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湛没有半点心虚,一边给她掀着身上的层层被褥一边道:“你闯了我的房间,上了我的床榻,偷偷摸摸抱我,怎么还反过来问我?”
陆微言按下他的手,瞇了瞇眼:“你要是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要装睡?”
“为了骗你上来。”陈清湛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总不能和她说自己在偷看嫁妆画。
他抽出手搂了搂她道,“你这个时候找我,是有什么事?”
陆微言打量一番无果,便只好道:“祖宗牌位需得重新请人做了,再请进祠堂,找谁做、做好暂存何处、什么时候请回来,还得你来定夺。”
说罢,两人都默了默。
父母去,需服斩衰。即便陈清湛需经常接待外人,不能失了王府体面,也穿着素色常服,在发间系了孝布,陆微言更是和齐王妃一样簪了白柰花。
有些事,即便无人去提,还是会在心中一遍遍想起。
见陈清湛久久不说话,陆微言便挪了挪,想要抬头看他。
“别动。”陈清湛又揽上她的背,“让我抱抱你。”
他这般说着,就真的给了一个温柔而不狎昵的拥抱。
陆微言不动了,把脑袋埋在他身前,微微阖上了眼。
那日,府中一片狼藉,他厮杀之后,跌进她怀裏道,阿言,我好累。那时,陆微言恍然明白,他也是需要自己的呀。
就像宫宴那日她坠入影湖寒潭时,就像苍云山上她身陷乱军之中时,他把她揽入怀中,给她莫大的心安一般。
无需多言,陆微言回了他一个同样亲密温柔的拥抱。世事嘈杂,人间烦恼全被抛在脑后,惟余身前轻柔的呼吸和沈稳的心跳。
陆微言轻嘆一声,心想,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随时可以给一个温暖的拥抱,竟然还不错。
或许是这几日府中杂事太多,这样躺着、抱着、阖着眼,陆微言放松下来,就真的有些困了。
可她尚未完全睡着,就被叩门声吵醒,将要抬头,又被陈清湛抚了抚头发,便不愿再起。
陈清湛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说是谁这么会挑时候?”
门外的江恪见他们久久不应,只好干咳两声,道:“世子,那个……圣旨到了。”
陈清湛一顿,陆微言骤然睁眼。此时发来恒州的圣旨,无非是悼念齐王,顺带表明圣上同意陈清湛袭齐王之位。
可这圣旨,未免到得有些早。
齐王发丧不过十几日,消息传到京都都困难,圣旨怎么会这么快?
陈清湛起来后,又俯下身给陆微言理了理额前的发,对她道:“你不必去。”
圣旨到了,本该是阖府的人出去迎接,但齐王妃和陆微言是朝廷眼中的“已死之人”,不该出现在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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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念旨的公公先是声泪俱下地传达了圣上对齐王逝世的哀恸之情、对齐王府的宽慰之情,又不吝惜言辞地将陈清湛夸讚一番,允他袭齐王之位,从此镇守恒州,护西北平安。
圣旨的时间有问题的事,陈清湛心中明了,但在京都的人面前,他更愿意装糊涂。
见宣旨的那些人也戴了白,陈清湛还是道:“公公有心了。”
那公公嘆了一声,摇摇头道:“齐王有所不知,宫裏也出了事,太皇太后驾崩了。”
陈清湛顿住。这一刻,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母亲。太皇太后于他,虽是外祖母,但仍太过遥远。可他的母亲,在太皇太后膝下度过了十几年。
去年宫宴时,太皇太后身体还硬朗,怎会突然驾崩了呢?
