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冬天和去年一样的漫长寒冷,西北边境滴水成冰,战事频繁。瓦兹像是发了疯,屡败屡战,时不时就要找恒州军的麻烦。正面打打不过,他们就趁着夜色袭击了一队苍云山的巡逻士兵。
齐王震怒,当夜便率兵踏入戈壁沙漠,与驻扎在那裏随时准备骚扰恒州的瓦兹士兵大战了一场,之后乘胜追击,大小战打了十多场,击退瓦兹二十余裏。待能远望到狄历草原时,就地扎营,欲驻守三日,以挫瓦兹锐气。
那年,齐王世子十二岁,随军出征,少年意气,在瓦兹夜袭两次后便带着一支五百人的小队,绕到前方瓦兹堆积草垛的地方,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草料。
而后,在此处遇袭,被逼入屯粮谷地,五百将士仅数十人生还。
“恒州军一直是我们的劲敌。”那叫乎达拉的小王子笑盈盈地行了个瓦兹的礼,又站起身来道,“我小时候就经常听我二哥给我讲战场上的事,是以,世子虽然不认得我,我却早就知道了您的事。”
两军交战,没有无故夸讚对方的道理,他这么说,要么是谈和求饶,要么就是话裏有话。
江恪知道这裏是什么地方,便忍不住偏头去看陈清湛的神色。
陈清湛虽淡淡地看着乎达拉,眉头却禁不住微皱,他道:“我对你的事没兴趣。”
“世子不想问问,我知道的是什么事吗?”乎达拉又笑瞇瞇道,“您今日识破了我的‘羊毛军’,与传闻之中不太一样呢。”他摇头晃脑地唉了一声,又道,“不过,这喜欢烧东西的风格嘛,还是没变。”
此话一出,将士们都听出了些许不对。
乎达拉调转马头,扬鞭指了指后方荒芜的山丘。“我现在站的这处山丘后面是一片谷地,六年前一场大火把本就不多的草烧了个干凈。但此处毕竟是我瓦兹为前方勇士供给粮草的地方,即便被烧了,我们还是准备清理干凈继续用的。”他转过身来,仍是笑意盈盈,却莫名让人瘆得慌,“据当年的勇士说,这块儿扫着扫着竟发现有个约莫六尺长一尺深的小坑,世子可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陆微言神色微变,那日梁家被灭门后,陈清湛曾在马车上安慰她,说的正是他十二岁领兵,突袭不成,反而近乎全军覆没的事。他说,齐王让他记着,那四百多将士都是为他而死。他说,那日以后,他对齐王说自己宁愿在毅园守灵也不愿带兵。
六年前火光漫天,四百多将士被呛死、烧死、蹋死的地方,莫非,就是此处?
陆微言骤然转头,便见陈清湛已经阖上了双眼。
“哎呀,传闻那日齐王世子夜袭我粮草不成,反被我们的勇士围困谷中,大火烧了半个时辰。”乎达拉笑吟吟地对着这边高呼,“世子,您为什么还活着啊?”
陈清湛握着缰绳的手都攥出了青筋,他缓缓睁开眼,胸口起伏不已。
他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齐王一脉是恒州军的心腹,所以他们舍命也要护住他。
即便那夜遇伏,本就是他的过错造成的。
乎达拉越说越兴奋,伸出手掌放在嘴边,那滑稽的模样在恒州将士看来尽是羞辱,“在我们瓦兹,每每有人路过这个坑,就有勇士给他解释,当年恒州齐王的世子,就是被他的将士用身躯掩护在坑底,才捡回了一条命。我们瓦兹啊,都管这个坑叫……”
“咻——”一支羽箭飞射而出,刺进了乎达拉面前不出一丈的沙地。
箭划破长空的凛冽风声,刺得两边的人都清醒过来。他们朝箭飞出的方向看去,就见世子身旁的小姑娘收了弓。
她射术不精,不然真想一箭穿了那聒噪的小王子的喉咙。
见陈清湛看她,她便回之一笑道:“你们行军打仗,还要和敌人讲礼仪,安静地听他们讲话吗?”她瞥了眼对面的乎达拉,又道,“跟这东西废什么话。”
陈清湛註视着她。她什么都知道,才不愿意让乎达拉把话说出来。她前些日子还因为习射拉伤了手臂,今日还是毫不犹豫地射出了那支箭。片刻后,陈清湛笑道:“对,跟这东西废什么话!”
两军对峙之时,就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有一方动了兵刃便是弦断,杀伐一触即发。
乎达拉举刀大笑道:“哈哈哈哈,恒州的齐王世子,你六年前折在这裏,我赌你今日,也踏不过这座山丘!”说罢,刀尖向前一指,他身后便响起了瓦兹士卒的喊杀之声。
陈清湛道:“那就看看,你的瓦兹骑兵队是不是也和你的脸皮一样固若金汤!”
不管是苍云山那夜还是今日清晨时候的突袭,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此处,才是两军的正式交锋。
乎达拉将大批瓦兹军队屯在此处,不仅因为这裏是曾经的粮草驿站,物资充足,更是因为此地再往北就是狄历草原,是他们世代生长的土地。六年前齐王尚且未曾踏入,如今他们怎能让这个传闻中“瓦兹手下败将”的齐王世子进入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