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回响
3.
受烈火吞噬的片段记忆，正发出阵阵接触不良的电流音。
“女儿。”有着这样称呼她。男人的声音。那不是母亲。
她停下脚步，懵懂的，颤抖着，纯洁如新生小鹿一般缓缓回眸。
“……父亲？”
她惊讶地说道，带着纯真与孺慕，好似一个期待着血亲之爱的柔弱少女。她的身型发生转变，黑中透紫的长发、苍白到亚健康的皮肤、淡蓝色的双眼。
她看起来与她母亲一模一样。
那个被她称作“父亲”的男人露出了个令人浑身发毛的满意微笑。那双非人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骨肉，仿若看着一件令人满意的非人之物。这是估量货品的眼神，不，这是-
她明白了什么。若普通人知道“父亲”的脑中正想着什么，一定会因不耻而狂怒。但对眼前的这个宇宙通缉犯而言，什么道德伦理皆为屁话。他绝非不理解自己想做的事是违背人伦的，他只是毫不在乎。他蔑视，是的，他蔑视这世间的一切，蔑视这由弱小者制定规则的现实。
吱嘎吱嘎，好似有件老旧至极的机器发出阵阵呻|吟。她脑海中那布满了銹迹的齿轮正在向前推行，记忆仿佛被快进了，那些不重要的部分一闪而过。
“你是个好父亲。”她平铺直述的说着，仿佛当真没有感到一丝稀奇。“……你是个好父亲。”
她面前的男人发出一声低吟，并在三秒后恢覆了知觉。丧钟先是一个后跃，远离了这个危险的读心者，他英俊的脸上显出几分厌恶，接着才有惊愕浮现出来。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女孩的父亲正凄声尖叫。他正在火中起舞，纯血火星人对火种的恐惧几乎刻进了dna中。他想要变形，想要逃离，但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身上的热焰。他扭曲着挣扎着不停的改变形态，怨恨又恐惧地呼喊着：
“女儿————！”
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他的确在一见面，就宣誓主权一般的读过她的脑子。他看到了很多她想让他看的东西，于是也理所当然的忽略了很多她无意告诉他的真相。他对她非常满意，却从未真正放下戒心。他想捕获这匹幼兽，这头年幼的杂种，也为此做了很多布置。然而，遗憾的是。
“。”贝儿·弗莱迪什么都没说。火焰中的父亲绝望地跳动着，漆黑焦绿的身影放大又缩小。火光照进她淡蓝色的眼瞳中，她安静的以母亲的面容註视着这一切。
ma’alefa’ak的临死一搏相当暴力。他的确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强大，而他的女儿却远比他想象的还更“完美”。
贝儿·弗莱迪恬静地註视着他，直到他的眼珠不再发光，声带*萎缩干裂；直到他的脑浆融化，躯体僵硬焦黑。贝儿安静的看着，直至她生父的意识波长彻底消散，ma’alefa’ak彻底死亡，这才重新望向了丧钟。
而丧钟——那摊焦炭的同谋者——也做好了与她展开殊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这个刚刚谋杀了一名宇宙级的超级罪犯的年轻女孩儿，似乎却并不准备向他出手。这对丧钟而言当然是个好消息，考虑到仓库内只站着自己与眼前的怪物两个活人，后续与上头的解释工作要多麻烦有多麻烦，他其实很想立刻撤离，消失个半年带罗斯去北极玩一趟再-
她在读他。
丧钟脸上的厌恶更盛。但令他惊奇的是，面前的怪物——这个看上去罗斯同龄的火星混血儿，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多了一丝茫然。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斯莱德都很疑惑，他当时为何会带走这枚不定时炸弹。就和他猜的一样，她的确修改了他的意志，令他的警惕不再如钢刀般冰冷。那时的她实在非常好奇，实在是……非常……好奇……
吱咯吱咯，接下来的片段也被跳过了。被白光笼罩着的黑暗中，星辰一般悬挂在室内的那片黑雾的深处，一个女孩儿正在进行覆盘。
