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真国西部,临阳郡。
郡内多山,山林间灵气浓度高低不一,偶有灵脉孕育,便成了修仙家族的立身之基。
其中,一片生长着大量叶片呈淡青色的“铁线枫”的山脉,被当地人称为“青枫山”。
青枫山张家,便坐落于此山灵气最为汇聚的一处山谷之中。
张家立族不过百余年,在动辄传承数百上千年的修仙家族中,堪称“新贵”。
其家族驻地建筑不算恢宏,但布局规整,隐隐透出三阶阵法的波动,显示出这个新生家族的根基。
此刻,距离青枫山张家驻地之外,一株老铁线枫树下,一道身影,正静静盘坐于一根裸露的虬结树根之上。
此人正是自浩阳仙城离开后,径直赶至此地的陆昭。
半月前,他便已来到这青枫山附近。
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他选择了这处距离适中、视野开阔又足够隐蔽的山头,作为暂时的落脚点。
这半月来,陆昭大部分时间便在这古树下静坐调息,同时将一缕神识,悄然延伸向张家驻地。
他“看”到了张家子弟的日常修炼、巡视、劳作,听到了他们的交谈、议论、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抱怨……
当然,他最主要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那个被张家上下恭敬称为“大小姐”、身具残缺水行道体的少女——张嫣身上。
此刻,陆昭虽双目微阖,但神识所“见”的画面,却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其心湖之中。
那是张家核心区域,一座修建得颇为雅致、用作家族议事的厅堂之内。
一位看起来仅有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正立于堂中。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乌黑的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绾起,其余如瀑般垂落肩后。
肌肤白皙细腻,一双眸子明澈清亮,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泉眼,顾盼之间,自有灵韵流转。
其周身气息圆融完满,已臻筑基巅峰,且根基极为扎实。
此刻,少女面前,站着一位年约四旬、身着张家执事服饰的中年男子。
此人修为在筑基中期,看向少女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恭敬,以及一丝长辈对待晚辈般的慈爱。
“阳叔,我张家的那批‘玄铁矿’与‘云纹铜’,确定是陈家暗中培养的‘黑羽盗’出手劫走的?”少女开口,声音清脆悦耳,但语气却平稳清晰,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冷静。
被称为“阳叔”的中年筑基修士——张阳,闻言立刻躬身,语气肯定:“回大小姐,我们安插在陈家的眼线传回消息,结合劫案发生时附近修士的模糊见闻,虽无百分百的铁证,但十有八九,就是陈家在背后指使黑羽盗所为。”
“他们这是看我们张家近几年靠着那几处新发现的矿脉,发展势头不错,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拖延我们张家发展势头,同时自己也能吞下那批价值不菲的灵材。”
张嫣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能确定黑羽盗此刻的下落吗?”
张阳略一沉吟,道:“那伙贼人行事狡诈,老巢颇为隐秘,我们的人正在全力追查,目前尚未锁定其确切的老巢位置,不过……”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根据他们过往的行动规律和几个可能的销赃渠道判断,最多再有七八日,必能查到其藏身之处!”
说完,他抬头看了张嫣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迟疑,补充问道:“大小姐,此事……是否需要立刻禀报家主?”
“毕竟涉及陈家,那黑羽盗的大当家‘黑羽’更是筑基巅峰修士,具体该如何应对,还需家主定夺。”
张嫣沉默了片刻,就在张阳以为她要采纳建议时,却听到了少女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道:
“此事我自会告知父亲。至于如何处理……”她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阳,说出的内容却让这位经验丰富的筑基修士心头一跳。
“自然是找到他们,然后,彻底灭掉这伙黑羽盗。至于陈家,这次也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我张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日的膳食安排,而非决定一伙凶名不弱的劫修以及一个敌对修仙家族的命运。
那种淡然,与她外表的温润柔和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张阳脸上立刻露出明显的难色,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道:“大小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那黑羽盗整体实力确实不算顶尖,除了大当家黑羽是筑基巅峰,二当家、三当家也只是筑基中期、初期,其余皆是练气期匪众。”
“但麻烦就在于那黑羽本人!”
