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夏瑜平严肃异常地说,他离开了座位,夹着容沛的胳膊,想把他给托起来。容沛没有动,他不愿意的事情,是没有人能强迫他做的,即使是要让他放下酒杯,这个朋友没有资格干涉他,他又是一声悠长的轻嘆,仿佛带了些儿惋惜,说:“姓夏的,别管我,真的。”而这样却轻易给夏瑜平一股毛骨惊悚的压力,他深呼吸,依旧抓着容沛不放,稍稍强硬地架着他站了起来,低声说:“我送你回家,你回家后爱怎么喝随你,那时候我不管你,也就剩下你爹妈会管你。”
所有喝进去的酒都没有效力,没有令他的心灵能摆脱那团阴霾,有些东西总缠着他,它们恶毒得很,每每不让他开心。真是烦死人了,容沛呢喃道,不管是夏瑜平,还是这酒吧,还是那首哭丧一样的钢琴曲,还是这他妈的全世界。“放手吧,我最后再说一次。”他先是轻柔地说,后顿住,侧过了脑袋,终于正眼去瞧夏瑜平了,眼眸深沈得没有留下一线光亮:“不然我要生气咯。”夏瑜平愕住了,他难以理解地打量着容沛,接触到了他浑身弥漫的敌意,不觉怒从心上起,质问道:“你到底什么毛病?你有事你就吭声,你冲着我来有个屁用?自打你回来,你正常过么你?!”
杨洋忽然打了个抖儿,觉得今晚出来喝酒真是愚蠢的决定,宋北朝更不用说,他甚至还不明白怎么会发展成这个地步的,场面一下子就多了重重的火药味。周围的客人也都察觉到紧张的气氛,他们好奇地向这边张望,有点想看戏,又有点怕闹事。容沛按住了额头,他低低发笑,肩膀在不住地颤抖着,笑了好半晌,然后就倏地爆起了,猛用力把夏瑜平给推开,“我能有什么事?我哪儿不正常?我他妈的不知道过的多好呢!”他怒吼道,一脚把椅子给踢翻,接着他抓起了桌上的酒杯,将半杯酒一饮而尽,沈沈地喘了口气,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说我不好?我现在过的就是我最好的生活。”
突如其来的怒吼声,似乎震动了这间酒吧的墻壁。夏瑜平站在距离他几步的地方,和所有人一起註视着他,看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陷阱裏发狂,看它撕扯着自己被锯齿咬紧的腿,看它将所有痛楚转化为了怒意,嘲讽似加问了一句话:“是吗?那你现在很开心吧?”闻言,容沛先静了两秒,又静了两分钟,他那件白衬衫下的肌肉在颤动,挽起的袖子露出他有力的半截胳膊,握着酒杯的手几乎快使它裂开,就在人都以为他会大肆破坏时,他把易碎的酒杯放回了原位,微微仰起了下巴,脸容沈静得如潭死水,非常突兀的,“厨师为什么煮饭那么难吃?为什么我的房间会变得不一样?为什么应该放着他手表的地方放着英文书?他有一个画架,去了哪裏?他的那些个建筑模型呢?我房间本来也有一个的,谁他妈就给我动了呢?为什么他的这个和他的那个,这个他还有那个他,全都不一样了?”他继二连三地问道,一个声气都没有断过,而口吻从激烈到低弱,连余音也消失在重覆响起的钢琴曲的音节中。
而终于还是没有哪个谁来给他回答。没有一个人有答案,包括他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陪伴着他和那个人共同成长的人,也只会对着他瞠目结舌。容沛明白到了,他只能继续嘆气,伸长的指尖沿着杯沿转动,而方才的暴戾收敛了,代之的是罕见的迷茫,“我没有不开心,就是在慢慢适应,我得开始适应我的美好生活……”他喃喃地说,舌尖润了润干燥的唇瓣,眼睛还带着莫名的湿气,无端多了几分委屈,“我没有不开心呀,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觉得,这世界好奇怪啊……”
其实答案也很明显,不就是因为他不在了么。容沛却不敢知道,也没有一个人敢和他说。那个答案背后所代表的,所牵连的,是谁也不无法想象的。夏瑜平真心祝福容沛最好永远都不会弄懂,否则的话,他的痛苦绝不止现如今的这一点点。他现在没有什么可做的,连开导的话也没能说,仅有给容沛倒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陪他把这晚的酒喝完,有人奉陪,容沛喝的更起劲了,酒喝得越多,他就越是静默,覆盖在他脸上的面具就越是僵硬。夏瑜平喝得眼前发懵时,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容沛今天有人陪他喝酒,那个人当初恐怕连一个看他流泪的人也没有。就是这一份亏欠,容沛又怎么能偿还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