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恭总归是北齐的兰陵王,据杨整说,武艺不弱,而且骁勇善战,异常彪悍,杨整和杨瓒恐怕大兄一个人过去吃亏,便执意一同前去。
杨广为了讨好杨兼,时时刻刻都要跟在杨兼身边,便揪着杨兼的衣角,一副很粘人很腻人的模样,也一并子往偏院而去。
杨兼扣留北齐兰陵王这个事儿,是保密的,除了弟弟们和小包子,连隋国公杨忠都不知道,毕竟高长恭是北齐人,倘或传出去不知道会惹来甚么麻烦。
所以杨兼特意将自己的结拜弟弟安排在隋国公府的偏院,这个地方旁边是库房,一般没人到这面儿来走动。
杨兼端着木承槃,走到屋舍门口,仆役推开大门,恭敬的请杨兼走进去。
医官堪堪看诊完毕,写好了方子,正要去抓药熬药,嘱咐说:“这位郎主气血不足,加之身上又有旧疾,若是再如此断食,怕是时日无多啊。”
杨兼点点头,便让医官退了下去,又示意杨整,杨整遣了仆役全都退出去,“嘭!”一声,将大门死死一闭!
屋舍不是阳面儿,白日裏都稍微有些昏暗,又拉着帐帘子,更是阴沈沈的不见日光,高长恭便躺在帐子床上,他分明听见有人走了进来,却不睁眼目,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杨兼将奶茶放在床头的案几上,声音很是温和,说:“老四,听仆役说你胃口不好,为兄特意为你熬煮了奶茶,来尝尝这浆饮合不合你的口味儿?”
高长恭依然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也没睁开眼目,仿佛死了一般,不过他却开口了,声音沙哑中透露着一丝丝的虚弱,冷漠的说:“放了我,杀了我。你大可以算一种。”
杨兼挑唇一笑,根本不理会他的话,仍旧自说自话:“这甜口的奶茶加了芋泥,醇香的很,这咸口的奶茶加了肉干和炒米,开胃又顶饱,小四儿你更喜欢甜口,还是咸口?”
高长恭又没了反应,这回连说话也不说,定定的躺着。
杨兼不嫌弃冷场,端起咸奶茶,说:“那就先尝尝咸口罢,你多日未有进食,先吃点流食倒也是好的,等缓一缓再吃旁的,也免得胃疼。”
杨兼矮身在床牙子上坐下来,端着咸奶茶,十足的温柔,舀起一勺来,稍微吹凉一点,餵到高长恭唇边,哄孩子一般说:“来尝尝,张嘴,小心烫。”
高长恭却仿佛被杨兼激怒了,“嘭!!”突然动作,猛地劈手打掉杨兼手中的小碗。别看他虽然绝食了几日,但高长恭身子底儿好,乃是习武之人,力度当真不小,咸奶茶的小碗瞬间打飞出去,直接撞在旁边的墻面上,“哐啷”一声又扣在地上。
碗中的咸奶茶飞溅出来,洒了杨兼满身都是,奶茶刚出锅没多久,虽不是滚烫,但还是热乎乎的,浇在杨兼手背上,登时通红一片。
“大兄!”
“大兄!?”
“父父!”
小包子杨广、杨整和杨瓒立刻抢上来,杨整眼睛一瞇,手臂肌肉隆起,情急暴怒,一把抓住高长恭的衣襟,发狠的将他从床上提起来,脸色哪裏还有往日裏的憨厚,蒙着一层冰冷的阴鸷。
杨瓒赶紧将随身的帕子拿出来,小包子则是用帕子给杨兼擦掉手背上的奶茶汤水,嘟着小嘴巴,呼呼的吹气,说:“父父,疼不疼鸭!”
杨瓒冷声说:“高肃,你别不知好歹!”
高长恭冷冷一笑,说:“好歹!?与你们周人蛮夷,有甚么好歹可说!?”
杨整黑着脸,说:“你!”
杨兼的手背烫伤并不严重,只可惜了那碗咸奶茶,杨兼站起来,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汤水,阻止了杨整的动作,倘或不是杨兼阻止,估摸着杨整已经上手打人了。
哪想到杨兼不怒反笑,说:“小四儿啊,为兄心裏清楚得很,你不就是想要激怒我,让我干脆杀了你么?你放心,为兄不会让你得逞的。”
高长恭脸色一僵,似乎被杨兼看透了心事,狠狠的抿着自己的嘴唇。
杨兼惋惜的看着地上的咸奶茶,摇了摇头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奶茶,裏面还有肉干呢,浪费可耻,今儿为兄必须好好教育教育你,就算是再生气,也不能浪费粮食,你知道农民伯伯多辛苦么?”
高长恭瞪着眼睛,听着杨兼和自己“扯”,冷声说:“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哪裏那么多废话!你便是不杀我,我也不会吃你一口粮食,你也听医官说了,无需你动手,我身上还有旧疾,也就这几天时日了。”
杨兼随和的笑了笑,说:“是啊,兼大老远把你抢回来,你这说死就死的,我也太亏了不是么?”
