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青木真君直起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没有再谈宗门之事,也没有再交代任何具体的安排。
那些,他相信陆昭自有决断,他将最重的担子,交了出去,便不再过问细节。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投向了静室那紧闭的石门方向。
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壁,穿透丹霞峰的阵法光幕,将整个药尘宗的山门景象,尽收眼底。
那连绵的灵峰,缥缈的云雾,穿梭的遁光,修炼的弟子,一草一木,一殿一阁……
这是他守护了千年的地方,是他付出毕生心血的家园。
看着,看着,青木真君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唏嘘,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有眷恋,有不舍,有欣慰,有遗憾,更有一种走过漫长岁月、看过风云变幻后的释然。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昭,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又带着倾诉欲望的笑容,缓缓开口:
“陆师弟……”
“你有兴趣,在我这将死之人彻底闭眼之前,听听……我的故事吗?”
这话问的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在生命最后时刻,不想着交代最紧要的后事,却想讲故事?
但陆昭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动。
他看向青木真君,看到对方眼中那抹复杂难明的神色,看到那强撑的平静下,一丝终于得以宣泄的疲惫。
他明白了。
这不是在交代后事,这是在倾诉。
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回首往昔的老人,在向自己认可的、或许也是唯一能懂的“同路人”,做最后的告别,最后的倾诉。
那些深藏心底的感慨,那些未曾与人言说的遗憾,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可以聆听的对象。
陆昭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缓缓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十足的郑重与耐心。
我愿意听。
听到陆昭肯定的回应,看到他那平静而专注的眼神,青木真君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也轻松了许多。
他仿佛真的卸下了所有包袱,不再是一个宗门的顶梁柱,不再是一个需要谋划未来的智者,只是一个即将走完一生的普通修士,一个想要在最后时刻,聊聊往事的老人。
他微微仰头,目光似乎再次投向虚无,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声音也变得悠缓,带着一种追忆的质感:
“陆师弟,想我青木,资质也算得上不凡了。”
“虽非天灵根,亦非师弟你或张师侄那般的顶级灵体,但身具地灵根资质,在修仙界中,已属上乘。”
“三十二岁筑基,一百三十一岁结丹,四百八十八岁结婴……”
“这一路修行下来,虽也经历了不少挫折、磨砺,遇到过瓶颈,遭遇过险境,但也让我一一克服,闯了过来。”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事情,但其中隐含的那份属于修行者的骄傲与自信,却难以完全掩盖。
“说出来,不怕师弟你笑话。”
青木真君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目光看向陆昭,眼中闪过一抹年轻时的飞扬神采。
“当初我刚结元婴之时,觉得天地广阔,任我遨游。”
“那时觉得,以我之资,加上勤修不辍,未来在元婴期继续精进,突破至元婴中期,成为一方巨头,当有极大希望。”
“甚至……”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一丝曾经的野望:
“甚至那元婴后期,大修士之境,我也觉得,自己都有几分把握去争一争,试一试。”
说完这句,他自嘲的笑容加深,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可是啊,师弟,我太小看元婴期的修行难度了。”
他的语气转为沉重,带着深深的感慨。
“尤其是……像我这种,出身普通元婴宗门,自结婴后便不得不接过宗门重担,无法自由外出,寻找机缘的修士。”
“宗门的资源有限,底蕴普通。”
“许多对突破瓶颈有大用的罕见灵物、丹药、秘境机缘……我都难以接触到。”
“有时候想想,在修行条件上,我这样的宗门元婴,或许还不如元婴散修。”
“起码散修无牵无挂,哪里有机缘便可往哪里去,虽风险更大,但机会也更多。”
青木真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师弟,其实,若是这一生,一直就这样,在宗门事务与缓慢修行中度过,最终寿元耗尽,坐化于此,我或许……也不会多想什么。”
“毕竟,这是我的宿命,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接了宗门的传承,受了前辈的恩泽,我自然要担起这份责任。
“药尘宗养育了我,成就了我,我反哺宗门,守护它,是应当的。”
说到这,他微微停顿,深吸了一口气,那胸膛的起伏,似乎比之前更加明显了一些。
静室内,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命之火疯狂燃烧带来的无形“噼啪”声。
数息之后,他继续开口,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
“可是,师弟,你知道吗?”
他看向陆昭,眼神灼灼,仿佛有两团微弱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跳动。
“我其实……是有过一次,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的。”
“你想听听吗?”
青木真君说这话时,眼神中充满了追忆、感慨、遗憾,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对“另一条路”的遥想。
他甚至没有等待陆昭回答“想”或“不想”。
或许,在他心中,此刻的倾诉,比得到回应更重要。
“大约……是在九百多年之前。”
“那时,我凝结元婴,不过四十余载。”
“凭借宗门传承与自身在丹道上的天赋,我已然成功突破,成为了一名四阶下品炼丹师。”
青木真君的眼中,浮现出清晰的光芒,那是一个天才修士在人生最得意年华时的光彩。
“那时的我,可谓意气风发,觉得道途一片光明,未来有无限可能。”
“恰好,那时我药尘宗的杨师兄,也就是我之前的宗门支柱,尚在世间,未曾坐化。”
“宗门之内,有两位元婴真君坐镇,可谓鼎盛一时,我肩上的担子,远没有后来那么重。”
他的语气中带着对那段相对轻松时光的怀念。
“于是,我便和师弟你一样,静极思动,想要外出游历一番,增长见闻,也寻觅一些机缘。”
“我的目标,便是那修炼文明更为繁华的——寰州中部诸国。”
陆昭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出九百多年前,一位新晋的元婴真君兼四阶炼丹师,是何等的自信与朝气。
“我记得……是在苒国‘千寰仙城’之中。”
青木真君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座繁华仙城的景象。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位……千寰盟的元婴修士。”
提到“千寰盟”三字,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复杂。
“他想邀请我……加入千寰盟。”
青木真君缓缓说出这句话,然后沉默了片刻。
静室中,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当时,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摇了摇头。
“我觉得,凭借我自身的天赋与努力,未来成为元婴中期修士,乃至更高,并非难事。”
“何须加入他宗,受其约束?”
“我觉得,我的未来,当由我自己掌控,在药尘宗,我是一言九鼎的太上长老,去了千寰盟,或许只是普通元婴修士中的一员。我不愿。”
说到这,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陆昭,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探询,又像是在问当年的自己:
“师弟,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陆昭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出言评价。
因为这本就无关对错,只是个人选择。
在人生的岔路口,谁又能断言,另一条未曾走过的路,就一定是坦途?
见陆昭没有回应,青木真君也不在意,或者说,他本就不需要答案。
他收回目光,继续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那份复杂的心绪,却始终萦绕不散。
“师弟,本来,此事过后,我也并未太过在意。”
“修行之路,本就有舍有得,选择了守护宗门,自然要放弃一些外界的自由与机缘。”
“我既做了选择,便无怨无悔。”
“哪怕是后来,我的修为被瓶颈死死卡住,寸步难进,哪怕是眼睁睁看着寿元一点点流逝,而突破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
“我其实,也并未觉得,自己当年选错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是千年来支撑他的信念。
“可是啊……”
青木真君的话锋,陡然一转。
那语气中的唏嘘,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可是最近这几十年,当我寿元真正将近,大限之日一天天迫近之时……不知为何,我总会……反复地想起此事。”
“想起那个在千寰仙城的午后,想起那位千寰盟修士的邀请,想起我当时毫不犹豫拒绝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