那公公知道先齐王妃是太皇太后所出,陈清湛是太皇太后的外孙,便又宽慰道:“上元日后,太皇太后就病了一场,皇后娘娘在榻前衣不解带地伺候了几个月,却还是回天乏术。”他又嘆了一声,“世事无常,齐王节哀啊。”
他这般说着,心裏想的却是,陈清湛生来在这个位子上,才会先没了母亲、妻子,又没了父亲、叔父、外祖母,也不知是该羡慕他生来富贵,还是可怜他孤家寡人。
这些人将圣旨带到,说不敢耽搁,便不多留,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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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陆微言坐在椅上,看着那份圣旨,道:“或许,圣上写了两份圣旨,一份是贺你袭位,另一份是贺那陈兴义。”
而他观鹬蚌之争,见齐王府千疮百孔,坐收渔翁之利。
“不,另一份不会是允许他袭位。”陈清湛走至她跟前,“倘若我不敌陈兴义,他们只需要在陈兴义将我杀死后,昭告恒州,父王和我都是亡于陈兴义之手,恒州军民自会义愤填膺助他们拿下陈兴义。”
如此一来,恒州齐王一脉便彻底断了。李怀公之意不在隔岸观火,而在削藩,甚至说是灭藩。
“不管怎样,今天这份圣旨必然早就到了恒州,李怀公他……”陈清湛攥了攥手指,“他早就知道我父王……”
朝廷是早就知道齐王身死,还是早就知道齐王会身死呢?但不管是哪一样,朝廷必然早就联络上了陈兴义,齐王府之事,他们并非全无干系。
陆微言起身握住他的手,道:“既然如此,他们大可多等几日,为何今日发圣旨?”
想起槐城外面逡巡的兵马,陈清湛蹙眉道:“俞州。”
陆微言尚未来得及想此事与俞州的关系,江恪便进来对陈清湛道:“京都的人刚走,门外就来个人说要见您,我就去瞧了瞧,还真是个认识的。”
“嗯?”
“京都城西梁家独子,梁文远。”
梁文远助王承刘岿陷害陈清湛和李怀己、领人去社稷坛时,还是个嘴不饶人的书生,短短数月过去,便好似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沈寂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进来时,见到陆微言,当即楞了楞,但他好歹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片刻便明白过来。依着规矩行了礼,便道:“前些日子京都都在说,恒州齐王一脉贪权、毒于猛虎,不惜残害子嗣也要保住手上的王权。”
他一边说着,一边稍稍抬眼去看陈清湛的神色,见他并未惊奇,便又道:“流言突然兴起,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此番过来是想提醒齐王一句。”
李怀公想要削藩,就得寻个由头。齐王府虽在恒州享有威名,但距京都毕竟遥远,何况,可做饭后谈资的轶闻趣事向来比鲜血染就的功绩传得快。是以,在京都败坏齐王府威名,容易得很。
陈清湛却平静地问他道:“奔波千裏,只为提个醒吗?”
若说梁文远是个惦念旧恩的人,为此事前来恒州倒也说得过去,可他们对梁家并没有什么恩,他又何必专程过来一趟呢?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梁文远顿了顿,又道,“我爹娘姐妹是因皇家内斗而死,陛下现在针对你们,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话最大胆的不在于和陈清湛称朋友,而在于和皇家称敌人。
陈清湛没有应他,沈默片刻,对江恪道:“先带他下去吧。”
梁文远退下后,陆微言仍在想他说的话。方才陈清湛若是应了,便也就应了与皇家为敌。可按照他们方才的推测,和梁文远说的话来看,李怀公明显是要动齐王府了。
陈清湛知她心中所想,嘆道:“若非必要,我不想与朝廷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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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皇宫之内,亦是一片素白。新帝正与李怀己在亭中小聚。李怀公尚在京都的兄弟就剩了李怀己一个,就真的兄弟情深起来,时不时便要召他入宫谈谈家事。
可他们是皇族,家事便是国事。
新帝虽为太皇太后服丧,但仍是赏花饮酒乐得自在,李怀己却是一杯都饮不下去——太皇太后驾崩后,李怀公连降张家十余人,张家子弟个个惶恐地夜不能寐,生怕被新帝叫去给太皇太后陪葬。
李怀己摩挲了半天的杯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当初张家请求接管梧州确实该拒绝,可如今皇祖母刚驾崩,陛下不安慰张家,反而又卸张家权力,是为何?”
