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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笛子仙,因为他们初见时,萧沐昀恰是坐在山林间,似随意地吹奏一只乐曲。整个山林安静极了,飞禽走兽竞皆俯首帖耳,乖乖地围坐在他的身边。她知道有美人一笑倾城,却不知道有一曲倾百兽。

此时的曲子,荀香未曾听过,想来是萧沐昀现编的。

但曲调清冷,曲音悠远,竟让人一下子联想起塞外漠北之风。荀香默默地把自己做的词再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了一层更深的意思。虽然她说不出个究竟来,但这首曲子好像给了词崭新的生命一样。

将军府的下人全都围在门口,静静地听这首曲子。他们中有人跟着荀梦龙出生入死,又一道从边关回京,回想过往十数年,竟是潸然泪下。连荀梦龙亦是错愕非常,觉察时,已有一滴清泪,沿着脸颊落下。

一曲完毕,萧沐昀把叶子拿开,看着徐仲宣。徐仲宣的脸上变幻过很多种神色,最后全都变成统一的震惊。他如何也不能相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一首精妙的曲子,更不敢相信,这样的曲子居然没有借助任何的乐器,仅仅凭一片叶子就吹奏了出来。

那首被他引为笑柄的词,就像附在了这首曲子上的魂,他如何也不觉得粗鄙了。

好可怕的人!此刻,他在心底暗暗惊嘆,玉笛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告辞!”他只能想到这两个字,而后转身,拨开门外围观的众人,仓皇地离开了将军府。

前堂仍有片刻的寂静,荀梦龙和于氏面面相觑。荀香大叫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抱住了萧沐昀

,“表哥,你太棒了!笛子仙就是笛子仙,这曲子真是太好听了!”

萧沐昀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好多年不叫的外号了,怎么又搬了出来?你若是喜欢这曲子,过两天我制了乐谱,派人送给你。”

“真的?不许骗人!”

“当然。”

荀梦龙大步走过来,硬是把荀香从萧沐昀身上拽开,低斥道,“混账,这么多人看着呢!堂堂太子妃,成何体统!”

荀香不满地瞪着老爹,“我才不管呢!我从小就没有体统!再说了,表哥又不是外人,叫他们看好了。”

荀梦龙喝了声“逆子”,正欲再训斥几句。萧沐昀先一步劝道,“香儿如今的身份毕竟不同往昔,就算与我亲近,也不能太过明显。否则传扬出去,于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事。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宫吧。”

别人说十句,都抵不过萧沐昀的一句。荀香乖乖地“哦”了一声,随绿珠和于氏一起去收拾回宫的东西。

荀梦龙见荀香和于氏都走了,轻按住萧沐昀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孩子,苦了你了。我知道你姨母以前允诺过你,要把香儿嫁你为妻,是我……唉,皇命难为,不要怪我无情。”

萧沐昀的眸光暗了暗,随即轻柔笑道,“姨父千万不要这么说。当年若不是姨父千裏迢迢地把银两送来,小侄和母亲恐怕要露宿街头了。而且若不是姨父在军中的影响力,小侄如今也无法安安稳稳地做这吏部侍郎。姨父帮了小侄这么多,小侄心中充满感激,不敢有半分怨怼。更何况,小侄对香儿,只有兄妹之情。姨母是觉得香儿喜欢与小侄在一起,才有许配之意。”

荀梦龙总算展颜欢笑,“之前,我和你姨母一直怕跟你说起这件事情,总觉得对你不起。现下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就凭昀儿的才华,将来之贵,不可想象啊!”

萧沐昀淡淡道,“姨父过誉了。”

二人又交谈了几句兵制改革的事情,荀香和于氏就返回来了。

荀香打心底裏不愿意回皇宫,可是炎贵妃的那双眼睛好像就长在她背上一样。她只要想到不回宫会引发的严重后果,就不敢再耽搁了。

“老爹,我走了。”荀香依依不舍地说。

荀梦龙背过身子,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等得了空,我跟你娘进宫去看你。”

“娘,你也要保重身体。”

于氏毕竟是个妇道人家,眼裏有了泪光,“家裏都好,你不用挂心。记住,平日裏不要强出头,更不要随便得罪人。遇到不懂的地方,多问绿珠,知道了吗?”

