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妃这句无声的“快走”给陈清湛点亮了一丝希望,可他尚未来得及细细揣测,满院子跪着的人忽然跳起,纷纷抽出藏匿于孝衣下的兵刃,直奔他而去。
陈清湛方才心神不宁,见到明晃晃的剑光时却仍是准确无误地一把推开了陆微言。
门口的几个守卫不是众多恒州守军的对手,但恒州守军进了门后,与堂前灵棚还隔了个影壁。这么多人绕过影壁、从一个小入口进去有诸多不便。
此刻最好的方式便是陈清湛讲院子裏的人引到影壁的这一侧,这边恒州守军在人数上占据优势,门口又是自家人,不怕没有退路。
陈清湛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当他快要退到影壁之后时,一个身影忽然冲到棺椁前,将那盖板轰然揭开,扶起裏面的尸身朝这边高呼:“你看清楚,这是谁!”
自他们进来,那副棺椁就静静地躺在中间,不论周围是鬼哭神嚎还是剑拔弩张,它都沈寂如一方镇纸,压着院中一片寒霜素雪。
如今镇纸被揭起,丧幡冥旌也像没有了拘束的白宣,在风中猎猎哀嚎
。
而那棺旁站着的人,和他扶起的尸身,竟有三分相似……
程妃方才在陈清湛心中点亮的那点希望,在他看清棺中之人时骤然熄灭。他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那边,双瞳轻颤,下意识地低声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棺旁立着的陈兴义冷笑一声,盯着陈清湛厉声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吗?因为你远征狄历草原,带走了七万恒州军,因为你粮草出了问题,苍云山要支援你,恒州守军就要支援苍云山!”
陈兴义十五岁遭遇变故,千仇万恨在心中百般辗转折磨。他太懂如何让一个人崩溃了,他太会把他恨的人也拉进这无间地狱了。他怒视陈清湛,像是在替齐王指责儿子:“你还有何脸面站在这裏?”
陈清湛痛不堪忍,用拳抵在头侧。
六年前夜袭遇伏,久久不愿再上沙场时,尚有父亲斥责开解。可如今,当初宽慰他的人,已经躺进了那副冰冷的黑棺。
陈兴义朝身穿孝服的刺客们使了眼色,他们便看准时机一拥而上,企图在陈清湛心神不稳时将他一举拿下。
陆微言心道不好,正欲唤陈清湛,眼前便闪过一道雪亮的寒芒。
“铛——”
一截直射过来的箭被挡下。
陈清湛盯着站在棺椁旁的人,眼中仍烧着怒火,可神情已是一片清明,他道:“齐王府能有今日难道不是拜你所赐?你有何脸面教训我!”
今日,能出现在这裏的人,还能有谁?能在府中设局、企图置他于死地的人,还能有谁?知道恒州军粮草除了问题的人,除了郭瑞和他父王,还能有谁?原来,是幕后作俑者啊。
人总归是要靠自己的,没有了父王的谆谆教导,他也得自己走出来。
自责没有用,他要的,是仇人的头颅。
陈清湛挥手示意,他身后的恒州守军便欲一拥而上。
陈兴义暗道不妙,猛地抽出兵刃,直指身边的齐王尸身:“退下!”
陈清湛拳头一紧,心中压抑着的痛苦愤恨又欲涌上。齐王是恒州的主心骨,是恒州万千百姓心中的守护神,是他从小敬仰孺慕的父亲,而这个人,竟要辱他父王尸身!
陈兴义笑了起来,道:“你再上前一步,就是……”
他话尚未说完,忽向前扑到下去,回头瞧时,便见程妃以整个身形撞跌了他。
陈兴义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你——”
程妃扑倒陈兴义那一瞬,恒州守军便冲了进来。
昔日沈静肃穆的齐王府,如今被厮杀声淹没。不知谁的鲜血溅上白幡,像是为自己、也为这齐王府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