李怀公放下酒杯,泰然道:“张家势大,难免会成为第二个王家。皇祖母是他们的大靠山,皇祖母驾崩,不正好是敲打他们的好时机?”
新帝想要削弱世家权力理所当然,但未免操之过急,李怀己又皱眉道:“张鹤如尚在梁州,你把他逼急了,不怕他……”
李怀公瞥了他一眼,李怀己思索片刻,笑道:“也是,张鹤如若有异动,自有恒州制着他。”
梁州北面,还接着恒州呢。
李怀公对他的话却不甚满意,凉凉道:“恒州,就靠得住了吗?”
风拂过,树枝微颤,栖在枝上的鸟儿受了惊,振翅飞去。
李怀己一顿,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李怀公背手站起,李怀己便不敢再坐,忙起身跟上。
李怀公望着西北,微瞇起了眼:“恒州新任齐王一月前出恒州,翻苍云山,越戈壁荒漠,攻进瓦兹的狄历草原。这样的事,王殊桓可能做到?张鹤如可能做到?驻守京都的将士们、可能做到?”
恒州兵重,非一日两日,可此战过后,李怀公仍是心惊。这样一支军队,只供藩王驱使,是个帝王都会不安的。
李怀己这次真的楞住了,怔怔道:“陛下要削藩?”
大杲建国二百年来,帝王与藩王之争从来都不摆在明面上。毕竟打天下时允许他们裂土封王,天下安定后又想削藩,到底不体面,要被骂忘恩负义。是以,皇家不管是下推恩令还是下嫁公主,都是明面上对藩王施恩,暗地裏对其削弱,从未有哪个帝王敢直截了当地削藩。
李怀公神色更冷,道:“藩王,本就不该存在,手握重兵的藩王,更不该存在。”
李怀己不由一惊,想起近日京都的传言,问道:“陈兴义莫非是陛下的手笔?”
“陈兴义是审问王殊桓时审出来的,余太傅觉得此人大有用处,便暗中派人联系到了他。”
当真是他。
李怀己不能说李怀公的不是,只评价陈兴义道:“是个心狠的人,自家祖宗牌位都能烧。”
“皇兄。”李怀公转身看他,“陈清湛出京都那日,宗庙起火,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怀己装作不知地瞧着他。
李怀公笑得坦然:“他烧了我们的宗庙,别人烧了他家祠堂,这不是报应吗?”
二人之间一阵沈默。
李怀己自知劝李怀公不会有结果,但仍道:“陛下要整治藩王就留住张家,要整治张家就留住藩王,两个一起整治、两个都不靠,陛下想靠谁?”
此话略逾矩,李怀公却不甚在意,道:“朕是天子,是天道所向,人心所向,自有天下有识之士前来辅佐。”
李怀己嘆息一声:“新官缺少经验啊。”
新帝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无可厚非,但太过急功近利。王殊桓兵败后,李怀公派去坐镇梧州的薛阳就是个春闱贡士。薛阳虽名列前茅,但纸上考试与实地做官毕竟不同,他连一个村都没治理过,就接了梧州这么大的担子,怎能让人不忧心呢?
李怀己又道:“陛下想要削弱藩王和世家,实在不宜操之过急,不如先让他们互相制衡……”
李怀公却打断他道:“朕心意已决,晋王擅自征兵,不日朕便派人前往俞州镇压。朕事先在俞州西北、恒州槐城之外留有兵马,加上梧州的兵马,三面夹击,必将晋王捉拿。”
李怀己如遭五雷轰顶。李怀公刚卸了张家的权,就要与晋王撕破脸,如此这般,退路何在?他无奈一笑,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道:“既是如此,请陛下随便给臣安排个偏远的地,准臣出京吧。”
李怀公不语,定定地瞧着他。
李怀己心中明白,李怀公不可能准他离京,他不过是用此话逼谏罢了。可他没料到,李怀公弯下腰,吟吟笑道:“二哥啊,你想像三哥一样,出京等着别人拥立你吗?”
李怀己心中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