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第一次见裴文歌的遥远距离,所以他耐心得自己都不敢相信,每天前进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这个人身边,拿捏好了每一步的尺度,不引起他的警觉,不唐突他,也总是避免暴露自己对他真正的心意。
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裴文歌有用心在学业上,容沛各门的成绩就都好的不得了,从成了同学,他再没逃过课,请假都很少,什么都学得比裴文歌更好,这才能给他做辅导。裴文歌是个运动健将,他就是个打架的打架,大概为了他太过阴柔秀美的长相,家中请了几个武师给他教导,让他从只会蛮打学成一身好功夫。
他们两个相互陪伴着长大,成长的轨迹从相遇开始交织在起。
裴文歌是拿那娃娃亲当—个笑话的,容沛就附和他,说自已也被爷爷的做法困扰着,冒充同病相怜的人。
裴文歌的心很干凈,干凈得像―张没有污染过的白纸,又因为彼此的爷爷认识,两家有交情,小时候还曾经见过,所以特别相信他,也相信他说的句话,以至于连母亲的警告都无视了,放任他走得那样近,近得可以接触他的身体,闻到他的气息。
两年一下子就过去了,裴文歌就十八岁了,他幻想中的,应该和他结婚,成为他媳妇的年纪。裴文歌应该嫁给他了,容沛还是什么都没做,只继续留在裴文歌身边,做他最密无间的好朋友。
他认为出手还不是时候,实际上,每次见到裴文歌对他的信任,他就有―丝挥之不去的恐慌,这样下去,朋友的定位那么牢固,他又怎么出手?他总是在两人的相处中寻找,试图找到裴文歌对他存在爱意的可能;可惜都是徒劳无功。
一见钟情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冲动,然而内心起初的小火苗一直没有熄灭过,他用所有的心力为它提供燃料,在四年的时间,那火势已经不可阻挡了。容沛就忍受着求而不得的痛苦,一日又一日,让那痛苦折磨着他的灵魂,还有他胯底下那根玩意儿。
他再也不跟别人做爱,他要保持自己绝对忠贞,并把它看做自己一种付出,并且无时不刻不等着裴文歌发觉,感动他,要他回报。
他想要裴文歌回报他。
可是,他等到了大学毕业,又等到两人进入社会,裴文歌都没有,甚至根本没发现他满心等不及要奉献的爱意。
在那个冬天的午后,在他们晒太阳的草坪上,容沛
第一次怀疑自己爱得太莽撞了。多么温暖的晴天,阳光很灿烂,裴文歌枕在他的大腿上,舒适而悠闲地享受着日光的照耀,闭着双眸,俊朗的脸庞在强烈光芒的笼罩中变得朦胧了,好似他做的一个梦般,然后,这个他珍爱无比的美梦,竟然带着笑意,告诉他,他谈恋爱了,和一个女孩子。
容沛的大脑空白了―阵,呼吸都停顿了,直到他的胸口涌起了窒息的痛楚,接近于撕心裂肺的,他才回过神来,艰难地喘了—口气,玻珀色的眸子浮动着淡淡的水光,显得格外的明亮。
他这些年折断了裴文歌很多的桃花枝,让花开不了,却不知在何时疏了防范,还是被人找到了机会。“是吗?这么意外,和谁呢?"他问道,语调和时没有一丝差异,只是他的手放在了裴文歌的脖子处,张开着,不经意似地触碰着。
裴文歌说了一个名字,他没有半分印象,后来才得知,这女孩是裴妈妈好友的女儿,两家家长互相介绍认识的。
容沛认为是裴妈妈的故意暗害,这女人做得如此的阴险,他扫荡得了他们两人周围的威胁,却不可能扫到裴家父母那儿去,可是他不能懂他,这样爱着裴文歌,守着他,等着他,难道就因为他是男人,所以註定得不到吗?谁能比他更爱裴文歌?
