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兼一句话说完,整个厅堂都陷入了沈默,就在众人的诧异之间,杨兼覆又开口了,说:“突厥使者,我们大周能给的,确实不如东面的齐人多,请各位使者想想,倘或我们联手出兵,一同东伐,攻下邺城,这齐人的地盘,齐人的财宝,有一半都是您突厥的,随便怎么处置不是么?所以兼说,我们大周能给的,的确不如齐人多,这可不是个大实话儿么?”
杨兼的前半句,把突厥人都说懵了,杨兼这后半句,把突厥人又给说懵了。原杨兼并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方才那句不过是策略,杨兼实则空手套白狼,用齐人的地盘来“勾引”突厥人。
杨兼笑着说:“至于到底能从齐人那裏得到多少好处,不还是要看突厥可汗的决定么?因此兼私以为,这给的多,还是给的少,不是看我们大周,而是看您突厥的决定与作为。突厥早日签订盟约,我们早日发兵东伐,您突厥也早一日能把好处掖在自己怀裏,不是么?”
阿史那国女听他们谈论国家大事,也听不太懂,嘴裏吃着龟苓膏,耳朵裏听着杨兼那磁性又微微低沈的嗓音,只觉得说甚么都好听,立刻应和说:“是是是鸭!”
突厥使团:“……”
宇文宪:“……”
杨兼这话可算是说到了突厥使团的心坎儿裏,自然了,其实突厥人也不是不想和北周合作,他们是打定主意合作的,只是想要多捞一笔是一笔,杨兼的许诺假大空的紧,但偏偏突厥人听了,特别欢喜。
突厥使者笑着说:“早听说隋国公世子巧舌如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杨兼淡淡的说:“使者若是觉得没有甚么异议,不如今日便签下盟约,咱们双方也好放心,这等子大好事儿,宜早不宜晚,不是么?”
阿史那国女刚好吃完一碗龟苓膏,连最后的甜汤都给喝干凈了,其实她也没听清楚双方在说什么,但立刻欢快的说:“是是是鸭!”
杨兼巧舌如簧,还有阿史那国女的助力,加之突厥人就是端架子而已,如此一来,盟约竟然十足顺利的便签订了下来。
宇文宪与突厥使者签下盟约,双方收好,这便准备告辞了,宇文宪还要赶着进宫面圣,将这大好的消息呈禀人主。
阿史那国女依依不舍的送众人离开馆驿,杨兼今日来,其实并非为了盟约,而是为了拉拢宇文宪来的。杨兼帮助宇文宪敲定了盟约,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一个字儿也没有对宇文宪多说,完全是一副“做好事不留名”的模样,竟然施施然转身便走。
杨兼抱着小包子杨广,二弟杨整和三弟杨瓒跟在身后,杨瓒实在憋不住了,低声说:“大兄,你不是来拉拢齐国公的么?怎么说走便走,便不和宇文宪多说两句话?”
杨兼端端正正、堂堂正正、器宇轩昂的往前走,仿佛走秀一般,气场十足,怀裏还抱着隋国公府的“高定”,别家绝无分号的小包子杨广,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说:“自然要说两句,你们便没发现,大兄走得很慢么?”
杨整恍然大悟,说:“怪不得!弟弟还以为大兄方才坐麻了腿,才走的这般慢呢!”
杨兼:“……”
杨兼不理会老二的吐槽,笑得十拿九稳,说:“你们信不信,为兄数三个数儿,宇文宪必然自己追上来。”
“一。”
“二……”
“隋国公世子请留步!”
果不其然,杨兼根本没数完三个数,齐国公宇文宪真的从后面赶了上来,拦在众人面前,说:“请留步。”
杨兼装作一脸惊讶,明知故问的说:“齐国公,有甚么事儿么?”
宇文宪咳嗽了一声,他方才在席上,还以为杨兼是来报覆自己的,所以瞪了杨兼一眼,哪裏知道杨兼非但不是来报覆自己的,反而是来帮助自己的,一出手竟然拿下了与突厥会盟的盟约。
这对于宇文宪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帮助,卫国公宇文直谈了那么久都没有谈下来,宇文宪第二次便谈了下来,要知道无论是人主还是大冢宰,都十足看重与突厥的盟约,宇文宪拿下了盟约,必然会受到大力的褒奖,对日后也是大有裨益的。
这么大的人情,宇文宪自然要归还的,倘或是一般的“无赖”,也就不会归还人情了,但宇文宪不一样,杨兼算准了他是谦谦君子,必然会追上来。
宇文宪的目光很是诡异,恐怕他现在还没想明白,为何一直与自己不对付的杨兼会突然帮助自己,而且还送这么大一个人情。
宇文宪拱手说:“多谢隋国公世子。”
杨兼说:“齐国公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且咱们都是为了朝廷办事儿,兼做的也是分内之举。”
杨兼越是谦虚,越是不提人情的事情,宇文宪这样的谦谦君子自然越是过意不去,干脆说:“今日我欠世子我一个人情,不知世子还缺些甚么,倘或是我能尽力的,一定鼎力相助。”
杨兼笑了笑,说:“想必齐国公是不愿意欠旁人人情债的。”
宇文宪追上来之前,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杨兼如何狮子大开口,自己归还了这人情便罢,免得这人情仿佛雪球一般,利滚利,到最后无法收拾。
宇文宪日前听说过,据说大冢宰家裏的三郎主,便欠了隋国公世子一万万钱,千真万确,连书契都有。
宇文宪平日裏没有作威作福的派头,生性又节俭不喜奢华,不过他乃是皇亲贵胄,虽家裏没有万万钱那么多,但也存下了一些积蓄,大不了都送给杨兼。
宇文宪打定了主意,便等着杨兼坐地叫价。
杨兼见他那硬着头皮的狠心模样,不由笑了一声,心想自己当真是甚么洪水猛兽不行?叫齐国公宇文宪怕成这个样子。
杨兼故意拉长声音,说:“这——甚么都行?”
