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苒国南部,突然,三道被灵光包裹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显露出了真容。
为首一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模样,面容冷峻,身着一袭简单的玄色衣袍,并无过多装饰,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其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磅礴灵压,但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冷冽与霸道,却比任何显赫的威势更能让人心悸。
此人,正是玄阴教二长老,元婴后期大修士——鬼玄真君。
落后他半个身位,左右各立一人。
左侧那位,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初生婴儿,他身披一袭宽大异常的玄黑色道袍,手中拄着一根奇异拐杖。
他静静立于虚空,气息幽深晦涩,正是玄阴教内第一卜卦师,修为已达元婴中期的阴虚真君。
右侧之人,年约四五十许,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微眯,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与阴鸷。
他身穿深紫色绣有暗纹的长袍,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阴森鬼气,气息波动赫然也达到了元婴中期。
此乃与阴虚真君同往玄风域的鬼河真君。
此刻,鬼河真君眼神闪烁,不时瞥向身前的鬼玄真君,又飞快扫过身旁面色沉静的阴虚真君,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焦躁。
鬼玄真君对身后两人的心思恍若未觉,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到了,大长老感应到的方位,大致便是苒国南部这一带。”
“具体位置却不清楚。”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在阴虚真君脸上。
“阴虚,你身为圣教第一卜卦师,接下来,如何揪出那只窃取我圣教至宝的耗子,便看你的本事了。”
鬼玄真君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你二人之前在玄风域所为,乃至后续隐瞒不报,致使至宝流落中域、险些被他人炼化……这其中干系,你们心里应当清楚。”
他顿了顿,给了二人一息消化这冰冷话语的时间,才继续道:“大长老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此事若再办砸了,待回到玄阴秘境……会是什么下场,不必本座多言了吧?”
最后一句,虽未提高声调,但那言语中蕴含的凛冽意味,却让修为已达元婴中期的鬼河真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阴虚真君握着拐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红润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青气。
但他终究是修炼了近千年的老怪,心性深沉,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大变化,只是微微躬身:“二长老放心,属下……明白。此次定当竭尽全力,将功折罪,寻回至宝。”
鬼河真君也连忙跟着躬身:“是是!二长老,属下也定当全力配合,绝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鬼玄真君鼻腔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
鬼河真君直起身,立刻眼巴巴地看向身旁的阴虚真君,眼中满是期盼。
他虽是元婴中期修士,斗法厮杀自是一把好手,但在卜卦推演、寻踪觅迹方面,却是一窍不通。
此刻所有的希望,都系于阴虚真君身上。
阴虚真君感受到鬼河的目光,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他知道,自己此番已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无退路。
大长老震怒,二长老亲临督阵,若再寻不回那“玄阴祭灵真月盘”的分盘,等待他二人的,恐怕比生死道消还要凄惨百倍。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随即,他左手一翻,一个通体洁白、却隐隐有黑色细密符文流转的玉瓶,出现在其掌心。
这玉瓶看似寻常,但瓶身那些黑色符文却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一种禁锢与封存的波动。
“此乃……”阴虚真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属下当年在玄风域,那以秘法收集到的、疑似那贼子残留的一缕气息。”
他轻轻摩挲着玉瓶,继续道:“时隔数百年,这缕气息本就微弱,若换作寻常卜卦师,莫说凭此寻人,便是想激发其一丝灵应都难如登天。”
鬼河真君闻言,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阴虚真君。
阴虚真君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属于四阶中品卜卦师的傲然:“所幸,老夫这‘幽冥窥天术’,还算有几分精妙。加之这数百年对此气息的温养……今日,或可一试!”
言罢,他不再多言,神情骤然变得肃穆无比。
右手抬起,将那根拐杖横置于膝前虚空,双手则开始结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玄奥的法印。
“幽冥通幽,窥天见迹……赦!”
随着他口中低沉晦涩的咒文吐出,丝丝缕缕幽暗深邃的气机,开始自他周身毛孔弥漫开来。
这些气机并非灵气,更似一种融合了魂力、阴煞与某种窥探天机规则的奇异力量,它们如烟似雾,缓缓缠绕向左手掌心那打开的玉瓶。
玉瓶之中,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机,被这幽暗气机轻柔地包裹、牵引而出。
阴虚真君闭合双目,全部心神都沉浸于那“幽冥窥天术”构建的奇异感知之中。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玉瓶,穿透了虚空,附着在那缕微弱气息之上,以此为“引”,尝试着沟通冥冥中存在的因果之线,窥探气息主人的去向痕迹。
时间,在死寂的空中一点点流逝。
鬼玄真君面无表情,负手而立,只是周身那股冷意似乎更浓了些,显示出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鬼河真君更是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阴虚真君,看着他原本红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幽冥窥天术”乃玄阴教秘传的顶尖卜算之法,威能莫测,可沟通一丝幽冥真意,窥探天地间万物运转残留的“痕迹”。
此法玄妙则玄妙矣,但对施术者的损耗亦是极大!