长久以来的期盼,在顷刻间破碎了,碎在了他的绝望裏,变成了一片黑色的黏稠的浪潮,漫过了他的一整颗心,容沛用力咬住嘴唇,他放开了裴文歌的
颈部,握起了拳头,全身都绷得紧紧的,用来压抑心底升腾起的寒意,却仍然冷得不住地发抖。
他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容沛重覆地问着自己,註视着裴文歌的目光就逐渐染上了恨意,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对于他的恨,支持不到几分钟便消沈了。
恨不了他,长久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个人能够开心,能够永远有笑容,不要有阴影,能温柔又关怀地和自己亲近。所以那么多次能强迫他的机会,他下不了手,也有那么多次能表白,他开不了口。
裴文歌接受不了男人,这是从小就知道的,怎么他不知道及时止损,及早收心,偏要踩的这般深,不止搭进去十年的光阴,还要搭进去未来的人生。
如果在最初,他最年少气盛的时候,他就掠夺了这个人,那就好了,那么就算最终会失去,至少也得到过。他当初制定的是一个最愚蠢的计划。容沛尽情嘲弄着自己,突然觉得好累,身体也不由自已地失去了力气,他发了好久的呆;和死了一样,直到裴文歌扯了扯他的衣服,叫他的名字!他才活了过来。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陪你去看医生。”“裴文歌担心地问道,从他的大腿上起来了,手心抚在了他的额际,又将额头凑了过来,和他贴在一起试探他的体温。容沛在极近的距离中,专註地端详着这个不加防备的男人,喉咙微痛着。因此,他说不了话。只是眼睛热热的,尔后就在裴文歌的惊慌失措中,牵扯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将一个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个吻轻轻的,很虔诚,又满溢着悲伤。“我喜欢你。”容沛哽咽着说,“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你不要喜欢别人!我要你喜欢我,我要你爱我。”
有软呼呼的东西打在了他的脸颊,给了他―巴掌,容沛蹙起了眉头,眼睫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了。他懵然地环顾着这算得上宽敞的机舱,有点弄不情
楚状况,不过也就几秒,裴文歌的声音响在了他的身边,离得很近,紧贴着他。
“看看吧,把爸爸弄醒了,我都叫了你要乖了;不要乱动,你总是不听,越大越调皮。”裴文歌责备道,语气流露着他的无奈,他握住了二儿子的小手,反过掌心,在上面轻拍了两下,以示教训。
小男孩撅起了嘴,一声不吭地从裴文歌腿上滑了下来,撒开了小腿,一下子窜到了前排座位,找哥哥去了。
容沛轻轻摇了摇头,脑袋裏的迷雾散开了,胸腔裏的疼痛却仍旧在,好像被什么东西勒得死死的,痛的特别尖锐,“文歌!你抱着我。”他忍不住扑过座椅,整个人扑到了裴文歌身上,得亏椅子够宽敞,能容得下两个大男人。
“怎么了?你做噩梦了?"裴文柔声问道,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一手摸着他的头发。容沛用尽力气抱着裴文歌,他高大的身躯以奇怪的姿势勉强缩在裴文歌怀抱中,贪婪地闻着他的味道,裴文歌的爱意在温暖着他,在裴文歌的一再安慰下,他把梦说了出来。
那么短暂的四十分钟,做了一个那么长的梦,梦裏许多场景都是一闪而过,他根本没有看清楚,但所有的感受却那么真实,连他现在清醒了,他都放不下。
梦裏的那个他,是在少年时,爱上裴文歌的。两人都还小,爷爷也管着他。如果,他是在成年后遇上裴文歌的,那时爷爷管束不了他,他又极其霸道的性格,若是冷不了看上了裴文歌,裴文歌愿意爱他还好,如果不愿意,他自已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弄不好,折了命都可能……
容沛感到了恐慌他抓住了裴文歌的衣服脸埋进了他的胸膛委屈地说:“你是不是真的爱我?还是说,你爱我,是因为你没有别的人了,那时候你太小了,你家裏有那样大的变故,你没有选择了才会来爱着我?”
容沛的问题是认真的,这令裴文歌哑然失笑,孩子们就在前面。二儿子还趴在椅背上偷看,他也没在乎,他就拥抱着容沛,轻轻地抚顺着容沛的后背,“你这个梦不太对,对我来说啊,就算是在小时候,就算我家没有那些变故,你也绝不会只值得一袋饼干。"容沛变得更加紧张,他脑子裏直犯傻,就问:“那我值几袋?”
裴文歌被他这话逗乐了,他揉乱了容沛的头发,“大概值十袋吧,拿你去换十袋巧克力味道的。”他打趣道,容沛的脸色都煞白了,他才忙不迭地哄上几句,然后这才收拾起心思,想着容沛所说的话。他想到这些年,想到了自己失去的家人,目光有点儿哀伤和怀念,但看向容沛时又十分温柔,“怎么说呢,假如我的父母都还在,我也不确定和你会怎样,可能真的不会一直陪着你吧?我不骗你,毕竟我会有自己的家呀……但如果有这种事,如果我没有先说喜欢你,而你又喜欢我的话,你一定要说,我会认真听的,然后我想那个我也会喜欢你的。”
容沛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安慰,他听完并没有宽心。裴文歌那么爱他,迁就他,怜情他,和幼年的经历脱不了干系,这一个是不能否认的事实。他咬咬嘴唇,更加抱紧了裴文歌的背,望着窗外的雪沫般的白云,梦裏的裴文歌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打从骨子裏发起了―阵战栗!到这时,他才真正发现命运对他是如何厚待。
他―定爱上裴文歌,裴文歌却不见得会爱上他。容沛心想,这―世,是他幸运了,却又让裴文歌如此的不幸,他有点儿说不清楚的滋味。梦裏的裴文歌真的过得很幸福,很快乐,根本不需要从他这儿获得任何温情,他自己就是个会发光的小太阳了,他照得自己的世界阳光灿烂,那么美好……
浩瀚的云海之同来自远方的昏黄色的光芒渗透了过来,裴文歌靠在窗边,霞光映着他的侧面他低着眼眸,眸内微微发亮,满带着情意,没有丝毫的动摇。容沛征了片刻,裴文歌摸了一摸他的额头,对他浅浅一笑,他的耳朵贴在了裴文歌的胸前,在他温暖的怀抱内,听着他沈稳有力的心跳声,从心的跳动中找到了他对自己再没有宜之于口的爱情。
这样的一个男人爱着他。容沛的心窝暖暖的,夹了些许凄楚,他咬紧了牙,默默起誓,若是有下―世,那么下―世的自己一定会找到裴文歌,也会如这般深爱着他,爱情来得比他早,比他深,比他还要不顾―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