宇文宪硬着头皮,一咬牙,说:“甚么都行。便是……便是我现在还不上,待日后发了俸粮,也会……也会还上的。”
杨兼当真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说:“齐国公放松一些,兼又不食人,吃不了齐国公的。”
杨兼随即又说:“即使如此,正巧了,齐国公便送兼……一些龟板罢。”
龟板?
龟板虽是名贵的药材,一般的平头百姓根本见不到,但对于皇亲贵胄来说,哪裏有万万钱那么值钱?宇文宪是万没想到,杨兼不要金山银山,竟然只要龟板?
杨兼在宇文宪诧异的目光中,施施然的说:“不瞒齐国公,兼家中没有那么多龟板囤货,但无论是弟弟还是儿子,都极其喜食这龟苓膏,家中的龟板都快吃干凈了,这不是么,马上要断粮了,我家阿爷又生性节俭,每个月的零花钱儿给得太少,若是齐国公能接济一些龟板,也是不错的。”
宇文宪纳罕的顾不上君子之风,睁大眼睛,目瞪口呆,隔了良久才说:“只要……只要龟板么?”
杨兼点点头,说:“无错,只要龟板。”
宇文宪还在吃惊,杨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倘或齐国公不弃,送龟板来的时候,兼请齐国公食龟苓膏,那就回见了。”
他说完,一点子也不留恋,抱着“高定”小包子,仿佛世外高人一般走出馆驿,登上辎车。
杨整和杨瓒赶忙也登上辎车,他们上了辎车,还看到宇文宪楞在当地,完全没回过神儿来。
杨瓒说:“大兄,这大好的人情,就这么叫他还了,岂不可惜?”
杨兼“啧啧”两声,说:“这叫做……欲擒故纵。正所谓‘逼则反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
杨整点头说:“大兄,好兵法,好一招兵不血刃!”
杨兼无奈的看了一眼老二,纠正说:“是欲擒故纵。”
杨整受教的点点头,说:“哦哦,欲擒故纵。”
杨兼笑着说:“宇文宪是个君子,不需要逼的太紧,拉拢也是需要循序渐进的,不然适得其反,不是有句话说了么……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齐国公宇文宪拿下了突厥盟书,这件事情简直震动朝野,小皇帝宇文邕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众人皆知道,无论是北周还是北齐,突厥都是制衡对方的一步狠棋,只要拉拢了突厥,对方势必要败。
突厥正式和北周联盟,准备一起发兵东伐,攻打北齐,朝廷欢欣鼓舞不已,小皇帝宇文邕第二日立刻召集朝中羣臣,前往正武殿廷议。
杨兼如今乃是司会中大夫,因着他父亲隋国公的缘故,也一同被招至正武殿,准备廷议。
此次正武殿廷议,几乎赶上了朝议,规模十足巨大。大冢宰宇文护、骠骑大将军宇文会、齐国公宇文宪、卫国公宇文直、隋国公杨忠、车骑大将军杨整,并着朝中的各种将军,云集在正武殿门口,便等着小皇帝宣见呢。
北周拉拢突厥,要对北齐用兵,无论是公族还是卿族,无论是小皇帝的党派,还是大冢宰的党派,这次意见意外的同一,一致对外,全都同意东伐北齐,可以说这次的廷议都不需要讨论。
只不过……
这其中唯独有一个意见相左之人,那便是杨兼。
历史上北周联合突厥,用兵北齐,浩浩荡荡二十万大军,各路夹击,一直攻打到北齐的雒阳,声势巨大,势必要将被其一举碾碎,但其结果……
竟然是北齐赢了,北周和突厥的军队被迫退回,这次战役时间长,效果浅,毫无收获,反而损兵折将。
道理其实很简单,骄兵必败。眼下还未开始打仗,整个朝廷便洋溢着已经歼灭北齐人的喜悦之情,如此浮躁的军队,怎么能打得漂亮?再者突厥人和北周联盟其实目的就是讨好处,所以并不会竭尽全力,这也是北周失败的一大原因。
杨兼并着阿爷杨忠和二弟杨整站在正武殿外,突然低声说:“阿爷,二弟,我有一事想与你们商量。”
二人都有些奇怪,为何今日杨兼如此一本正经。历史上东伐的战役,杨忠领兵参加,最后铩羽而归,杨兼觉得,既然自己知道这一场战役必然失败,父亲和二弟能免则免,也不必去趟这趟浑水,安心经营隋国公宁国府,休养生息,集势便可。
隋国公杨忠听大儿子竟然让自己装病,不由皱了皱眉,不过杨兼分析的都对,加之朝廷之中也是四分五裂并不稳定,大冢宰宇文护必然是这次战役的总指挥,小皇帝宇文邕又不想让他独揽大权,一定会各种塞人进军中,这军中不合,军心自然不和,也难以打仗。
杨忠再三思量,点点头,沈声说:“行,这次的事儿,阿爷听你的。”
杨整很干脆的说:“我听阿爷与大兄的。”
三个人悄声商量好,正赶上中官从正武殿出来,宣各位大夫与将军谒见,众人按部就班的走入正武殿。
小皇帝宇文邕坐在正武殿的上手席上,笑着说:“各位都是我朝中的扛鼎之臣,不必拘礼了,都请入座罢。”
众人列班坐下来,果不其然,这次战役的总指挥不做他想,必然是大冢宰宇文护了,但是小皇帝又不甘心让宇文护独揽大权,便皮笑肉不笑的说:“寡人以为,这次战役事关重大,隋国公跟随先父南征北战,乃是先父在世之时的左膀右臂,不如请隋国公领先锋兵马,各位意下如何?”
