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润莹本来安排了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云嬛来将宋芋引到她自己的院落,可是方走到半路便被崔姨娘派来的人以要事为由给截了去。
这云嬛也是无奈,便由着崔姨娘身边的丫鬟随便指了个婆子来指引宋芋。
婆子引着宋芋到了另一处院子,将她安置好,吩咐了贴身照顾她的小丫鬟几句后便带着浅浅的笑意准备回去覆命了。
宋芋到底也是知事理懂规矩的,囊中虽羞涩,但还是给了些许打赏意思了下。
到底是自由惯了,现下还不太习惯人照顾自己,宋芋便将丫鬟屏退在了屋外。
现下屋中只留了宋芋一人,她便在寝居内四处踱步打量。
这厢房有些许简陋,各处的摆设虽说不廉价,但是经了岁月,看起来很是陈旧。这与宋润莹方才与她说的精心准备的屋子简直天壤之别,宋芋只觉得自己走入了买家秀。
她走到一处置放衣裳的木桁前,借着清辉,眼见那刷漆成朱红色的外面包染了一层雾蒙蒙的灰色,蹙着眉用手指去拭了一下,看到三只指腹上浓重的灰色,她不禁蹙紧了眉头。
回首斜看去。
一抹月华透过碧纱窗而入,细薄的月光斜打在红木山水屏风上,在发黄的江月图间投照出一块明亮的光圈来,宋芋清晰可见在空气中飞扬的颗颗细密的扬尘。
宋芋捏了捏酸胀的肩膀,看来又是一阵大功夫呢。
宋芋整饬好寝居,舒舒服服地沐浴过后,便寻了张杌子来坐在疏影斜窗前,看着漫天的银河星子。
虽是个一进的小院子,器具设施古拙了些,但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人庇佑,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且这四周种植这绿竹疏桐,环境是极其的清雅怡人的,晚风轻轻带过树叶簌簌微成声,将宋芋心中因环境不佳而产生的一些莫名的惆怅和感慨都在此间细细碎碎地拂平了。
...
定北侯府
书房裏点着豆大的灯火,透过笼罩的薄纱显示出朦胧的光亮,将支颐在书桌上观书的清瘦身影曳长在白墻上。
陆元正将手抵在案几上撑着脑袋浅眠。
他自小便在极其严苛的家教环境下长大,被家规约束惯了,便是日常休憩、用饭、坐行...都将腰板挺得板板正正的,丝毫让人找不出错误来。
奉壹撑着一只琉璃夜灯走在廊庑下,他行步浅浅地,生怕惊扰了陆元。
奉壹蹑手蹑脚地将门牖推开,见挂着书法的紫檀木高脚方凳上置放的莲花香炉上的幽香方随着最后一抹清烟燃尽,他便用雕花香器将香灰推平后准备从檀木盒中取香片替换。
“不必。”短短二字不带任何的情绪起伏,陆元清冽的嗓音在这一方室中响起,仿佛珠玉落地,却在深夜间平添凉意。
奉壹应喏,然后走到陆元身边,做着叉手礼微微躬下了身子。
陆元将书页放下,微微将眼帘垂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何如?”陆元看向他,烛火摇晃在他漆黑的眸子中,更添了几分幽魅。
奉壹不赘多言,径直开门见山,“郎君果真神机妙算,问题便出在运送绸缎的箱子裏面。”他解释是这些箱子中有夹层,且制箱子的材料是选用百年生的铁桦木,坚硬无比,若是未用特定的手法,便是奋力的砸摔箱子也是徒劳无功。
陆元在书案上轻点的食指顿了下,然后又点了三下。
“郎君,已经派人在盯着了。”奉壹保持着交叉礼,毕恭毕敬地答道。
陆元仍是用修长的二指将额头撑着斜斜地倚靠在坐具一侧,他似乎在思忖何事。室内静了半晌,就连灯花‘劈吧’作响的声音都能落入耳间。
冷清的银辉透过镂空的雕花木窗棂上散成一层薄纱,落在陆元身上。陆元指骨分明的手指在腕间垂着的二十一颗紫檀木佛珠上一一滑过,嗓中也低低地声着佛经,但他好像有心事,奉壹註意到陆元将‘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凈,不增不减’一句喃喃完后便径直地跳向了‘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但是,陆元的事情,若是他不想说的,他也不便去多加过问。
“还有。”陆元的声音依旧清冷凛冽,凤眸微微半掀,却显得十分不走心。
陆元处在清辉中的那只天生便无半点情意的凤眸对上了添芯后燃得极旺的灯火,幽深漆黑的冰井中便是有火焰在跳动,外层的冰凌也仍是泛着凉意。
“郎君可是想过问宋润玉那双儿女的事情?”
陆元踌躇了半晌,将桌案上反盖的书卷重新执起,才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算是吧,近来长安城也无半点新鲜事,左右不过是想看些热闹罢了。”
“属下早些时辰擅自主张去查了一下。”奉壹作为陆元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跟在他身边这么些年了,自然是能一眼瞧出盯着陆元的那些人到底是哪个脚趾头在动。
今日甫一出门,他便註意到了宋祈渊,瞧着宋祈渊对陆元带着打量的眼神,登时他心中便有‘眼神好油腻猥琐一男的’,正当手中淬了麻药的银针都蓄势待发准备教训下他时,他突然想起在扬州时,跟在宋芋身边每日他一去扫尾准备见到在街檐下抱锣睡觉的宋祈渊。想着陆元当初对他们的仁慈以及一贯不爱多管闲事的陆元今日竟对宋芋出手相助,也算是种特殊照顾,便又默默地将银针收了回去。
“他们起先在扬州的时候受了家中姨娘伙同外人的欺负,先前与宋润玉交好的那个刺史对此事也是充耳不闻。许是受了家中姑母的接济,现下便来长安了。”奉壹提了下他们的姑母宋润莹是永康伯爵府的主母,然后简单地捋了下他们家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