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泡乡距离同江县并不算远。
虽然这里同样属于第二区的新根据地,但却稍稍有些不一样……这里不是新2师的驻扎地,而是第一路军第三方面军的驻地。
没错。
就是年后才从南满转移到同江的那两支第一路军残部之一。
由于第二、第三方面军本身就有比较健全的军政管理组织框架和经验,适用于谁驻扎、谁管理的原则。所以半年下来,鱼泡乡这里执行的治理大方针虽然跟第二区其余地方一般无二,但整体的面貌却很有些不同。
………………
“哎哎哎~不能进,得先放一放。”
群众工作处的工作人员拉住了一名正打算往地窖里钻的汉子。
随着水稻已经插秧结束,接踵而来的便是红薯的育苗与扦插……虽然晚了点,但好在红薯这玩意烂贱,除了不挑地之外,也不挑时间。
而育苗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去年存在地窖里的种薯取出来,所以每逢这时候,便是抗联群众工作处与医疗卫生处工作人员最紧张繁忙的时候。
“干啥不让我进?”
汉子一拐胳膊,不耐烦地挣脱了工作人员的手。
神烦抗联这些整天婆婆妈妈整天絮叨个不停的工作人员和学生了,从去年冬天开始便跟群蚊子似的围在你身边,这不让干,那不让干,嘴里还全都是些根本听不懂的理由,烦都烦死了。
虽然后来又换了一拨人,中间清净了两三个月,结果现在又蹦出来了。
“呓~~你这人咋不识好人心呢?”
工作人员没有拿出自己的官威出来,反倒是一脸的不可思议,那表情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旋即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现在不能进……里头有鬼。“
不远处刚刚走到围栏外的交流团闻言,许多人瞠目结舌地把脑袋扭了过来。
一些来自第二区其余根据地的基层工作人员固然满脸涨红,同行的一些学生也是差点就要嚷嚷了起来。
封建迷信、愚昧落后,鱼泡乡的这届干部不行啊!
孰料汉子闻言,却是吓了一跳:“有鬼!?你别吓我!”
语气虽然半信半疑,但从脸上的惊惶神情来看,却是听进去了。
工作人员撇撇嘴:“不信?你点枝柴火来,用绳子绑上,垂到窖底看看?”
瞅着人家那副爱答不理的架势,汉子挠了挠头,终究还是抽了一根柴火点燃,拿绳子拴好了,哆哆嗦嗦地往窖底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簇火苗,仿佛ICU的医生盯着心跳监护仪。
啵~
还没等垂到窖底,原本烧的颇旺的火苗便熄灭了。
熄灭的如此突然,仿佛被不可名状之物一口吞了进去。
汉子吓得一个踉跄,屁股直接摔在了地上:“有、真的灭了!”
工作人员将绳子拽了上来,一脸的凝重:“不行,还在作祟……这叫鬼吹灯。“
汉子一把抱住了工作人员的小腿:“同、同志,救我啊!”
工作人员嗤笑一声:“怕什么,现在又不是霜降浊沉的极阴季节,春分之后,这阳气一日强过一日,这些只能蛰伏在地窖里的邪祟,好对付的很。”
说着,一把将依旧半掩在窖口的盖子掀开:“打开盖子,让外界的阳气灌进去,最多三天,里面的邪祟就会阳气入体,烟消云散……到时候你抓一只鸡或者鸭子,先扔进去,如果鸡鸭在窖底没有受惊,最终活蹦乱跳地出来了,那就大吉大利,至少今年在霜降之前,都不需要担心窖底的邪祟了。”
“如果蔫了、瘫了、倒了,说明中了地气和阴毒,被邪祟困住了,你也不用紧张,继续再灌两日的阳气就是了。”
汉子闻言,神色有些为难:“可今年红薯下地的时节本就比往年晚,要是再花上至少三天时间驱邪后才能育苗……同志,有没有什么更快点的办法啊?”