隋国公府与大冢宰不对付,小皇帝宇文邕果然想用隋国公来瓦解宇文护的势力,真真儿是让杨兼说准了。
杨忠有条不紊的站起来,首先谢恩,随即却话锋一转,咳咳的咳嗽了好几声,说:“启禀人主,老臣年迈,近些日子又偶感风寒,实在无法胜任先锋一职,还请人主治罪啊!”
杨忠这般一说,众人哗然,杨忠身经百战,按理来说,这趟去做先锋,就是打一场註定要赢的战役,谁不知道先锋的军功最大,回来之后必然会受到大力褒奖,而杨忠竟然把这天大的好机会,给推了出去,绝对是个傻的!
朝中很多将军都想要争抢这个先锋的机会,宇文护本想把儿子宇文会填补上去做先锋,奈何小皇帝一直不撒嘴,现在好了,杨忠竟然主动请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小皇帝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不明白,杨忠为何会辞掉这大好的立功机会,但他们其实压根儿不知道,这根本不是甚么大好的机会,而是一个必败的战役……
杨忠请辞,小皇帝毕竟太年轻了一些,看似游刃有余,其实不知打了多少遍腹稿,这会子好了,腹稿被打乱了,小皇帝有些慌神儿,看着正武殿众人,不知该让谁来出任先锋。
卫国公宇文直瞇着眼睛似乎在想甚么坏主意,立刻站出来,抢先在众人前头,拱手说:“人主!臣弟有一人举荐,此人沈稳持重,又帮助齐国公拿下了突厥盟约,深得人主与太后器重,乃是不可多得之人才……”
宇文直很快揭晓他口中的人才,说:“不正是隋国公世子吗?!隋国公年迈抱恙,但素来都说虎父无犬子,隋国公世子更是在逍遥园一拳击败突厥武士,可谓是力能扛鼎,绝世之才!倘或有这样的人才作为先锋,为人主分忧,人主还愁东伐不能成功么?齐人听说了隋国公世子的威名,必然丢盔卸甲,闻风丧当,不敢迎战,说不定不战便会投降呢!”
他这话一出,隋国公杨忠和车骑大将军杨整都是一惊,就连骠骑大将军宇文会都是一身冷汗。宇文直何其歹毒,杨兼根本没有战场上的经验,一上来便让他做先锋,而且还是挂帅指挥,这是要杨兼的命啊!
不但是杨兼,跟随着杨兼一同的将士们,也必然会殒命在外,不可谓不歹毒。
宇文直一看便是想要公报私仇,齐国公宇文宪瞇了瞇眼目,拱手说:“人主,隋国公世子虽骁勇无畏,但始终没有上过战场,臣弟请命,原为先锋!”
在场之人都哗然起来,宇文宪已经拿下了突厥盟约,如果他再请命作为先锋,一旦成功,那权势必然滔天。
小皇帝心底裏成算不少,他虽不厌恶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是若叫宇文宪掌握了大权,始终寝食不安,便沈吟了起来。
宇文直哪裏能让宇文宪盖过自己一头,立刻说:“人主,虽隋国公世子没有临战经验,但在场哪个大将军,不是这般摸爬滚打起来的?臣弟以为,这隋国公世子再合适不过了!”
小皇帝瞇着眼睛,似乎在思量。杨兼巧言善辩,又有理膳手艺,但是论起行军打仗,杨兼绝对还是个青瓜蛋子,这么把他送上战场,便是上赶着送杨兼去死。
小皇帝宇文邕双手放在膝盖之上,腰桿挺得笔直,一身黑色的国君之袍压在身上,虽是轻飘飘软绵绵的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