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妃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前这个人,年少时与她争宠,年长了又把外甥女送到自己儿子身边,本以为一辈子都要这么提防下去,没想到还会有今日的坦诚相见。
程侧妃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个身道:“妾身斗胆说一句,比起可怜自己,妾身更可怜王妃。”
说罢她走进裏屋,取出了一对银镯、一把银锁。那镯和锁都是幼童的尺寸样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躺在红方巾却依旧熠熠闪亮,想来是被日夜摩挲。
程妃看着它们,眼神都温柔下来:“王妃信的人太多了,就太容易受伤了。妾身能信的,也就一个女儿了。清滢是妾身的女儿,妾身本想着让她在恒州找个好人家,还能时常回府团聚。可她远赴京都不说,还死在了那裏。”
她说着就忍不住哭了出来:“听说是从城门上跳了下来……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王侯世家,多的是三妻四妾,她父王都做不到,她怎么能求她丈夫做到?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害了她。我只知道告诉她男人不可靠,子嗣才最重要,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她……”
没想到陈清滢嫁于李怀己三年而无所出,先帝不得不再为他赐婚。
“午夜梦回,妾身看到的一直是她。她时而对我笑,时而哭着问我为什么把她嫁到京都。我……”程妃说到这裏已是泣不成声,陆微言便上前给她顺气。
见她好不容易缓过来,陆微言褪下腕上的镯子问道:“程妃娘娘可认得这个?”
那对镯子灼灼皎皎,雕着几朵半开的海棠。
“清滢的嫁妆,我怎会不认得?这还是我娘当初留给我的。”程妃合上陆微言的手道,“这丫头从小就和湛儿亲近,赠予你,也好。”
说罢,她又对齐王妃道:“王妃既然想明白了这些旧事,就该知道妾身是真心疼爱湛儿。但是妾身还要告诉王妃一件事。生不出儿子,总比生出来后再去承受骨肉分离来的好。”
她话裏有话,像是知道了什么别的秘密。齐王妃皱眉:“此话怎讲?”
程妃拿帕子拭了脸,带着惯有的微笑道:“妾身比王妃早进府几年,虽是侍妾,但也知道不少王府旧事。王爷有个幼弟,想来王妃是不知道的。”
齐王妃蹙眉:“我确实不知,从未有人提起过。”
“他十五岁就莫名夭折了,老王爷下了令,府裏就当从未有过这么个人。”程妃平静道,“妾身的母亲本就是府裏的奴婢,她曾和我说过,老王爷也有两个莫名夭折的幼弟。王妃不觉得巧吗?”
屋裏寂静,她这话说得人背后发寒。齐王妃试探道:“如何?”
程妃又道:“依朝廷律令,诸侯王立世子后,其余的儿子年满十六便要封侯,其封地在藩王原封地中割取。”
齐王府想要世代稳踞恒州,就要杜绝世子以外的其他子嗣长到成年。
程妃一鼓作气进而问道:“若王妃是王爷,又会做何选择?妾身并非是为王爷开脱,也不敢妄议皇家,但是王妃您想想,我们有今日遭遇,难道不是拜皇家所赐吗?”
皇权,要的就是至高无上,岂容诸侯王势力扩大?
可恒州军的主心骨是齐王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妾身更可怜王妃,可怜王妃被夹在中间痛苦不已。”程妃看向齐王妃,忽郑重说道,“所以妾身还想告诉王妃,不要将这些都揽到自己身上,不是你的过错,齐王府和皇家斗了两百年了,我们不过都是受害的人罢了。
陆微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程侧妃的院子。浅黛扶着齐王妃回去,陆微言抬眼再环顾齐王府时,忽觉处处都透露着压抑的气氛。
两百年来,齐王府像是一只猛兽,一边啃掉自己的骨肉,一边舔舐着伤口与敌人厮杀。
不知这府裏,有多少因这权力倾轧无辜死去的幼子。
如今的齐王做出了不让其他子嗣出生的选择,那来日陈清湛又会作何抉择?
陆微言漫无头绪又心事重重地走着,连身边走过了个侍从都没发觉。那侍从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匆忙低下头走开。
他手上捧着小罐,去的方向应该是齐王的住处。
陆微言醒了神,便准备回自己的住处,才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齐王府中行走的下人们哪个不是眼观鼻鼻观心,怎么会有人敢抬头瞧她?耳边又响起那日苍云山上陈清湛所说,恒州军步行骑马皆有章法,有人混入其中,便会跟不上其他人的步子,一看便知。
她猛然回头,就见那人已经踏进了齐王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