荀香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恰好这个时候,负责护卫荀香回府的禁军中将罗永忠进府来禀

告,“太子妃,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尽早回宫吧。”

荀香应道,“这就走了。”

萧沐昀送荀香出府,看着荀香登上凤辇,大队仪仗出发,离开将军府。荀香撩开帘子,努力向后望他,用口型说“别忘了曲谱”。他笑着挥了挥手,而后伫立在府门口,久久都没有离去。

第五本经

荀香一刻都没敢耽搁,终于在规定的时间点,抵达了东宫的宫门。

顺喜早已经在那裏候着她,“娘娘,您可回来了!贵妃娘娘来了,在承干宫等着您呢。殿下要奴才在这裏给您提个醒,註意仪态。”

荀香一听“贵妃”二字,三魂掉了两个半,连腿都有些发软。

顺喜催促道,“娘娘快别耽搁,这就过去吧。”

“好。”荀香不敢迟疑,拔腿就往承干宫走。

绿珠悄悄拉住顺喜,问道,“顺公公,您神通广大,知不知道贵妃来干什么?”

顺喜摇了摇头,“贵妃奉旨掌管六宫,太子殿下也不能多说多问。不过,太子妃的难处,殿下都知道。”

绿珠颔首,“平日裏多亏公公照应了。”

顺喜笑道,“在这东宫裏头,只要一个人说不,别人就是想照应也不成。绿珠姑娘不应该谢我,要谢谁,你心裏跟明镜似的。”

“是是,奴婢都记在心裏头。”

“好了,闲话不多说,我们也跟过去看看。”顺喜一挥拂尘,率先走到前头。绿珠低着头,恭顺地跟在后头。

花园另一侧,一个宫装的丽人吐了嘴裏的葡萄皮,转了转杏眼,对身旁的宫女说,“走,我们也看看热闹去。”

荀香踏入承干宫,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丰腴妇人,双腿抖得越发厉害。

妇人眉眼间的花钿是富贵牡丹,朱色殷红如血。荀香只觉得刺目,不敢直视。

她恭敬地走到妇人面前,正准备下跪,忽然有个人大步地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揪住了她的袖子,阻止了她下跪的势头。

荀香不解地看着淳于翌,脑中空茫茫的一片。

淳于翌暗咒了一声,恭敬地对炎贵妃说,“贵妃娘娘,荀香刚刚从将军府回来,应该是有些疲累。是吧,荀香?否则,你不会忘了什么时候应该行跪礼!”他故意把最后一句说得很慢,很重,荀香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换成了蹲身礼。

上次她去娥皇宫请安,就是因为记错了规矩,被罚去少府监,学了整整七天的礼仪。她的规矩没学会,倒学会了一通小和尚念经的本事。本来少府监的人看她是太子妃,也不敢为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让她过关了。

“免礼吧。”炎贵妃沈声道

炎贵妃本名叫颜如玉,出身贫寒。后被皇帝看中,便叫当时极出名的炎姓家族收为女儿,而后才送入宫中。自从她生了皇上极为宠爱的宜姚公主之后,连升三级,最终到了贵妃位。炎贵妃在宫裏头是出了名的严厉,不止荀香怕她,皇子公主包括九五之尊的皇帝都对她礼让三分。大概正是因为严厉,导致她迟迟不能当皇后,毕竟没有男人喜欢凶悍的妻子。但也正是因为这份严厉,皇上让她执掌六宫。

炎如玉本来见荀香要行下跪礼,心中已存有几分不满,又见太子明目张胆地袒护,更是添了几分不快。她看着荀香,眉头拧成川字,“怎么,之前少府监的奴才没有好好教导吗?进宫一个月了,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弄清楚,怎么掌管东宫?将来,又何以母仪天下?”

