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郡王府。
明梵正挑着向温庭禀报应辞的行踪。
“姑娘夜间去了大理寺,
大概是想查阅应家的卷宗。”
温庭抬头看了明梵一眼,沈思了片刻道:“大理寺的卷宗,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她既是在找了,
便找机会透些线索给她。”
“是。”明梵拱手。
温庭又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要说的,
便说。”
明梵咳了一声,
然后道:“姑娘险些*t
被发现,
后来似乎被大理寺少卿大人救下,
然后带回去了。”
明梵说到应辞险些被发现时,温庭的面上还是一片担心,
可等他全部说完,温庭面色就变得十分古怪,
说不出来是什么样,
反正看了怪叫人害怕的。
等了半天,
等不到温庭回话,
明梵慢慢退了出去。
大理寺少卿就是陆子晏,他还清楚的记得温庭一剑劈开兰若寺厢房门的时候,还是早些出去,
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陆府。
应辞在陆子晏的安抚下,最终还是平静下来,没有被恨意冲昏了头脑,
然后不管不顾地闯去贤王府。
应辞在陆子晏安排的房间内住下,
她打开窗,让凛冽的寒风直吹进来。
这房间裏,
实在是太闷了,
连带着她的心,
也堵得慌。
她靠坐在小榻上,
透过打开的窗,能看到漫天的星星。
陆子晏说的对,此事要从长计议。既是知道了仇人是谁,这一辈子,都不会让他逃脱。
应辞住下后,陆子晏每日散衙之后,便来应辞这裏陪着她。
或是饮茶对弈,或是陪她练剑。
看上去闲适的很,心裏却时时紧绷着,生怕应辞想不开做傻事。
在应辞再三保证之后,陆子晏才放下心来。
“子晏哥哥,三年我都等得,还等不了接下来的日子吗?”应辞笑了笑,总归余生,也没别的什么事要做,她有漫长的日子可以去谋划。
陆子晏扯了扯嘴角:“好,来,我陪你练剑,你小时候不曾学武,没想到现在竟是一身让人惊嘆的剑术。”
应辞拿起剑,笑了笑:“好。”
两人的剑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几个回合之后,两人剑尖错开,站定,微微喘着气。
应辞动了一步,准备坐下,忽然“嘶”了一声。
陆子晏忙上前,扶着应辞的胳膊,神色紧张:“怎么了?可是伤到了?”
应辞摇了摇头,慢慢揉着肩背处:“无妨,之前练剑的旧伤,偶尔发作,不碍事。”
就算温庭说她根骨不错,可到底开始习武的年纪已经太大了,一次练剑时拉伤了肩背,便留下了些病根。
平日裏还好,察觉不出,可真要发作起来,也是个折磨人的痛。
陆子晏扶着应辞在石凳上坐下,落日余晖,照着两人的侧面,仿佛身上都发着光。
应辞一手扶肩,脖颈修长,从温庭的角度看去,背对着他的陆子晏正低着头,似是在检查应辞的肩背,双手都搭在应辞的肩上,靠的极近。
明梵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得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朝身侧的人看去。
自那日温庭知道应辞在陆府后,便又做起了这树上君子,伤势还没完好,便每日都要来这陆子晏的府裏转上一遭,偏又不惊动应辞,只藏在树上远远地看一段时间。
前两日裏,那两人虽然时常在一处,其实相处之间也还算寻常,未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温庭的脸色便已经十分难看。
今日这场面,明梵有点不太敢*t
去看温庭的脸色。
可不敢也要看,谁知望过去,温庭一脸平静,脸色甚至还没有前几日那样难看。
明梵有些摸不着头脑,再朝院子那边望过去,人已经走了,似乎是进了房裏。
“走吧。”温庭负手平静道,说完,便跃身离开。
明梵紧跟而上,想不明白。
月上枝头。
应辞坐在房间裏,衣衫半褪,露出半抹香肩。
陆子晏还是不放心,让人送了些活络舒筋的药过来,既是一片心意,便还是不要辜负了。
应辞一手举着药膏,一手轻轻地往肩后涂着药。
房间裏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哔啵地响一声,其余时间,甚至能听到清浅的呼吸声。
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接过了她手中的药膏。
应辞一惊,迅速回头。
自她学武后,对气息变化就变得更加敏感,已经很少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而她毫无察觉的情况。