他语速加快,分析着利弊:“此人虽散修出身,但实力强悍、斗法经验丰富,我张家立族日短,如今族内算上客卿,筑基修士不过双手之数,其中实力最强的荀客卿,也才筑基后期修为,且年事已高,功法偏重防御……”
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张家目前筑基期的最高战力,也无法胜过那黑羽。
若是贸然寻上门去,搞不好剿匪不成,反要损兵折将。
张嫣听出了张阳话语中的担忧与劝阻之意,但她脸上并未露出不悦或急躁,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阳叔的顾虑,嫣儿明白。”她轻轻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此事,阳叔你只需负责两件事:
“第一,动用一切手段,尽快查明黑羽盗的确切藏身地点,第二,挑选族中可靠、擅战的筑基、练气子弟,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动。”
“人数不必太多,贵在精干。”
她顿了顿,看着张阳依旧忧虑的眼神,终于给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届时,自然会有人出手,对付那黑羽。阳叔不必为此忧心。”
张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大小姐,您的意思是……您找到了强援?还是家主已知道此事,有了安排?”
听闻此言,张嫣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阳叔不必多问,照我说的去准备便是。”
“记住,消息务必保密,尤其是对陈家那边的渗透,要更加小心。”
见大小姐如此笃定,且不愿深谈,张阳虽然满心疑惑与好奇,但也知道分寸,不敢再多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抱拳:“是,大小姐!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议事堂,去安排张嫣交代的两件事了。
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显然张嫣那句“自然会有人出手”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目送张阳离去,张嫣独自在空旷的议事堂中静立了片刻。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始终维持的、属于家族决策者的沉稳气度稍稍收敛,眸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微光。
她没有在议事堂久留,转身出了门,沿着一条以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着张家驻地深处行去。
小径蜿蜒,通往一处相对独立的洞府。
这里正是张家家主,张献的洞府所在。
张嫣走到洞府石门前三丈处,那厚重的石门便仿佛有所感应,随即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光线柔和、陈设简朴的洞府内部。
同时,一个温和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宠溺与欣慰的男声,自洞府深处传了出来:
“嫣儿,你来了。进来吧。”
声音的主人,正是张嫣的父亲,张家家主,金丹巅峰修士——张献。
张嫣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应了一声“爹爹”,便步履轻快地走了进去。
洞府内部颇为宽敞,被分隔为修炼静室、书房、客厅等区域。
此刻,在作为书房的外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一位身着藏青色简约法袍、年约四旬上下、面容普通但气质沉静温和的男子,正悬腕提笔,在一张铺开的雪白宣纸上缓缓书写。
他运笔沉稳,笔锋转折间隐含力道,笔下是一个铁画银钩的“静”字。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一股凝而不发的沉静道韵,隐隐自字中透出,显示出书写者在心境之上,都有着不俗的造诣。
此人便是张献。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向走进来的女儿,眼中满是笑意与慈爱。
“嫣儿,过来找为父,可是有何事?”张献绕过书案,走到一旁待客的藤椅旁坐下,示意女儿也坐。
张嫣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书案旁,好奇地看了看父亲刚写的字,赞了一句“爹爹的字越发有味道了”,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方才与张阳的交谈,关于黑羽盗劫掠家族灵材、疑似陈家指使,以及她打算出手剿灭这伙劫修并反击陈家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向父亲叙述了一遍。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任何想法,包括对黑羽实力的评估,以及她打算亲自出手对付黑羽的意图。
张献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思索之色。
待张嫣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嫣儿你打算,亲自出手,对付那黑羽?”
他对自己这个女儿的天赋与实力,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也正因清楚,才更加明白筑基巅峰的散修,尤其是黑羽这种刀头舔血、实战经验丰富的凶徒,绝非家族内那些切磋较技的子弟可比。
危险性是实实在在的。
张嫣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与一丝隐隐的兴奋。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道:“爹爹,嫣儿筑基巅峰已有数年,这些年来,在父亲庇护下,虽也经历过一些磨炼,但……始终未曾与真正经历生死搏杀、实力强悍的筑基修士放手一战过。”
她顿了顿,周身那圆融完满的气息,随着她心念微动,骤然变得凌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