荀香惭愧地低头,“我……臣妾知道错了。”

“娘娘,您怎么能指望一个武将的女儿知书达理呢?那简直比六月飞雪还稀罕呢。”方才在花园中的宫装丽人,袅娜地走进来。看到淳于翌,立刻抛了个媚眼,“殿下,你也在呀。”

炎如玉的眉头皱得更紧,盯着眼前的女子,“徐又菱,你身为太子良媛,竟然不知道宫裏的规矩吗?这么多宫人在场,你高声言语,又与太子眉来眼去的,成何体统?若是再不懂事,休怪我将你带到娥皇宫裏关禁闭!”

徐又菱被吓住,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炎如玉清了清嗓子,“今天我来,是告诉你们群花宴的事情。往年群芳宴都是宜姚公主来主持,但现在太子已经取妃,遵循定例,该有太子妃接管此事,全权处理。”

荀香惊讶地张开嘴,刚才她有没有听错?群芳宴全部交给她处理?这要是办砸了,会不会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淳于翌看了荀香一眼,向炎如玉进言,“娘娘,荀香入宫刚满一个月,恐怕对群花宴并没有什么了解。不如让瑾来帮帮忙?”

炎如玉摆了摆手,“群芳宴本就是皇后和东宫太子妃的事。阿瑾已经逾矩主持了几年,不该再越权。既然太子不放心,便让绣宁帮忙,如何?她知书达理,温婉谦恭,应该能帮上太子妃的忙。”

徐又菱闻言,不满地皱起眉头。整个东宫都知道,徐又菱是兵部尚书的女儿,而李绣宁不过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论家世,一个天上,一个中庸。偏偏在东宫,李绣宁的品级比徐又菱高,徐又菱本就一肚

子的火。炎如玉这样的安排,等于把她压制在荀香和李绣宁之下,她自然十分的不满。

但对方是贵妃,太子又在场,她不敢轻举妄动。

炎如玉又坐了一会儿,便借故离开了东宫。淳于翌出门相送,承干宫便只剩下徐又菱和荀香两个人。

荀香本打算回宫,刚迈出一步,就被徐又菱拦住。

“你干什么?”

徐又菱阴阳怪气地说,“不干什么,就想问问你这趟回家,是不是又见到了你那天下第一的表哥。”

荀香抿了抿嘴,“跟你有关系吗?”

徐又菱被她一堵,越发刻薄地说,“有时候,我真是佩服你的愚蠢。东宫裏都硝烟四起了,你还在宫外给自己招惹麻烦。萧沐昀是宜姚公主看上的人,你不知道吗?而且宜姚公主是炎贵妃和皇上的爱女,你惹不起!”

荀香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有一个她小心掩藏的地方,被人硬生生地拉扯出来。

宜姚公主淳于瑾,是大佑皇朝的第一美人。古往今来,淳于皇室出过不少的美人,却没有一个像淳于瑾这样,才貌双全。她善骑射,骑术连荀梦龙都夸奖过,甚至不在荀香之下。更要命的是,她是国子监中女学的创办者,才华横溢,李绣宁,徐又菱等都曾在女学中研修过。

大概是太过优秀,又眼高于顶,年芳十九,仍未婚配。

朝堂的大臣之间,倒是经常有传言,说宜姚公主的驸马,恐怕非萧沐昀莫属。但谣言仅仅是谣言,并没有被谁证实过。荀香之所以难受,是她曾亲眼见过表哥与宜姚公主会面。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知道,谣言并不是谣言。

徐又菱叫了荀香好几声,荀香好像在独自出神,并未理会。

“餵,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什么?”

徐又菱简直要被气死,“我说别跟萧沐昀牵扯不清!不然,在李绣宁扳倒你以前,你就会被殿下扫地出门!你别误会,我不是担心你。只是你若出局,这太子妃必定要落在李绣宁的头上,我不想看到那种结果。”

荀香却没有什么心情,草草地说了句,“知道了。还有事么?”