平日里,即便以阴虚真君元婴中期的修为与深厚的卜卦造诣,施展此术也需慎之又慎,准备良久。
而像今日这般,仅凭一道即将彻底消散的残存气息,要在“苒国南部”这般广阔的地域内,短时间内精准定位一个人……其难度与消耗,堪称恐怖!
阴虚真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他更清楚,自己此刻已别无选择。
找不到那人,回去便是死路一条,甚至生不如死。
相比之下,损耗些精血、寿元,又算得了什么?
“燃!”
他心中低吼,不再有丝毫保留与怜惜。
丹田之内,元婴小人面目肃然,小手掐诀,一点精血被自元婴逼出,悄然燃烧!
与之同时,他那悠长的寿元,也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开始缓缓流逝!
得到精血与寿元的疯狂灌注,那原本缠绕在气息之上的幽暗气机骤然光芒大盛,变得活跃而“贪婪”!
它们仿佛化作了最细微的触手,沿着那缕气息在因果层面留下的“痕迹”,疯狂地向前追溯!
“呃……”
阴虚真君喉咙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躯猛地一震!
结印的双手指尖,幽暗气流狂乱舞动。
他脸上的灰败之气更浓,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但他紧闭的双目却猛然“睁开”!
在他的“眼”中,那缕微弱气息仿佛化作了一枚特殊的“钥匙”,在燃烧精血寿元换来的磅礴幽冥之力推动下,于茫茫天机与因果乱流中,艰难而坚定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幅幅模糊、断续、颠倒的光影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有荒芜的山峦,有扭曲的灰雾之地,有激烈的战斗余波,最后……所有的“痕迹”仿佛百川归海,指向了一片充满阴湿与毒瘴气息的灰绿色“沼泽”!
那“痕迹”没入沼泽深处,变得凝实,而后……缓缓淡去,但并未彻底消失,仿佛其主人仍旧蛰伏于彼处!
“找到了!”
阴虚真君心中狂吼,猛然从那种玄之又玄的窥探状态中脱离出来,霍然睁开了肉眼!
“噗!”
一大口暗红色鲜血,再也压制不住,自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身上的气息瞬间萎靡,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拐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此刻顾不得调息,强忍着神魂的痛楚与体内的空虚,右手则飞快地自储物法宝中取出一枚玉简——正是记载了苒国及周边地域详细地理的图鉴。
他神识沉入,忍着剧痛,快速比对刚才“看”到的沼泽景象特征。
片刻之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尽管虚弱,语气却肯定道:“是……苒国与姜国边境的……百瘴泽!那人……此刻应在百瘴泽!”
鬼河真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找到了!终于有明确的方向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
然而,鬼玄真君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依旧如万载寒冰般冷硬。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气息萎靡的阴虚真君一眼,那眼神冰冷依旧。
“走,百瘴泽。”
四个字,简短而果决。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天际阴云的幽暗遁光,向着正南方向,苒、姜两国边境处的百瘴泽,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元婴修士的遁光,显然已动用了某种高明的遁术。
鬼河真君见状,哪敢怠慢,也急忙催动遁光,拼尽全力跟了上去,心中既兴奋又忐忑。
阴虚真君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也化作一道黯淡的遁光,追向鬼玄真君离去的方向。
一日之后。
百瘴泽深处,那片被淡紫色瘴气涡流环绕的湖心岛洞府内。
陆昭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色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青之色。
仿佛有浓重的阴寒煞气透体而出,缭绕在他周身,使得洞府内的温度都降低了许多。
皮肤之下,隐隐可见一道道细微的痕迹,如同灰白色的小蛇般游走。
那是高度凝聚的玄阴之力在其经脉血肉中穿行、侵蚀所留下的异象。
原本饱满强健的肌肉,此刻竟显出些许干瘪萎缩的迹象,一些经脉所在的位置,皮肤颜色更是暗沉,仿佛失去了活性。
在他身旁,李雪柔依旧保持着双手前伸、输出玄阴之力的姿势。
她绝美苍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痛,看着主人那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嘴角,感受着主人体内那两股力量越来越激烈的冲突,她恨不能以身相代,却只能依照命令,持续不断地将自身玄阴之气,源源注入陆昭体内。
而此刻,陆昭体内的状况,比半月前要恶劣的多。
肉身方面,手臂乃至部分躯干经脉,已出现明显的萎缩迹象,血肉活性被严重抑制,甚至开始坏死。
若非他肉身曾受“瀚海神泉”淬炼,根基又远超同阶,又曾及时以“天一真水灵光”修复过一次,恐怕此刻早已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