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内一片寂静,连日常洒扫的童子、执役弟子都未见半个,显是早已被赵元坤以“真君闭关,严禁打扰”为由清空。
三道遁光落在峰顶洞府之外。
洞府石门紧闭,其上禁制流转,散发着强大的隔绝与防护之力。
赵元坤深吸一口气,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他手掐法诀,将法力注入令牌之中。
“嗡……”
令牌光华大放,一道翠绿光束射出,打在厚重的石门之上。
石门上的禁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其后幽深的通道。
同时,一股更加浓郁、却夹杂着难以言喻衰败气息的灵气,自洞府内弥漫而出。
赵元坤当先步入,陆昭与张嫣紧随其后。
洞府内部通道蜿蜒,但越往深处,那股衰败、枯寂的死气便越发浓郁,让紧随陆昭的张嫣感到一阵心悸。
陆昭面色沉凝,步伐稳定,对周围弥漫的死气恍若未觉。
很快,三人来到洞府最深处,一间极为宽敞的静室门前。
静室石门并未完全关闭,留有一道缝隙,其内光线昏暗。
赵元坤在门前停下,转身对陆昭躬身一礼,侧身让开,低声道:“陆师叔,青木师叔……便在室内。”
陆昭微微颔首,迈步上前,伸手轻轻推开石门。
“吱呀!”
略显沉闷的声响中,石门向内滑开,静室内的景象,完全展露在陆昭眼前。
静室中央,一个简单的青色蒲团之上,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正是青木真君。
然而,此刻的青木真君,与陆昭记忆中那位仙风道骨、温和儒雅的师兄,已然判若云泥!
只见他一身法袍略显宽松地套在干瘪的身躯上,满头白发枯槁如深秋败草,毫无光泽地披散着。
脸上皱纹深如沟壑,面色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周身再无半分灵力波动散发,甚至连呼吸、心跳的迹象都已彻底消失,胸膛不见起伏,鼻端气息全无。
整个人,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塑像,静静坐在那里,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衰败与死寂。
若非陆昭隐约感知到在这具躯体最核心的深处,有那么一点微弱的生命火星,在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闪烁着,他几乎要以为,眼前坐着的,已是一具死去多时的遗体。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青木师兄这般模样,陆昭心中依旧忍不住一声叹息。
四十多年前离别时,师兄虽已寿元无多,但精神尚算矍铄。
如今再见,却已是油尽灯枯、假死沉眠,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陆昭沉默地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蒲团上那道枯寂的身影,久久未动。
赵元坤与张嫣立于他身后,亦不敢出声,只是静静等待着。
洞府内,唯有那无形的死寂,在无声蔓延。
良久,陆昭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深邃。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赵元坤,无需多言,目光中的询问之意清晰无比——如何唤醒?
赵元坤立刻会意,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走到青木真君身侧,对陆昭恭敬道:“陆师叔,弟子这便施法,暂时逆转‘青木养魂咒’,引燃师叔封存的那点生机,将其短暂唤醒。”
“但……此法一旦施展,那点封存的生机便会开始燃烧,一旦消耗殆尽,师叔便会……便会立刻坐化,再无回旋余地。”
“还请师叔知晓。”
他的声音沉重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
“我明白。”陆昭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施法吧。”
赵元坤不再多言,神色变得无比肃穆庄重。
他退后一步,在青木真君面前盘膝坐下,双手抬起,于胸前开始结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法印。
同时,他口中低声吟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声音起初低沉,渐渐变得清晰悠扬,带着一种呼唤生机的力量。
“青木有灵,养魂藏真……生机不灭,神魂永固……今有故人归,燃灯续残言……逆!”
随着最后一个“逆”字喝出,赵元坤结印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道充满蓬勃生机的翠绿色光华,自他掌心汹涌而出,瞬间没入青木真君干瘪的胸膛中!
“嗡……”
奇异的颤鸣声,自青木真君体内隐约传出。
紧接着,在陆昭与张嫣的注视下,只见青木真君那干枯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年轻”!
深如沟壑的皱纹缓缓变浅,灰败中透着青黑的肤色逐渐褪去,泛起一丝红润。
他周身那浓郁的死寂衰败之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暂时压制。
一股法力波动,开始自他体内缓缓升腾,虽然依旧虚浮无力!
与此同时,陆昭能清晰地感知到,青木真君体内那点被封存的生命火星,仿佛被投入了滚油,开始剧烈地燃烧起来!
其燃烧的速度,远超它自然留存时的消耗。
这便是在以最后的生命为燃料,换取这短暂的清醒!
陆昭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凝重,心中并无半分欣喜,只有沉甸甸的痛惜与了然。
他知道,师兄醒来之时,便是其生命真正开始倒计时之际。
此番相见,便是诀别。
十几息的时间,在静室中缓慢流淌,却又仿佛眨眼即逝。
终于,当青木真君的面容恢复至大约六七十岁老者的模样,蒲团之上,那一直如同石雕般毫无声息的身影,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洞彻世情、温和睿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眸光黯淡,失去了所有神采,只余下生命走到尽头的淡然。
这双眼睛先是茫然地望向前方虚空,仿佛尚未从漫长的沉眠中彻底找回意识。
但很快,那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终于落在了静室门口,那道静静矗立的蓝袍身影之上。
当陆昭的面容清晰地映入那浑浊眼眸的刹那,青木真君黯淡的眼底,仿佛有微弱的星火,骤然亮起!
下一刻,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在死寂的静室中,轻轻地,响了起来:
“陆师弟……”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