“你!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徐又菱甩袖出去。

第六本经

大佑皇朝每年一次的群芳宴,可以说是贵族公子和世家千金的一场盛事。

据说大佑的开国女皇是个极爱风雅的美人,她会在每年百花盛开的时候,遍请朝中的名媛雅士到宫裏赏花赋诗,并遣宫人集结成册,保留在弘文馆中。后来这个习惯被沿袭下来,还有了个风雅的名字群芳宴。自此,它成为凤都中的未婚男女比才,传情的盛会。

而自从本朝太子成人之后,群芳宴又有了一层深意。

众所皆知,东宫现在虽然有几位佳丽,各领风骚,但太子却未尝与任何一人合寝。合寝便意味着,太子选择了那个女子所代表的家族势力,对朝中的政局有莫大的影响。因此东宫中的女人都被各自的家族施加了强大的压力,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爬上太子的床,最好再生个一男半女。

各大臣也是绞尽脑汁,多方试探,以便查出太子的喜好。可太子见人总是疏淡有礼,保留三分,时而勤勉,时而懒散,时而严谨,时而疏狂,实在是让众人摸不着头脑,更无从下手。

当然,这些荀香是不会知道的。她个性单纯,只觉得宫裏难呆,不会去想更深的东西,荀梦龙更是连提都没对她提过。荀梦龙回朝还未满一年,在朝中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而且将军是战时的称谓,和平时期就是个闲散人,连朝都不用上,更别提了解什么政治斗争了。

所以此刻,东宫各处都在暗暗较劲,反倒是荀香全心全意地准备群芳宴的事情,丝毫未察觉那些暗涌。

东宫的开支本来都是顺喜管理,自从荀香嫁进来之后,太子便让荀香管账。

顺喜每每看到荀香痛苦难当的样子,也颇为同情,但太子殿下发了话,他不敢不从。

离群芳宴还有一个月,东宫各处的收支便出现了异动,所花费的银两是一个月前的两倍,只有李绣宁的流霞宫依然如故。荀香看得目瞪口呆,蹦出了一句,“我的亲娘,她们把这么多钱都用到哪裏去了?”

顺喜低笑了一声,“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不要说宫裏,连大臣们的家裏,也是花钱如流水。娘娘习惯了就好了。”

荀香指着流霞宫的账目,奇怪地问,“那为什么大家都花钱,李良娣那儿却没动静?”

顺喜颔首道,“良娣的宫裏素来节俭,她心性也淡薄,自然不需要花钱。否则炎贵妃也不会指派她来协助娘娘了。今早奴才从宜兰殿经过的时候,听到伺候徐

良媛的巧莲说,尚书大人还特地从宫外送钱进来了。”

“这么多钱,她还不够花?!”

顺喜笑而不语。

荀香瞪着账本上的“万”字,虽然笔画有点多,但化成灰她都认识。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是征赋税得来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她皱着眉头,猛地站起身来,“小顺子,太子醒了没有?”

顺喜楞了一下,随即口气如常地说,“殿下每日起得比娘娘还早,此刻正在读书殿处理政务呢。一会儿,奴才向娘娘报完帐,就赶过去伺候。”

“你这就带我过去吧!”

顺喜疑惑道,“娘娘找殿下有事?”太子妃主动找太子,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怪事。他清楚地记得,大婚那天夜裏,自己陪太子殿下去新房,听到房中太子妃和绿珠的对话。太子妃说往后住的地方要离太子越远越好,省得招惹麻烦。虽然殿下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而已。但第二天就交代把太子妃安排去离承干宫最远的瑶华宫。

“当然了,没事找他干嘛!一会儿我还得忙群芳宴的事情呢,你快带路!”荀香回头吩咐绿珠,“你让那些宫女啊内侍啊,都别跟着。老大一帮人,碍手碍脚的,还耽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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