春忙时间的农活本就是按天算,这少则三天,多则五天朝上的时间,他的确有些耗不起——这可是关系到肚子的问题。
工作人员闻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要想快,也不是没办法,就是累人一些罢了。”
汉子顿时大喜:“累不怕,庄稼汉子最不怕的就是累。”
工作人员一指院里挂在柱子上那把蒲扇:“把全家人叫出来,多整几把蒲扇,大蒲扇举起来,对着窖口拼命往里扇,扇上九九八十一分钟,邪祟自灭……邪祟怕阳,又是无形之物,这夹杂着阳气的猛风一吹,不形魂俱灭才怪。”
说完,脸色一正:“但假借人力施天地神威,毕竟很容易出现纰漏,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到时候你下窖时还得准备一根拴魂索……真要下窖的时候,腰间必须绑一根粗绳子,另一头由上面两三个壮汉拽着,底下一旦没动静了,上面二话不说直接往上拉……这叫与邪祟鬼魂拔河、抢人,防止魂魄被鬼拖走!”
这么一番神神叨叨,但却有理有据的话说下来,汉子全然信了,而且听的异常认真,似乎生怕一个听漏了,就会被邪祟拘走了魂似的,全然没有去年惯见的不耐烦。
看着汉子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全踢出来对着窖口豁出一身的力气扇风,栅栏外的交流团总算看出了门道。
“切,不就是吹走窖底的二氧化碳么,去年我们搞科学下乡的时候又不是没讲过,这么简单的道理,至于装神弄鬼地忽悠这么一通么?”
一名年轻的学生不服气地低声嘟囔道。
第二区前前后后接纳了近八百名进步学生,按抗联的根据地面积算,这一比例放在全国都算得上是极为惊人。
对于这些学生,第二区这边采取的措施是:根据地有条件的,将其输送到专业口上,直接转为生产力和科研能力,没有条件的,统统暂时吸纳进群众工作处,一边积累一线经验,一边静待根据地搭建平台。
所以从去年秋冬开始,除了如火如荼的扫盲班外,抗联还组织了多次科学下乡、文学下乡、医疗下乡这类的工作,在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之余,也能逐渐接触到当下国内农村很少能接触到的科学知识,从而逐渐改变他们一些不健康的生活、生产、卫生习惯。
只不过很显然,这些活动的效果并不算好,百姓固然欣赏不来那些欧美文学巨作,学生们在做科普时,满嘴的氮磷钾细菌病毒支原体,也让老百姓觉得是在听天书。
这才是这名学生不服气的原因。
明明自己说的更专业,更科学,更成体系,可老百姓就是一脸不耐烦地把他的话当成放屁,该二氧化碳中毒还得二氧化碳中毒。
反观鱼泡乡的工作人员,神神叨叨地一阵忽悠,老百姓却深信不疑。
最关键的是……
这哪里是在做科普嘛,分明是在深化封建迷信!
余冬冬看着那名扇得满头大汗,但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汉子,差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陈指挥,你们第三方面军的工作人员够会折腾人的啊,我瞅这地窖,最多扇上半小时就能把底部的二氧化碳给扇没了,你们却让人家扇九九八十一分钟,这算不算是恶作剧?”
她口中的“陈指挥”,是第一路军第三方面军的指挥,有着“镜泊英雄”之称的陈翰章。
按照原本历史,陈翰章将军在1939年的日军大规模围剿中与指挥部失去联系,然后独自率兵在南满地区与日军不断抗争,并以绝对劣势兵力一口气取得了攻占安图大沙河、寒葱岭伏击战、智取额穆县城等一系列战斗后,于1940年的12月被叛徒出卖,无视日军劝降时开出的丰厚条件,最终在激战中壮烈牺牲,还被敌人剐去双眼,割去头颅,送到新京去邀功——由此可见日军对他的痛恨与忌惮。
但是杨铸的出现,使得如今的历史轨迹已经跟原本大不相同,在去年春节前后被接到了北满地区的他,虽然没能打出历史上那一系列令日军胆寒的胜仗,但第三方面军的骨架却也基本上完好地保存了下来,他也不需要连同第三方面军的近五百名战士整日里以树皮草根蚯蚓为食,也算得上是各有所得了。
之所以他会出现在这次的交流活动里,倒也不完全是因为此行有杨铸出席,第三路军这边需要对等派出最高将领陪同的原因。