她摩挲着那些宝贵的记忆。将它们再次组装回一起。灵魂魔法搅乱了她的脑子，令她不再像她自己。她矫正着记忆的顺序，这个过程仿佛无尽漫长。按理说，她本该信手拈来，可此刻却是这样的笨拙。吱嘎吱嘎，她好像生銹了。仿若一臺被海水浸泡的机器，身上不仅挂着銹，甚至还长出了各种随水摇动的水草……好像，好像……
好像被沈进了海裏。
是啊。她的确曾操纵着一个人，拉扯着另一个，砸向水面，坠进无光的深海。她的确做过这种坏事。
但不知为何，此时浸泡着她的海水却并不像那天那般冷的深入骨髓。她被包裹着向下坠去，仿佛她不是一件坏掉的机器，而是一个沈甸甸、满腹黄金的宝箱。她像是一件被投入深海的秘宝一般，下坠、下坠。
她好像也没什么办法抵抗。她也只能任由冷蓝的海水将她淹没。
在因疲惫而闭眼沈睡之前，她其实意识到了。她明白这海水的主人是谁，毕竟她永远都无法错认这抹再忠实不过的冷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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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阿尔忒弥斯绞紧手指。她艰难、缓慢的呼吸着，身上止不住的发着抖。
她感觉很冷。在这间有阳光的，温暖的教室内，她冷到不得不去取来自己的外套。她的手指冰冷又僵硬，几乎握不住笔。
放在往常，这个年轻的女孩儿大约又要在心底碎碎念了：哦，得了吧，女猎手，别这么矫情！
可这不是矫情。
这是软弱。
她…她已很久没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竟是如此的软弱了。阿尔忒弥斯颤抖着，她死死地握住拳，恍惚间想到了一件小时候的事。
那时的自己总在怨恨着自己的这份软弱。她太小了，纤细的体型没法替母亲挡住那个男人的推搡。她的天赋比不上姐姐柴郡，那个男人的讥讽与轻视都令她咬牙切齿。她是如此软弱，她时常在心底对自己吶喊。阿尔忒弥斯，你实在太过软弱。
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就像她不喜欢自己的父亲那样。和同样拥有罪犯天赋的姐姐不同，阿尔忒弥斯更像母亲。哦，又或者说，她更像是失去了自保能力，变成了残废的“母老虎”。没错，她体内流动着两位超级罪犯的血液，简直是天生的恶魔胚子。然而，然而…
她的确是全家最像普通人的那个。与意志消沈、身体虚弱却又强做坚强的母亲不同。阿尔忒弥斯从未向往过“夜间生活”。她从没幻想过要跟着那个男人的脚步在城市中游荡，殴打无辜的路人，抢夺他者的财富。她只是个家世有些特别的女孩，除此之外，她觉得自己其实非常普通。
她希望自己最大的苦恼，只是班上某些孩子针对亚裔混血的好奇与歧视；而不是总要暗自担心某天回家见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姐姐，与活力满满、怨声载道、刚又为自己添加了200年刑期的父亲。
她有个父亲。
这是当然的啦！每个女孩儿都是有父亲的。至于这个父亲究竟是否为她所爱……
在一周以前，若有人这样问她，阿尔忒弥斯或许会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噫~”一声以示答案。
她并不爱她父亲。或者说，她还未准备原谅她的父亲。
劳伦克·克罗克，通称“运动大师”。他暴力、贪婪、狂妄，光是目前联盟掌握的证据，就能证明他曾直接或间接杀死了至少36位普通市民，只是“掺了一脚”的案子更是不胜枚举。毫无疑问，他不仅不是个称职的丈夫与父亲，还是个相当糟糕的大坏蛋。
而他死了。
软弱、软弱。
阿尔忒弥斯蜷缩着。她没有回家，她不想回家。她难以面对母亲，就像她难以面对杰森那样。这个年轻的、无辜的、勇敢的女孩，她蜷缩在学校厕所的单间内，沈默着。
她曾希望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要为他哭泣。事实上，她也做到了。
女孩的眼眶如此干涩。就像她第一天知道这件事时那样，她睁着那双与母亲类似的黑眼睛，迷茫的坐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