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发射场回来,林京山在办公室里整整关了自己三天。
不是休息,是梳理。
东风叁号试射的成功,让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终于松了一些,但松下来之后,反而有更多的事情涌了上来。
氢弹、卫星、两弹结合、随身听的后续经营、404所下一步的发展方向……桩桩件件,像是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他在稿纸上写写画画,把每个项目的节点、难点、需要的资源都列了出来。稿纸写满了十几张,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第三天的下午,邵兵敲门进来,端着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问:“院长,您三天没回家了,嫂子打电话来问了。”
林京山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正月二十五,周日。
“知道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今晚回去。对了,你帮我约一下于民和邓嘉,明天上午我要听氢弹理论的汇报。”
“已经约好了。”邵兵说,“于民同志说,他们那边有了新的进展,正想跟您汇报呢。”
林京山点点头,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出了门。
二月底的燕京,天气还是很冷,但路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芽,春天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在空气中浮动。林京山走在胡同里,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推开院门,一阵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陈灵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但也带着一丝嗔怪:“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忘了家在哪儿呢。”
“哪能呢。”
林京山笑着走进屋,脱了外套,洗了手,坐到炕上。两个孩子不在家,估计是去姥姥家玩儿了。
陈灵端着一盘菜进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端另一盘。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在如今这个粮食越来越紧缺的年月,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东风叁号成功了?”她坐下,给林京山盛了一碗饭。
“成功了。”林京山接过碗,夹了一筷子菜,“报纸上不是登了吗?”
“报纸是报纸,我想听你说。”陈灵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认真。
林京山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我跟你说。”
于是,他从专列启程到导弹发射成功,挑着能说的讲了一遍。
陈灵听着,眼眶有些发红。她不懂导弹,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和技术指标,但她懂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这些年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也知道他为了这枚导弹付出了多少艰辛。
“山哥,你真了不起。”她轻声说。
“不是我了不起,是大家都了不起。”
林京山端起碗,继续吃饭,“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掉链子,这才是了不起,这才是咱们中国人的心气。”
第二天一早,于民和邓嘉就来了。
两人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熬夜熬的。但精神状态很好,眼睛亮得像是充了电。
“院长,”于民把一沓厚厚的稿纸放在林京山桌上,“氢弹的理论设计方案,初稿已经完成了。”
林京山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
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看好几遍。
于民和邓嘉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时不时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期待。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林京山才放下稿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于民心里没底,忍不住开口:“院长,您觉得……”
“不错。”
林京山睁开眼,看着他,“整体思路是对的。绕开泰勒-乌拉姆构型,从氘化锂入手,这个方向没问题。高压状态方程的计算也很扎实,比我想象的要快。”
于民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林京山话锋一转,“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他从抽屉里拿出笔,翻开稿纸,在几个地方画了圈,一边画一边解释:
“这里的边界条件设定太理想化了,实际爆炸过程中不可能达到这个精度。还有这里,中子输运方程的简化有问题,你把几个非线性项直接省略了,这在低当量情况下问题不大,但到了百万吨级,误差会被放大。”
于民和邓嘉凑过来,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这些细节,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因为计算量太大,暂时搁置了。没想到林京山一眼就看出来了。
“回去之后,把这些地方重新算一遍。”
林京山把稿纸还给他们,“其他的没有问题。四月份之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终稿。”
“是。”于民接过稿纸,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之后,林京山靠在椅背上,又拿起那份稿纸翻了翻。
于民和邓嘉的能力,他从来不怀疑。
在后世的历史上,这两个人用两年零八个月就搞出了氢弹,震惊了全世界。现在有自己的笔记本加持,这个时间应该还能缩短。
他看了看台历,1960年2月23日。按照这个进度,1961年底之前,中国的第一颗氢弹就有可能爆炸。
三月初,路远九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子午仪卫星的星载时钟样机,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调试,终于达到了设计指标——误差万分之二秒。
林京山专门去了一趟卫星实验室,亲眼看了样机的测试过程。
一台比饭盒大不了多少的设备,连着示波器和计数器,在恒温箱里稳定运行了七十二个小时,误差始终控制在设计范围内。
“院长,成了。”路远九指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林京山凑过去看了看,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路远九一一作答。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下一步呢?”
“小型化。”
路远九说,“现在的样机还是太重,有十几公斤。我们要把它做到五公斤以内,才能装到卫星上。”
“需要多久?”
“半年。”
“我给你三个月。”林京山看着他,“六月之前,我要看到合格的星载时钟。有没有问题?”
路远九咬了咬牙:“没问题。”
林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苛刻,但他更知道,时间不等人。
美国和苏联的卫星计划都在加速推进,中国要想在航天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须抢时间。
从卫星实验室出来,林京山又去了总装车间。
东风叁号试射成功之后,杨南笙带着团队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二枚导弹的总装。按照计划,1960年至少要生产六枚东风叁号,用于后续的试验和战备值班。
车间里热火朝天,工人和技术人员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杨南笙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正在检查发动机的燃料泵。
“老杨。”林京山走过去。
“院长。”杨南笙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你怎么来了?”
“看看进度。”林京山围着导弹转了一圈,“第二枚什么时候能总装完?”
“四月底。”杨南笙说,“第一枚试射成功了,后面的就快了。工艺流程都理顺了,工人也熟练了,速度能提上来。”
“注意质量。”林京山叮嘱道,“速度快了,但不能马虎。每一枚导弹都要当成第一枚来造。”
“明白。”杨南笙点点头。
三月底,钱师道从青海发来电报:小型化核弹头地面试验全部完成,数据理想,可以转入实弹装配。
林京山看完电报,拿起电话,拨了国防科委的号码。
“荣总,我是林京山。211厂那边,弹头已经准备好了。我建议,六月底,进行两弹结合试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沉稳的声音:“好,我同意。具体时间,你定。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是。”
林京山放下电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从1958年导弹项目立项,到1960年东风叁号试射成功,再到即将到来的两弹结合试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踏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三月的燕京,春意盎然,柳絮飘飞,但林京山的心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戈壁滩。
六月底,中国的核导弹,将划破长空。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404所有史以来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氢弹理论组在四月中旬拿出了修改后的方案终稿,林京山审阅后签字,报送国科委和二机部审批。
子午仪卫星的星载时钟在五月底完成了小型化,重量控制在四公斤八,比设计指标还低了二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