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抵达火车站,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原地休息,李金男把警卫全都散了出去,在外围隐隐形成一个保护圈。
没法办,如今的火车车次都是提前排好的,不仅环境差,车次也少的可怜。不可能像后世一样,掏出手机就能改签。
哪怕在大的领导都不行,除非是有专列的那几位。
好在,轻工业局那帮人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有追过来。
别人都已经刻意躲着了,要是还死皮赖脸的的缠上来,就有点不知进退了。
中午,邵兵从火车站外面的国营饭店定了一箩筐的馒头,外加几小盆的咸菜,出门在外也没人臭讲究,连同林京山在内全部席地而坐,围成一个个的圆圈吃了起来。
别说,虽然看着有些狼狈,也没啥好菜,但吃起来却格外的香,一箩筐几十个馒头一会儿就见底了。
“嗝——”
林京山打了个饱嗝,站起身,笑道:“同志们吃的怎么样?”
“好吃!”
“香!比昨天在招待所吃的饭还香!”
“就是,馒头就咸菜吃起来才实在,比这些天那甜嗦嗦的菜强多了。”李金男也难得的开了一句玩笑。
“你呀,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林京山假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人家招待所的大厨要是听见你这话,非得跟你打架不可。”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自己也忍住不住笑了起来:“说实话,这十几天粤菜吃的我嘴里也快淡出鸟了,等回了燕京我请大家吃火锅!”
众人一听还有这好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纷纷放下碗筷高喊着“院长万岁”,那兴奋的模样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1959年的火锅可不像后世一样,随随便便几十种菜,光一个羊肉都能给你整出什么鲜切、原切、高钙、羔羊……十几种。
更别提那高科技合成的各种丸了,一个冰柜都他娘的放不下。
现在吃火锅那是实打实的涮肉,顶多在加点毛肚、百叶、豆腐、大白菜。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吃一顿少说也要两三块钱,还得要肉票。
虽然404所的工资高一些,但也没高到哪儿去,毕竟大家都是八级工资制,就连大领导一个月也才拿四百多块钱。
所以当林京山提出请大家吃火锅,众人才会露出那么兴奋的样子,光想想口腔里的唾液已经疯狂分泌了,手里的馒头好像也没有刚才那么香了。
“好了好了!”
林京山抬手压了压,脸上表情变得严肃,“既然已经吃饱喝足了,那就收拾收拾准备蹬车。到了车上,该补觉补觉,该吹牛吹牛。但有一点,谁也别瞎跑,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座位上呆着,谁给我惹了事,回头我处分谁。”
“是!”
大家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纷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开始整理行装。
下午一点半,火车缓缓启动,林京山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站台,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了,终于走了。
“邵兵,随身听的事你怎么看?”林京山回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邵兵,忽然问道。
“院长,这,我……”
“什么这,那的……”
林京山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跟我还藏着掖着,放心大胆的说,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邵兵摸摸头,尴尬的笑了一下,这才犹犹豫豫地说道:“院长,我觉得吧……随身听的业务咱们可能守不住。”
“怎么说?”
“您想啊,”邵兵说道,“短短十一天,咱们就接了六千多万美元的订单,那要是一年呢?还不得几十个亿啊?
还有,咱们404所毕竟是科研单位,不是经营单位,这么大笔的利益,上面应该不会让它一直放在404所的。”
林京山点点头,目光里透出一股赞许:“你说的很对,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狠厉:“再怎么说这项业务也是咱们404所牵头搞出来的。其他单位想要摘桃子,把咱们甩出去单干,那是门都没有。”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他已经想明白了,项目既然注定了保不住,那么在项目交出去之后怎么也要留口汤喝。
毕竟404所几百口子人要养,以后研发高精尖的武器和技术都需要经费,难道到时候再去向上面打申请?
难,很难。
钱在自己口袋里,只要理由正当,合理合法,打个申请上去,别人顺水推舟,批也就批了。
可要是把钱交上去,再想从上面要回来……那就不是简简单单打个申请的事了。
那么多人盯着呢,都是国家的钱,凭什么优先给你404所?就因为项目是你们研发的?
别搞笑了,你咋不说紫禁城是你家的呢!
所以,为了404所以后的发展,林京山也得争上一争,最不济也得撕下一块肉来,不能让科研人员饿着肚子、求爷爷告奶奶的干活。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绿油油的南方田野,渐渐变成了灰蒙蒙的北方平原。
如今的火车可不像后世的高铁那样舒适。
不仅环境嘈杂,更因为现在是冬天,车窗都没有开,几十上百人挤在一节车厢里,那味道可想而知。
再加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半天一过,众人早已变了样,全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有的望着窗外发呆,有的靠在椅背上睡觉……
第三天下午,火车终于驶进了燕京站。随着汽笛和广播声音响起,众人好像从大梦中醒来一样。
纷纷扭了扭脖子,伸了伸懒腰,然后提着行李跟在警卫员后面下了车。
站台上邹玉之的秘书小马已经在等着了。林京山吩咐邵兵把大家安全带回所里之后,便带着铁牛上了停在车站外的轿车。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长安街、朝阳门、建国门……,林京山望着那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短短十一天,竟像是走了很长时间一样,心里莫名的生出一股亲切。
游子归乡?
他忽然想起这个词,不过随即摇头失笑。
严格来说,燕京并不属于他的故乡,上一世林京山是东山省人,三十多岁就来过一次京城,还是小时候父母带着来旅游。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根本就谈不上对这座城市有什么感情。
长大后,拆迁了,有钱了,还没来及的人再次体验京城的文化,“嗖”的一下又给他干到1949年来了。
还是一个差点饿死的乞丐。
不对,是已经饿死的乞丐,不然他也不可能鸠占鹊巢,再活一世。
可前身也不是燕京人,而是一个从冀省逃难而来的流民。
按理说,林京山对燕京不该有太深厚的感情,可是从49年开始到59年,他在这里真真切切地生活了十年。
娶妻生子、事业起步,一点点扎下了根,不知不觉间,燕京已经从一个陌生的城市变成了他心底的家。
车子拐过建国门,再往里走就是回家的路。
出差这些天没有通信,也不知道老婆孩子怎么样了。一想到这些,林京山的心好像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攥了一下,又酸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