待她看清了来人,一时楞在了远处,甚至连半敞的衣衫都忘了拉起。
她神色有些覆杂,自从她出了安郡王府,她就已经极力克制着,不去想温庭。算来算去也才十几日而已,她却觉得好像许久未曾看到他了。
温庭轻轻扶着应辞的肩膀,将应辞的头扭了回去,声音温润:“忍着点。”
说完,他又从应辞手中拿过刮片,继续应辞方才的动作。
室内又恢覆了安静,呼吸交织,交缠。
明明只是片刻的事情,应辞却觉得好像过了许久。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她已经许久,不曾和温庭有过肌肤之亲。
温庭手指触到的地方,一阵酥麻。
“好了。”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像是在她耳边说的。
但到底是好了,应辞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迅速地拉起衣衫,穿戴整齐。
温庭亦放下了药膏。
两人想对而立,一时静默。
“你去过大理寺,看过卷宗了?”温庭打破沈默的气氛。
应辞点了点头。
“看过了。”她顿了顿,“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还险些被发现,多亏了子晏哥哥……”
平日裏她大概不会说这样多的话,只是现在两人这样站着,她有些局促,不自觉地就多说了些话,想表现地一切如常。
应辞说着话,温庭突然上前,一下子便将应辞抱进了怀裏,声音低沈:“不要再提他。”
很久以前他是不怕的,可今天看到他们二人在一起,应辞还这样一声声地喊着子晏哥哥,他忽然就怕了。他怕她真的会从他的生命裏退出,两不相干。
应辞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手推拒:“你先将我放开。”
应辞推在身前,温庭一声闷哼,双手松了些。
应辞脸色一变,忙问:“怎么了?”
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她又去看他的胸前,冬季的衣衫厚实,温庭今日穿的又是玄色,她看不清楚,便将外衫扯开,在看裏面,裏衣裏果然渗了血。
“你快放开我,伤口又裂开了。”应辞焦急道。
这次*t
她终于挣脱开,然后打开柜子去取药和纱布,好在练武时偶有受伤,她养成了备药的习惯。
温庭就这样看着应辞,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嘴角竟隐隐有了笑意。
应辞无暇想那么多,取了药后就拉着温庭坐下,熟练地解开温庭的衣衫,然后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应辞心口蓦地一疼。
她学的是杀人术,是温庭亲手教她的,那天,她并没有留手,一剑既出,便无活口。
她使出全力,带着洩愤的意味,那一道坎,太难迈过了。
每一次练剑,都是这样,剑气裏夹着恨意,温庭每一次都能躲过,所以她一次比一次用尽全力。
可是那天,他没有躲,硬生生地受了那一剑,她使的剑,没有人比她知道,那有多痛。
温庭静静地看着应辞替他包扎伤口,似乎看到了她初进丞相府的样子。
在应辞包好伤口微怔时,温庭握住了她的手:“阿辞,跟我回去吧。”
应辞抬头,温庭的双眸中,似乎涌动着无数的情绪,怜惜还是愧疚,她分辨不清。
她咬了咬唇,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来,克制着声音裏的颤抖:“你疯了吗,温庭,你看看你胸前的这道伤,这是我刺的!”
“我为什么要回去?”
“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我们两不相干!”
应辞说完,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她差一点,就要说好了。
“你不想报仇吗?你该知道,让应家灭门的人,不是只有我,我知道是谁,留在我身边,让我帮你。”
温庭觉得他是真的疯了,应辞离开王府后,他才知道,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他可以不择手段,爱也罢,恨也罢,他都不在乎!
应辞定定地看着温庭,声音忽得淡漠:“不在你身边,我也知道,温庭。应家的仇,不必你插手。”
温庭楞住,她竟知道了。明明明梵还没来得及透露给应辞,她怎会知道。
“温庭,当日在岐山所查之事,是不是与贤王有关?”应辞恢覆了平静。
温庭沈默。
应辞知道自己猜对了,瞬时有些激动:“既是证据确凿,为何不替应家翻案?”
