生出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的幻觉,而且真实无比。
姜珏应付不过他,只好用力抽腿,道:“行吧,你可以放开我了。”
楚卧云大喜过望,被子蒙过头,“熄灯熄灯,还有你这帽子摘了吧,屋子这么黑,为兄绝对给眼皮上锁,不看!”
姜珏无奈地嘆了口气,真按照他说的做了,熄灯,摘帽子,躺下,赤魇也懒得叫了。室内重归寂静,两颗脑袋各落一个枕头边,略显局促,楚卧云突然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凑过来咬耳朵:“咱们从前是不是也一起睡过?”
他指的是当初从魔陀谷归来后,姜珏夜半来给自己递消息的那晚,还被牧小脚捉奸在床,想想就滑稽。姜珏却道:“是,少时在雾随岛,师兄常与我同榻而眠。”
楚卧云楞了楞,装模作样感怀道:“是了,你小时候便是这般,睡觉吃饭都规规矩矩的,讨长辈喜欢。”
“再喜欢也不及师兄你,我那是还奇怪,掌门师伯、春晔师伯和长老们为什么都围着你转。沧浪君年高德劭,为了日日给你号脉,竟甘心久住雾随岛。”
楚卧云被他说得眉宇间浮了一层伤感。很快又心思一转,心道要是鄙人早百来年穿过来,此书应该能成为不错的团宠文。
《穿成仙门掌中宝》什么的……爽翻了好吗?!
楚卧云看着屋裏隐隐透入窗外的暗光,还想勾他说点往事,姜珏却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楚卧云合上眼,许是身边有了人让他安心,这回入眠很快。也不知睡了多久,感觉燥热难当,浑身暴汗,汗液又很快蒸干,整个人宛如置身火炉。
赤色的光芒灼伤了双眸,手背挡着眼眶一瞧。房间居然已被火海吞噬。当即从床上弹起来,抄起枕头去扑打燃烧的衣桁和挂在上面成了一条火瀑布的衣物,打了两下毫无用处,才想起来丢个引水诀,可流水一扑到火焰上,竟如酒精助燃剂一般,催得火舌狂扑而起,木质的房屋成了一个爆炸的火炉。
楚卧云果断放弃灭火,冲回床打算喊醒姜珏,可回头一看,火势浓烟已经吞没了那张简陋的矮床,裏头一个人形一动不动,宛如死木熊熊燃烧。楚卧云惊骇无比,强忍浓烟与灼烧,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把他抱出来,为此一身薄衫快烧没了,掰过姜珏的身体,他只看了一眼,喉咙裏传出破了音的尖叫。
那道尖叫贯穿虚实,直到楚卧云从床上直挺挺翻身而起,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夜裏放得无限大。他扶着额头,抹下一手的冷汗。
原是噩梦一场,他渐渐平覆情绪,却发现旁边睡着的人跟他的状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珏一颗脑袋通红,明明热得汗如雨下,却全身缩起,裹紧了被褥。闭着眼睛,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本就疮疤遍布的上半张脸,看起来更加惊心。他这幅模样竟与楚卧云梦境中灼烧的那副身躯不谋而合,楚卧云眼皮猛跳,打算把他摇醒,甫一触到肩膀,他便猝然睁开双眼,一边急剧喘息,一边死死捂着脸,高频率地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