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知跟他道谢、客套几句,他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没多会,她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位闻总似乎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这让她开始有点慌张。
直觉告诉她昨天晚上醉酒后可能做了一些极为丢脸的事情,导致现在闻总一见着她就会觉得尴尬,所以一直在回避视线。
于是,花知也不敢在多说话了。只闷头吃东西。
然而,静默了一会儿之后,闻于夜反倒先一步开口了,不紧不慢,像是说着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从前有个作者,第一次写小说就大获成功,得到了很多读者的喜爱,还收获了一批粉丝。于是,这位作者突然间就像是有了一种使命感,他挖空自己找灵感,继续写,不停的写,每年至少写出两本。
然而很奇怪,除去他第一次写的那本之外,接下来写的所有小说都反应平平。这位作者起初难过,后来又打起精神继续写,可是表现依旧不好,有些读者粉丝们甚至开始骂他不想写可以不写,没必要勉强自己写出一堆垃圾。
终于,这位作者开始慌了。他开始反思,为了迎合读者口味,他采调、研究,哪些题材讨喜,哪些肯定会被骂,一条一条的都做着笔记,以至于他每写一段话时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怕又踩到什么雷招来各种各样的讽刺与谩骂。
就这样又写了几年,他越写越难过,越写越痛苦,每打出一行字就如同在他身上划伤一刀。于是渐渐的,他彻底失去了写东西乐趣。”
闻于夜停顿了片刻,平静的呼吸两下。
“突然有一天,他受不了了,他用之前注册小号给自己刚写的新小说写了一千多字骂评,写完之后,他又给自己之前所有写的文章都写了不下于五百字的评论。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解恨,他又跑到其他作者那里写评论,褒贬不一,他用他自己对文学作品的理解给每部读过的小说写评论,不吝惜赞美,也一点也不保留批评。
然后,很快的,他突然发现自己自由了。从那之后,他没再写出一章新的小说,他改做成了一个非常毒辣犀利、见解独特的书评人。每天只看书不写书,对着那些作者好的夸,坏的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故事最后,他创立了一家网络公司,专门对图书、影视、音乐的进行推荐、评论、比较,网络公司一举成功,听说最近已经准备上市了。”
真是一个好长的故事,前半段听起来像是一个壮志难酬不被理解的悲伤故事,而后半段听起来又像是个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励志故事。
花知听着听着就忘记嘴里还在吃东西,她有半举着汤勺,定在那里,有些费解。
总觉得闻总正在绕着一个很大很大的圈子。
那他到底想说什么?
幸运的是,闻于夜好像看出来她的困惑。
“我就是想说,”他跟她解释,“人生很长,并不只有一条路。”
哦,原来是早晨起床的一晚鸡汤。花知突然明白过来,闻总还在为她昨天晚上发的酒疯做开导。
那是花知自认为的第一次与闻于夜的见面。她觉得他有点奇怪,但是是个很有教养、很善良、很好的人。
而她以为的第二次见面是两个月后,在一个颁奖盛典上。
“这个发热毯是谁送的?”
11月的北方已经开始降温,盛典会场上,女明星一个个争奇斗艳,穿的露胳膊露腿。
花知刚下红毯,身上很快被助理披上了一个绒毛披肩。
在营销号或者站姐们的镜头里她已经算裹上了衣服,但是还是寒冷,要裹上十斤重的大棉被才能真正舒服。
但在如今这样公开、手机摄像头无处不在的场合,她已经不可能再多穿了。
“哦,是闻总,他说印象中您很怕冷。”引导员笑着跟她说。
毛毯自带一点温度,就像那天晚上搭在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
花知心跳莫名的失序,会场上人来人往,在她眼里都变成了交叠的重影。
“闻总他在哪?”她飞速的从脑子里找好托辞,“我想跟他说声谢谢。”
“应该在楼上的贵宾间吧?”
引导员说的不确定,花知顺着他的手指抬起头。
三楼的贵宾间可以看到活动会场里几乎所有的角落,她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包间。
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那些感谢的话无形中就成了动力,她走出会场,坐上了大堂电梯上楼。
虽然即使上去了也不知道在哪个房间,但是此时她有点顾不上那么多,脑子发热,扯着一根弦。
结果刚出电梯,就发现闻于夜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高高俊朗的站在了走廊的尽头,就像是在专门等着她一样。
花知的心脏突然猛地扑通起来,慢慢走过去时才发现闻于夜可能只是正好站在窗口抽烟。
“花小姐?”他喊她一声,语气中带着犹疑。
“谢谢你的毯子。”花知只好这么解释。
闻于夜抿了下嘴,笑容就像孩子般,“没什么,都是包厢里东西。”
花知对这个回答不感意外,但她此刻还不想离开,“闻总,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闻于夜转过身,似乎好奇她要说什么,指尖的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像是薄薄的一层细纱,不透彻。
“您之前说人生很长,路不止一条。我小的时候经常幻想着自己长大后有个幸福的家,有个爱我的丈夫,有个可爱的孩子,还有一条白色的小狗。一家四口,躺在草坪上,就像洒满阳光的一幅画。
冷了就穿上厚重的棉袄,热了就穿着泳衣去海边游泳,没那么多人认识我,我也不想认识那么多人,安安稳稳的,没有好坏的评论、也没有各种营销手段。”
花知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把人看得更真切,“您觉得,我的人生还能有这样一条路吗?”
闻于夜看着她,眼睛如同璀璨星河,过了许久,他回答说,为什么不能?
再后来,又吃了两顿饭。
再再后来,就是结婚。
领证、官宣、息影,热搜上爆了两条,持续了大半天。
网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吃瓜、嘲讽、看热闹。
唯一觉得有点难过的是她的那批粉丝,因为稍微了解过她,所以不清楚,不明白,也不理解。
明明一切感觉都还挺好的啊,电影的口碑也还可以,溜的几个电视剧的饼也不算差,就是前几天的红毯那也依旧是美艳动人,几乎可以拉踩现场的所有女明星。
黑粉,黑贴确实还有不少,但是这些一直都是有的,而且那些帖子比刚出道时那两年已经弱鸡了很多。
为什么呢?明明已经熬过去那么多艰难的时刻,为什么反而在这样一个看似太平的时刻突然地就坚持不下来了呢?
花知大概自己也不懂,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突然间的冲动只是源于什么?
是猝然的厌倦?是安逸的堕落?亦或是……一刹那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