人可以死,可死的方式有许多种。背着骂名死,还是载着荣耀亡,太重要了,他的父亲铁骨铮铮,若是沾着这样的臟水,泉下岂能安息。
温庭抬头,看着应辞,双眸泛红,故作坚强。
他将人拉入怀中,放在自己腿上,在应辞挣扎之前,便道:“阿辞,乖一点,先听我说。”
“贤王栽赃陷害应家,证据确凿,每一句证词,每一件证据,都完完整整地保存着,他逃不掉的。这一切,本就是为应家准备的,三年前便准备好了。”
“只那时,烨帝宾天,新帝初立,北狄犯境,内忧外患之际,实在不宜再斩皇室宗亲,使朝堂动荡。苏家势大,贤王轻易动不得。所以筹谋三载,直到今日。”
“阿辞,你的仇,应*t
家的仇,我必须插手。即便你不允许,也来不及了,这一切,很快便要结束了,阿辞,你只需要看着,看着那些害了应家的人,不得好死。”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帝位稳固,也足以让一个大家族由盛转衰,再无力与帝威抗衡。别人只知新帝冷落了这个曾经的权臣,但却不知俞泓煊与温庭在这件事上高度统一,一切都在慢慢地做着,直到现在,可以安稳除掉,而不影响大祈根基。
这一切本就要尘埃落定了,所以他才准许明梵透露一些线索给应辞。
不是为了让她筹划如何去报仇,而是让她知道,害了应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景元三年,冬至前。
贤王因勾结敌国,陷害忠良获罪,囚于大理寺。听说前去抓人的那日,贤王正在温柔乡裏醉生梦死。
坊间传闻,那日前去抓人的官差看到,贤王府裏有座院子,关着大量美姬,容颜娇美,却个个神志不清,精神恍惚,再有医者检查后,才知,那些女子衣衫之下,皆是可怖的伤痕,都是贤王所留。
那看似风流倜傥的贤王,原来却是个荒淫无度之人。
应家终于得以翻案,满门忠烈,应泰初被追授为忠义侯,上天垂帘,应家有一女幸存于世,恢覆身份,赐宅院金银,以作补偿。
应辞留在安郡王府的事,几乎心照不宣,所以封赏的圣旨,是送到了安郡王府。
而温庭,又带着圣旨,辗转去陆府找应辞。
那日应辞终是没有跟着他离开,但现如今应辞有了自己的宅院,实不必还留在陆子晏那裏。
翻案的消息前几日便已经出来了,应辞坐在院子裏晒太阳,难得的好日子,阳光明媚,似乎连风都暖了起来。
那日温庭告诉她一切时,她满心的震惊,那些话,虚假的像哄骗之语,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她才真正踏实下来。
温庭进来时,应辞正闭着眼睛,嘴角是惬意的笑。
温庭立在原处,不忍去打扰,他已经太久没有看到过应辞这个模样。
后来的那些日子,皆是清清冷冷的冷淡模样,每日只是绷着脸练剑。
吹过来的风有熟悉的气息,应辞睁开眼,看到了温庭。
应辞站起来:“来了?”
“嗯,来接你回家。”
应辞笑了起来。
圣旨中赏赐的那座宅院,便是原来的将军府,她这一次真的可以回家了,真正的家。
“我去与子晏哥哥道别一下。”
温庭颔首,没有阻止。
等应辞回来,陆子晏也一起来了,特来相送。
应辞带着整理好的东西,坐上了马车,温庭道:“阿辞,你先回去,我与陆少卿有些许事情商谈。”
应辞点了点头,不疑有他。
应辞离开后,温庭与陆子晏在庭院中坐下,屏退了所有下人。
温庭方才面对应辞的些许柔意瞬间消散:“陆子晏,你可知本王要与你谈何事?”
“下官不知。”陆子晏答。
温庭扭头,盯着陆子晏:“阿辞*t
该知道的仇人都知道了,只有些人,不是阿辞不知,便可以心安理得,贤王已经惩治,该轮到陆府的,也迟早会到。”
陆子晏浑身紧绷着,闭了闭眼:“罪有应得,陆家无话可说。”
“陆家什么样,本王不在乎。本王今日来,只是来告诉陆少卿,他日陆家入狱,罪名自会安排好,你最好不要让阿辞知道,陆家做了什么事。她已经承受了太多了。”
温庭难得带了几分狠厉。
“她这辈子,都不会知晓。”陆子晏仿佛抽干了浑身力气。
他怎么敢让她知晓。
他该怎么告诉她,她最敬爱的陆伯父,因与应伯父同为将军而得不到重用,郁郁不得志,便勾结贤王,陷害应家,还以她作为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