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年也一步步近了。北市还是颇冷,冷风刮在皮肤上,会变的发红干燥。预计是不会再下雪了。北市有间享有盛誉的庙宇,相传是建于明楚盛年,题名平香寺,位于市郊北边的化叶山,但不至于到山顶,开车上山路大约二十分钟后徒步登阶一千级,即可到达。明楚敬帝落发出家,便是平香寺的主持给执的金刀。平香寺毁过,重建过。每到除夕,总是人流拥挤,多得它立于青山绿水之间,却纳天下的宽大,多的人也是容得下。许多人都想抢占新年的第一个时辰上香,以图新年的如意吉祥。
在以前,容沛的眼中无神无佛的,他压根儿就没有信仰,然而在寻找裴文歌的日子裏,他信了。用尽办法都遍寻不到,只能求佛庇佑了。他戴着的一串佛珠手链,初得到之日还送到化叶山请师父念经加持,开开光。他也信了因果报应,裴文歌的小毛病至今还没好,这不是他的报应是什么?除夕当夜,他没有带司机和保镖,自己开车和裴文歌父子上了化叶山。化叶山中的平香寺,他曾听说过,说是很灵验,有求必应。开车沿着盘旋的山路往上,这座山的路修的很用心,一路的指示牌很多,也因新年,公路两旁悬挂着不少电灯笼。红色的灯笼,在深暗的林树间焕发着幽光,被风吹的一摇一摇的,还真是有些意思。
裴悦一般是在晚上九点就上床睡觉了,放假过节也就破例了。他摇下了半截车窗,睁大了明亮的眼睛,望着远处山上那座巍峨雄伟的寺庙,一副兴奋难耐的模样。夜风寒冷,他呵出的气像是一团团白雾,也像是烟。裴文歌在副驾驶座,冷风吹进了车裏,他轻斥了裴悦一句,让他关上窗。往平香寺的人非常多,很幸运,上山的路非常顺利。他们在十一点半停好了车,踏着灰白的石阶小路往上登。平香寺位于山腰处,在山间高低错落地散置着一片宫殿群,宫殿倚着青山,树木葱郁,深夜之中也是灯火通明。裴悦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容沛把他背上了背,背着他缓缓地走,步伐轻快敏捷。他很耐冷,在山间风吹,也从不会有一丝畏缩。裴文歌在他们身边,听见他们两人一个在问:“少爷,你说这山上会不会有老虎啊?”另一个在答:“你傻呀,这儿哪会有老虎?这个都是豺狼的地盘,它们专叼小孩去养的,你一会儿别乱跑。”他莞尔一笑,容沛的嘴唇很红,身体也很暖和,他却还是悄悄换个位置,走在了山风吹来的一侧,为他们挡去了寒冷。
寺庙主殿前的露臺有一座铜鼎,鼎身全是经文,挂了许多了小铜铃。露臺聚集了许多来上香的有心人,人声难免坏了清凈,但山风一吹,还是能听见喧闹裏扬起了一阵铃声,格外空灵。容沛并不讲究上香的时辰,又不想一会儿和人挤,他和裴文歌在到达时,就直接进殿上了香,添了香油。在佛前祈求,容沛把自己那串佛珠取下了,合在手心中,神情带着十分的虔诚。裴文歌跪在他近旁,在跪拜的同时,不由得好奇,容沛对佛许下什么心愿呢?能让他这样认真。
上完了香,他们便在露臺上四处观望。他们很难得上山,以前从没有。裴文歌合掌向铜鼎拜了拜,他之后靠着石栏,深深闻着香燃烧出的榆树香气,听见了清脆的铜铃声,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容沛没心思欣赏夜景,天冷,他捏捏裴文歌的手心,又捏捏裴文歌的脸,虽然都热乎乎的,但他还是放心不下,不想上个香他们俩感冒了,便朝不远处的裴悦喊道:“裴悦,过来!我们走了!”裴悦正到处摸索,见了什么都特别稀奇,一听要走,沮丧着脸就过来了,容沛是从来不哄他的,除了裴文歌他还真没哄过谁,他背对着儿子蹲了下去:“上来。”
“是……”裴悦努着嘴应道,拖长了话的余音,他趴到了容沛的背上,两只小手攀住了他的肩膀,让容沛背着。孩子忘性大,在往山下走的时候,裴悦的不愉快一扫而空了,他的侧脸贴住容沛的后背,“少爷,你的背好暖和,趴着好舒服。”他嘟哝着说,全身心都在透露出他对容沛的信赖。容沛的父爱被稍微勾动了,他反到背后的手臂托着裴悦的屁股,把他往上抬一抬,以免孩子滑下。他笑笑说:“舒服吧?你长大了也这样。”裴悦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突然凑到裴文歌脸上亲了一口,亲完又缩回了容沛的背上,安安稳稳地靠着他,手指抓着他的衣服。他打了个呵欠,眼皮徐徐垂下,需时无几,睡着了。裴文歌摸摸被儿子亲过的地方,把他外套的帽子给他戴上。
陆续还有人上山来,迎面过的人们,多少投了些视线在他们身上。两个气质迥异却同样出色的男人,萦绕在两人身上的感觉,是无以让他人介入的紧密,还带了一个孩子。裴文歌心知他们引人註意,自小就习惯了被人异样看待,他并不会为此苦恼,而容沛是个无法无天的人,简直理都懒得理。接下去,在行至一半的阶梯,有低沈的钟声从山顶悠远传来,裴文歌的心口一瞬间被钟声撞中了,停住脚步,没回头,却是凝望着容沛。
深深的夜色中,天际微透了深蓝,容沛一步又一步地走在石板路上。他的背影高挑且颀长,风吹着他的头发,像是无形的抚摸。他的肩膀宽阔坚实,富有力量。当初那个任性的小孩子,他有担当了,已经长大了……裴文歌出神地想,心口在颤着,仿佛铜钟受撞击后的余颤。一只看不清的小动物从面前窜过,跳入了山路旁的树丛,他回了魂,在容沛发现之前追了上去,跟在了容沛右后方,凭着一股无以言说的冲动,他去拉住了容沛背在身后的手。容沛登时一顿,停驻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如同渴求着最好的宝贝,准备好了艰苦奋斗,突然之间,宝贝就自己掉进了他的怀中,他不敢动,不敢确认那是不是真的。他真怕是走着走着睡了过去,做了一个美好的梦。
他们在山路上呆了好些时候,不知情的,以为两人冻僵了。然后,正当裴文歌惴惴之际,想把手收回,容沛却张开了手心,手指穿过了裴文歌的指缝,和他十指交握。两人交握着手,慢慢地走下了阶梯。在山路的一个转弯处,能望见了山顶处一尊巨大的佛像,佛相慈悲,悲天悯人。裴文歌总是在佛前求,希望新的一年,容沛还是平平安安的,能够事事如意。他每年都会拜佛,每年的心愿也都还是这一个,没变过。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