其实兰陵王留在北齐,最后也会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倘或能和杨兼站在一个阵营,反而救了自己。不过事情还没有发展,兰陵王自然不会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相对比自己的母国北齐,杨兼更像是敌人。
杨兼说:“无妨,虽然小四儿你砸了一碗咸奶茶,但为兄这裏还有一碗甜奶茶,你现在气血两亏,吃点甜食正好,这芋头也补气,再好也没有了。”
高长恭冷酷一笑,当真别说,他虽饿了几日,两颊微微凹陷,但颜值摆在那裏,即使冷笑也别有风采。
高长恭不屑的说:“做梦!我高长恭便是死,也不会吃你一粒粮食!”
杨兼摇摇头,说:“看来是为兄太宠着你了,老四你不太清楚自己的立场啊,你现在可是俘虏,今日为兄好好儿的给你上一课,甚么叫社会。”
高长恭听得半懂不懂的,干脆不理会杨兼。
杨兼说:“兼最后问你一句,这甜奶茶,你是饮,还是不饮。”
高长恭冷冷的说:“大丈夫,宁死不屈。我高长恭死且不怕,还怕甚么?”
杨兼笑着抚掌说:“好,这可是你说的。你自己不饮,信不信我嘴对嘴餵你饮?”
“你……”高长恭怕是做梦也没想到,杨兼竟是如此无赖之人,一时间瞠目结舌,楞是没有反应过来,当真成了一个结巴,也怪高长恭初出茅庐,还太年轻了一些,无法与杨兼这个老油条比拟。
别说是高长恭了,就是二弟杨整,三弟杨瓒,也一脸天崩地裂的怔楞,怔怔的望着杨兼,久久不能回神儿。
杨广:“……”
小包子抬起肉肉的小手,揉了揉额角。
杨兼笑着说:“左右你要是不觉得恶心,我也不觉得恶心,我若是觉得恶心,你肯定比我还恶心。”
他仿佛在说绕口令,每说一句,高长恭的脸色便铁青一分,最后青黑的几乎变成了烧焦的锅底。
杨兼掸了掸自己的衣袍,很是无所谓的说:“反正我这个人,便是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我也做的出来,毕竟嘛……我可是一条疯狗,疯起来会咬人的。”
高长恭那俊美的脸皮抽动了好几下,似乎在衡量杨兼的话。最后把心一横,别着头不理会杨兼,他似乎觉得杨兼是在吓唬自己。
“不信?”杨兼“啪”一声将腰扇随手扔在地上,还把腰上的各种玉佩也摘下来,似乎是嫌弃这些东西碍事儿,随即攘起袖袍,把袖子推到手肘之上,还紧了紧腰带,一连串儿动作看得众人头皮发麻,挥手对杨整说:“老二,给为兄按住他,别叫他跑了。”
杨整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十足忠犬的说:“是,大兄!”
高长恭武艺惊人,奈何饿了许多天,此时虚弱无比,而且潼关一战,高长恭初出茅庐,身上满是旧伤,倘或平日裏高长恭和杨整对阵,不知是谁输谁赢,但今日,高长恭几乎没甚么胜算。
杨整大步走过去,“嘭!”一声压住高长恭胳膊,将他结结实实钉住,动弹不得。
高长恭这时候才信了杨兼的邪,瞪着眼睛怒喝:“放开!放肆!!你竟如此无礼!你们要做甚么!”
一时间,屋舍裏充斥着挣扎声和怒斥声,三弟杨瓒感觉自己的头疾要犯了,这场面儿让人有些没眼看,连忙撇过头去装作看不见。
小包子杨广淡定不少,但也觉得眼皮狂跳,忍不住伸手压了压眼皮。
杨兼挽起袖子,大步踏上去,“嘭!!”大马金刀的踏着床牙子,一手端起甜奶茶水精杯,大义凛然的便要送到唇边。就在此时,杨兼的动作突然顿住了,笑着说:“险些忘了,为兄对甜食不服,不能食甜。”
高长恭还在奋力挣扎,身上伤口险些崩裂,满头冷汗,听到杨兼这话,狠狠松了一口气,真是信了杨兼的邪,他果然是戏耍自己的。
哪知道杨兼下一刻回手一指,指着躲在一边“免战”的三弟杨瓒,说:“老三,你来!”
杨瓒正在免战,突听大兄提到自己,惊诧的指着自己,说:“我、我来?为、为甚么是我来?”
杨兼一本正经的说:“长兄如父,为兄让你来,自然有你来的道理。再者说,为兄对甜食不服,喝一口要是餵下去,小四儿是活了,你大兄就此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杨瓒眼皮狂跳,日前在原州猎场,杨兼可是在众目睽睽下饮了酪浆,不也活蹦乱跳的,还徒手穿了梁国公世子的琵琶骨,没见半点子不好啊。
杨瓒使劲摆手,说:“我不行我不行,我当真不行……”
他说着,目光一转看到了杨整,指着杨整说:“二兄,让二兄来!弟弟不够稳重,这等子事情,还是让二兄出马为好。”
杨整兀自压制着高长恭,“皮球”却突然踢到了他的跟前,杨整有些发懵,结巴了一下,说:“啊?我、我?”
杨广已经没眼看这个场面儿了,杨兼却振振有词,说:“老二,就看你的了,给他点子教训,你上阵杀敌都不怕,这有甚么可怕他,又不掉块肉的,你餵他!”
杨整是个好忽悠的,听杨兼这么说,好像有道理,也不掉块肉,反正自己也不吃亏,当即便豪气的说:“好!我来!”
他说着,接过甜奶茶的水精杯,“呼——”一声,拿出了“对瓶吹”的架势,足足含了一大口甜奶茶进嘴裏。
杨整没有用吸管,含了一大口,随即“嘭!”一声,狠狠将水精杯撂在案几上,他的动作凌厉,透露着一股骁勇之气,奈何水精杯一拿下来,杨整的嘴边竟然挂着奶茶胡子。
杨兼差点子笑场,强忍笑意,说:“对,按住他,别让他跑了,餵给他。”
杨整扔下杯子,桎梏着高长恭,满嘴的奶胡子,便要狠狠低下头去。高长恭脸色铁青到无以覆加,气得浑身打飐儿,终于一咬牙大喊着:“我用食!我用食还不行么?”
杨兼笑瞇瞇的,露出一脸了然的表情,说:“不绝食了?”
高长恭死死盯着杨兼,咬着后牙,十足不甘,说:“……不了。”
杨兼又说:“早这样多好?”
他说着摆了摆手,对杨整说:“行了,老二,放开他罢。”
杨整还含着那口奶茶,此时“咕咚”一声咽下去,只觉得不管饮多少次,这奶茶的滋味儿当真是无比美味。
杨兼把水精杯裏另外一半奶茶倒出来,特别贴心的给高长恭换了一只杯子,因着他看出来了,高长恭似乎有点子洁癖。
杨兼将奶茶推给高长恭,笑的善解人意,说:“乖弟亲,你先饮点奶茶垫垫肚子,可别饿坏了,一会子为兄便吩咐膳房,给你做一些好消化的汤饼来。”
高长恭十足不甘心,但面对杨兼竟没有一点子法子,杨兼便是个怪胎,他总能万分精准的掐住旁人的脉门,而且……兵不血刃。
高长恭接过杯子,敷衍的轻轻呷了一口杯中的奶茶,他也是北朝人,素来不饮茶,听说是甚么茶,便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些不屑,哪知道这一口饮下去,竟别有一番滋味儿。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断食数日,腹中饥饿难耐,只觉这奶茶甘甜可口,甜味不腻人、不过分,奶香十足,后味还弥漫着茶香,微微回苦,却不苦涩,反而苦中又透着一股子清香的甘甜。
不管日后的高长恭多么不可一世,眼下的高长恭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他极力掩盖着自己的表情,但杨兼一眼便看得出来,这高长恭也极为喜欢奶茶。
杨兼笑瞇瞇的问:“味道如何?”
高长恭立刻收敛表情,装作冷酷不屑的模样,淡淡的说:“尚……”尚可。
高长恭一句话没说完,杨兼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已经自问自答地说:“好喝?你喜欢便好。”
高长恭:“……”
高长恭所幸不理会杨兼了,他腹中饥饿难耐,浑身无力,正需要一些吃食,这奶茶的滋味儿又如此美味儿,高长恭便大口饮了起来。
杨兼拍了拍高长恭的肩膀,说:“慢慢饮,膳房还有,为兄这就去让膳房做些好下口的汤饼,一会子再给你端些奶茶过来。”
他说着转身要走,但似乎想起了甚么,又转回头来,“苦口婆心”的对高长恭说:“是了,弟亲切忌,以后千万不要和比你脸皮厚的人,比脸皮。”
杨广:“……”父亲的言辞之中,不知为何,略微有些自豪之意。
杨广头疼欲裂,不过仔细一想也对。杨整和杨瓒不了解兰陵王此人,但杨广知道,他便是日后令北周如鲠在喉的战神,但凡出征无往不胜,北周的士兵只要听闻兰陵王的名讳,看到兰陵王的鬼面具,皆是逡巡不敢越界。
就是这样的兰陵王,竟被杨兼用“无赖”之法,巧妙的制衡压制住,而且可以说是无力还击。
杨兼手背还红着,下摆也在腰带裏,袖子卷起来,衣襟上染着咸奶茶的污迹,但不妨碍杨兼翩翩然的自得悠闲模样,他“哗啦”一声抖开腰扇,招呼着弟弟和儿子,说:“走罢,收工。”
杨兼首战告捷,心情大好,迈着悠闲的纨绔步子,“吱呀——”一声将舍门拉开,只一瞬间,那悠闲又纨绔的笑容登时僵硬在脸上。
门外竟是有人!
杨整和杨瓒跟在后面,异口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